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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暗涌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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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过得像永定河的水,夏天看着平平静静,底下藏着冲不完的淤泥碎石头。
    我的衣柜彻底完成了性别转换,最初买的基础款裙子旁边,如今挂上了垂感很好的真丝衬衫、带碎花的雪纺半身裙,甚至还有两条张梦瑶硬塞给我的吊带连衣裙——“三十度的天就该穿这个!”她说得理直气壮。鞋柜也换了血:最左边是穿烂了两双的平底小白鞋,中间那双五厘米粗跟凉鞋我已经穿得顺手,上次逛颐和园走了三个小时都没磨脚,最靠里摆着那双黑色细高跟,鞋跟细得像自动铅笔芯,我上个月试过一次,扶着墙站了三分钟,还是没敢迈出家门。
    张梦瑶上次来我家,指着那排鞋笑:“你看啊,从平底到细高跟,就是普通人成长的痕迹,你这叫跳过新手村直接进主城。”
    “我本来就是跳过来的,跳过阶段怎么了。”我翻个白眼,手里叠着刚晾干的袜子。连袜子都换了样子:从前清一色黑运动袜,现在混着蕾丝船袜、纯色中筒袜,还有两双我偷偷在网上买的卡通袜,印着绿皮火车头,拿到手还笑自己一把年纪了还买这个,最后还是洗干净收进了抽屉——刻进骨头的爱好,半分改不了。
    朋友们说我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火车病友群里,张宇截了我朋友圈发的午餐图——一份张梦瑶点的轻食沙拉,我随手拍的,配文“今天减脂”。张宇笑我:“思童现在活得真精致,比我们这群糙老爷们强多了。”唐华正接:“毕竟现在是女孩子了,注意形象正常。”慕容援朝一句话直接破功:“精致个屁,上次一起涮羊肉,她一个人点了三盘手切,比我吃的都多。”
    我看着手机笑出眼泪。是啊,外在换了,刻进骨头的东西半分没改:我还是讨厌吃枣,能闭着眼背出北京地铁所有线路的首末班车时间,周末还是会六点爬起来,扛着旧相机去拍新上线的复兴号,拍够了就蹲在站台啃五块钱一个的肉包子,连蘸醋的习惯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周四晚上我窝在沙发刷Steam,《生化危机:安魂曲》的预售页跳出来,预告片里浣熊市的废墟烧得通红,里昂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我盯着购买按钮犹豫了五分钟:预购价298不算贵,但我的游戏库已经快半年没更新了——变成现在这样之后,好像对着屏幕熬通宵的热情也淡了,从前能整宿速通《生化2重制版》,现在玩一小时就觉得眼睛发涩。可最后我还是点了下去。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心里莫名落定了一点:好像点下这个键,就能抓住点什么,抓住那个曾经熬大夜、和群友对着boss吐槽三小时的李斯童,证明那些日子不是一场大梦,他真的存在过。
    “就当给自己的定心丸。”我自言自语,关了电脑。
    平静在第二个周五中午被戳破了个洞。公司食堂永远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得脆响,聊天的嗡嗡声混着电视新闻的背景音,闷得人发慌。我端着餐盘找了角落坐下,张梦瑶坐在对面皱着眉骂难缠的客户,我嗯嗯啊啊应着,眼睛不自觉瞟向墙上的电视。
    央视新闻正播国际快讯,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得像没有波澜:“……美国多州持续爆发群体性骚乱,部分地区已实施宵禁,局势暂时失控。”画面切到街头实拍:垃圾桶翻在路中央,商店橱窗碎得像蜘蛛网,然后晃过几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图——哪怕蒙了厚码,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形身上,伤口的形状还是一下子扎进我眼睛里:不规则的撕裂痕,整块肌肉被啃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根本不是打架或者刀具能弄出来的。
    我脑子轰的一声,脱口而出:“这咬痕……和生化里的丧尸一模一样。”声音太大,旁边几桌都转头看过来。
    张梦瑶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呢,游戏玩魔怔了?”
