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灾变前的晨光
回到北京之后,日子看着像是磨回了原来的轨迹,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得再整齐,裂痕也刻在那里——比如那个叫李斯童的河北小伙子,早就跟着一袋子旧男装,烧成灰散在风里了。
我把衣柜彻彻底底换了一轮血。原来那些洗得发白起球的圆领T恤、磨破裤脚的牛仔裤,还有那件穿了三年舍不得扔的藏青格子衬衫——那是我爸当年送我来北京,在承德火车站夜市花一百块买的——全被我塞进黑色大垃圾袋,拖到了楼下垃圾站旁的空地上。
张梦瑶本来兴致勃勃说要帮我做“断舍离”,转头看见我掏出打火机,当场吓得扑过来抢: “你疯了!市区露天烧东西犯法,保安五分钟就把你抓去派出所!”
“物业上周说烧落叶允许,烧衣服应该……”我盯着跳起来的橘色火苗,看着布料一点点扭曲蜷缩,变成发黑的碎灰,“就当给过去办个告别仪式,这些旧衣服沾着原来的汗味,我看着闹心。”
她没再劝,只是默默从我手里拿过半瓶矿泉水站在我旁边,盯着火星别溅到旁边的电动车。风卷着灰飘起来,落在我粉白色的发梢上,我抬手拂开,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就是李思童了——不是北漂穷小子李斯童,是客服组新来的女员工李思童。
第二天张梦瑶直接把我拉去了西单。那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以女生身份逛女装店,导购一口一个“小姐姐”喊得我头皮发麻,热情得我只想往试衣间里躲。
“小姐姐皮肤这么白,这件樱花粉针织裙穿上肯定显气色!”
“这条雪纺裙收腰做得绝了,刚好显腿长,你试试!” 我像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被她们架着推进试衣间。镜子大得能照见全身,我看着镜子里穿淡粉连衣裙的女孩,腰身被柔和地收出来,布料软得像云贴在皮肤上——这是我过去二十年穿惯硬牛仔裤糙T恤从来没体验过的“合身”。
我笨拙地转了个圈,裙摆荡开小小的弧度,镜子里的人跟着笑,嘴角翘翘的,活脱脱就是游戏里走出来的元气三月七。
“转出来我看看!”张梦瑶在外面催。我掀帘子出去,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攥着我的胳膊晃:“我的天太好看了!就这件,直接包起来!”
那天我们买了三条裙子、两件棉衬衫、一条低腰牛仔裤,三双鞋——平底小白鞋、五厘米粗跟凉鞋,还有一双细高跟我攥着购物车不肯放,张梦瑶最后笑着妥协:“慢慢来,不急。”
真正的考验在内衣区。我站在一墙蕾丝、薄纱、各种搞不懂扣法的玩意儿面前,脑子直接一片空白,脚都挪不动。张梦瑶见怪不怪,伸手在我胸前比了一下,十分专业:“B杯,这款无钢圈的舒服,新手穿不勒。”
“新、新手?”我舌头都打结了。
“对啊,穿内衣的新手啊,”她笑得促狭,“难道你以前还穿过?”我当场闭嘴,任由她往购物车里塞,最后她还硬塞了一包卫生巾,我脸涨得通红跟她争,她理直气壮:“身体都变了,生理期肯定会来,备着有错吗?”
化妆品柜台更让我眼晕:粉底液分干皮油皮混油皮,口红分哑光珠光缎光,一盘眼影十几个色号,我看着就头大。最后张梦瑶给我配了一套基础款:气垫、散粉、眉笔、一支豆沙色口红,还有一瓶卸妆水。
“每天十分钟搞定,气色立马不一样,周末我来教你化全妆。”
拎着四大袋东西挤地铁回家,我瘫在出租屋沙发上喘气。以前李斯童的购物车最多就是游戏皮肤、火车模型配件,现在多了裙子内衣化妆品,说出去谁能信?这世界比我玩过的任何开放世界游戏都魔幻。
适应新身份是个慢功夫。每天早上洗澡,我都会盯着起雾的镜子等水汽散,露出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切到三月七形态时,粉色长发湿漉漉贴在肩头,蓝紫异瞳在暖灯下亮得像浸了水的宝石,嘴角天生带翘,看着就是傻乎乎的元气。指尖一动切成长夜月,头发慢慢泛出银粉渐变,瞳色转成通透酒红,气质一下子沉下来,肩