    “你看那伤口!”我压低声音指着电视,“那几秒我看清楚了,根本不是普通伤。”我玩了十几年生化危机,上百种丧尸咬痕刻进DNA里,那形状错不了。
    刘国伟端着餐盘过来坐下,笑着打圆场:“这丫头最近生化玩多了,看什么都往丧尸身上套。”可等新闻切走,他扒了两口饭,突然压低声音:“我当过兵,见过野熊咬的伤口,这个……比那个还乱,还狠。”
    我喉咙发紧,一字一句说:“是变成怪物的人咬的。”
    空气一下子凉了半截,张梦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刘国伟没说话,我清清楚楚看见他握筷子的指节,白得发亮。他嘴上说“相信国家,海关检疫不是吃素的,进不来”,可我们都懂,在这个转得飞快的全球化时代,“进不来”这三个字,脆得像一张纸。
    那天下午我做得心不在焉,接客户电话的时候机械地应答,脑子里反反复复晃着那些打了马赛克的伤口。下班前趁着没人,我翻墙搜了外网,关键词跳出来一堆结果,大多已经被屏蔽,还是漏了一条没删的推文:我叔叔在芝加哥医院,他说送来的人都发高烧,烧糊涂了就咬身边的人,已经锁了三层楼,外面全是军队。
    我立刻关掉页面,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接下来的几天,北京看起来一切如常:早高峰地铁还是挤得站不下脚,人们低着头刷手机、补觉、啃刚买的煎饼;楼下便利店的吞拿鱼三明治每天准时上架,咖啡机永远飘着熟悉的焦香。我的生活节奏也没变:上班、下班、偶尔和张梦瑶逛街、半个月回一次承德看爸妈。
    可有些不对劲的细节,像水里的气泡,慢慢往上冒。先是深夜的噪音:我的出租屋在西局,不算市中心,从前夜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滴水,这半个月总在凌晨两三点被突兀的引擎声吵醒——不是普通私家车,是重型车的轰鸣,连着好几声急刹,又猛踩油门,一串响过去,像一队人在玩命赶时间。有天我实在睡不着,掀开窗帘缝看,就看见三辆无牌黑色厢货,开着远光灯扫过空旷的街道,飞快拐进旁边僻静的老胡同,连尾灯都没露,一下子就没了影。
    然后是气味:早上出门,总能在风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消毒水混着一点铁锈,飘两分钟就散了,可那味钻进鼻子里就擦不掉,每次闻到我后背都发紧。
    真正让我后颈发凉的是上周二:上班路过六里桥的商务酒店,门口拉着黄警戒线,牌子写“燃气管道检修,暂停营业”,听起来太正常了,可我多瞄了一眼——三楼一扇窗户碎了老大一个洞,缺口不规则,明明白白是从里面往外撞出来的,半幅窗帘扯出来,垂在风里晃,像一只招人的苍白的手。
    那天中午,新闻快讯又出来了,这次是法国巴黎郊区,画面比上次更模糊,可尖叫声透过音箱钻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办公室的气氛悄悄变了:王磊不再外放刷短视频,陈迪打游戏自觉戴上了耳机,刘国伟抽烟的频率翻了倍,每次从楼梯间回来,身上的烟味半天散不去。张梦瑶趁没人偷偷拽我袖子:“思童,你说……不会真出事吧?”
    “不会的,”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坚定,“北京是首都,管控最严,没事的。”我说给她听,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丰台区总有几个酒店、办公楼被拉上警戒线,理由全是燃气泄露或者消防检查。起初我以为是巧合,直到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全黑透了,走到丰台南路地铁站附近,清清楚楚听见了声音。
    是嘶吼。从两条街外那家封了的七天酒店方向传过来,闷在喉咙里咕噜噜响,不是人发怒的吼,更像野兽,可又比野兽更诡异,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尖叫,刚出来就断了,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再然后,是枪声。
    “砰!砰!砰!”三声,脆生生炸开在黑夜里。我玩了十几年枪战游戏,还是第一次听见真的枪响——不是耳机里的音效,不是电影的后期,是实实在在震得我耳朵发疼的声响。
    我脚一下子钉在地上,心跳快得要撞断肋骨。脑子里瞬间翻出所有生化危机的名场面:浣熊市警察局飘着血的地板,克莱尔躲在储物柜里听着外面丧尸蹭地面的脚步声,里昂第一次开枪手抖得握不住枪……那些我通关了一百次的场景,此刻想起来只让我浑身发冷。现实里没有马格南子弹,没有三色草药合的救命药,没有治疗喷雾,更没有存档点——死了就是死了,读不了档,重来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心念一动切成长夜月形态——这个形态下感知敏锐得多,心也稳。银粉色的长发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我闭着眼听,风里的信息一下子清晰了:远处警笛疯了一样往这边赶,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对讲机沙沙模糊的指令声,还有……越来越近的,拖沓的脚步声,很重,很慢,一步一步蹭着地面,往我这边挪。
    我转身就跑,不是慌不择路,是本能贴着墙根阴影走,绕开监控,穿过老小区侧门,脚步放得又轻又快——这些走位好像刻在长夜月的骨头里,不用想就会做。
    回到家我反锁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太害怕。从前速通完生化2睡觉,我都经常梦见被丧尸堵在角落里,醒来心有余悸,可现在真的遇上类似的事,我反而稳得下来。大概是我已经经历过最离奇的事了——被冤魂变成游戏角色,这种事都发生了,再出来什么怪物,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道安安静静,刚才的骚动像从来没发生过。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枪声是真的,嘶吼是真的,这座城市底下的暗涌,是真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梦瑶的消息:“思童你到家了吗?我刚听说丰台南路这边有疯汉伤人,你没事吧?最近晚上别出门了。”
    我回复:“到家了,没事。你也注意。”
    周五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浣熊市警察局的大厅,手里握着那把初始手枪,弹夹里只剩三发子弹。走廊尽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喉咙里咕噜噜的低吼。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动不了,咬着牙转过身,对面不是扑过来的丧尸,是林薇。她还穿那件沾了点灰的白裙子,赤着脚飘在离我两米的地方,眼神不是空洞的恨,是沉得像水的悲悯,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身后。我猛地回头,玻璃门外挤满了人,都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最前面那个慢慢转过来——是黄家齐,半张脸烂得露出骨头,眼睛是浑浊的全白,咧开嘴对我笑,那笑容黏糊糊的,说不出的恶心。
    我一下子惊醒,凌晨三点,一身冷汗,被子都湿了。房间静得可怕,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投下一道冷白的光。我起来倒了杯温水,手还在抖,走到窗边又掀开一角看: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安安静静亮着,树影在风里晃。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方向……就是丰台南路。
    第二天周六,我原本计划去西单买那双看中很久的短靴,可早上醒过来就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打开手机,火车病友群已经炸了。唐华正发了一张北京西站出口的照片,十几个穿全套防护服的人守在那里,挨个给旅客测体温登记,配文:“我送朋友坐车,这阵仗不对啊,西客站都查成这样了?”张宇立刻接:“南站也一样,我同事从杭州回来,出站查了三道。”慕容援朝补了一句:“机场更严,国际航班下来全拉走隔离,一个不放。”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凉了——原来早就到家门口了。
    中午我决定出门走走,不是去逛街,就是想亲眼看看。小区门口一切正常,保安在岗亭打瞌睡,大妈们推着婴儿车晒太阳,便利店老板蹲在门口卸货,初秋的风凉丝丝的,阳光晒得人舒服,一切都和往常没两样。
    我沿着辅路慢慢往七天酒店走,路过的时候特意放慢脚步。警戒线还拉着,可守着的人不见了,“燃气检修”的牌子也收走了。酒店大门关得死死的,透过玻璃往里看,前台黑沉沉的空无一人,三楼那扇破窗户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就像一只被缝住了的眼睛。我站在路边假装刷手机,盯着那栋楼看了好几分钟。
    一辆电动车停在我身边,外卖小哥摘下头盔,也顺着我的目光往那边看。我用三月七清脆的声音压低问:“哥,这酒店真的是检修啊?”
    小哥吐了口烟,烟都抖:“检个屁。前天晚上我就在这片区送单,听得清清楚楚,里边砸东西喊人,警车来了四五辆,后来拉走两整车人,用封闭囚车拉的,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看不见。”他踩灭烟跨上车,临走又提醒我,“妹子,最近晚上千万别出来晃,这附近不太平,保护好自己。”
    我连声道谢,看着他拧转车把飞快走了。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栋死寂的楼,那只缝住的眼睛好像也在盯着我,盯着整个还在假装平静的城市。
    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直接回了家。打开那个很久没上的隐秘游戏论坛,讨论区果然炸了,帖子发出来几分钟就被删,还是漏了一条:楼主发了个五秒的模糊视频,标注地点是河北某县城,画面里一群歪歪扭扭的人,晃着胳膊追前面拼命跑的人,刚看清跑的人摔了,视频突然黑屏。底下有人骂是剪的电影片段,楼主只回了一句:“我表哥在那当警察,昨天开始就联系不上了。”
    我关掉论坛,走到镜子前,从床底下拖出那把道具剑——团建那天带过来的,我一直没丢,桃木柄被我摸得发亮,握住的时候,柄上居然隐隐有点发热,像活物在轻轻呼吸。我有两种形态:长夜月力气大反应快,三月七身子轻跑得快,比普通人多了点优势,可这些,在真的灾难面前,够吗?我不知道,但总比两手空空好。
    晚上七点张梦瑶打来电话:“思童,明天逛街还去吗?”
    “去啊,不是说好买靴子吗?”我努力把声音放得轻松。
    “那行,不过……我听说西单那家常去的商场封了,说是消防检查。我们换朝阳大悦城行吗?”
    “好。”我答应了。
    挂掉电话我打开电视,北京本地新闻正播着,女主播笑容标准得体:“……市应急办提示,近期部分区域将开展公共安全应急演练,可能实施临时交通管制,请市民朋友理解配合。”画面切到街采,路人对着话筒笑着说“演练是好事,我们都配合”,一切正常得离谱,正常得让人发抖。
    我给刘国伟发微信:“组长,下周工作有什么安排吗?”他半小时后回:“正常上班,不过通知说可以选弹性工作制,居家办公也可以,来公司要4时核酸。”
    我盯着屏幕,看着窗外北京城的黄昏一点点沉下去,霓虹灯渐次亮起来,马路上的车流还是汇成了发光的河,像往常一样。可我知道,这台转了很多年的城市机器,有些齿轮已经卡住了,有些螺丝已经松了,崩塌就在一瞬间。同事们大多住在这一片,张梦瑶离公司步行十分钟,刘国伟家也在附近,我经历过最离奇的变故,比普通人多一点能力,不能躲在家里苟着,要和大家在一起。
    我打下两个字,发送:“我去公司。”
    打车到家付完钱,我对司机说了谢谢,又补了一句:“师傅,最近多囤点水和粮,多保重。”司机愣了一下,点点头,低声说“你也注意,小姑娘”,开车走了。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最后一点夕阳慢慢沉入楼群背后,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凉丝丝的。听见楼下乘凉的大妈凑在一起小声唠:
    “……昨天我去超市,泡面和矿泉水都抢空了,还有人买了三箱盐,你说这……”另一个大妈赶紧压着声音:“别说了别说了,咱们今晚也去囤点,有备无患……”
    声音慢慢飘远,我捏了捏包里的钥匙,转身往楼上走。家里冰箱还空着一半,我得今晚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去囤货。
    夜晚,慢慢压下来,把整个城市罩进怀里。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夜晚,这是洪水漫过脚面之前,最后一段平静的夜。暗涌早就藏在了平静的水面下,下一个浪,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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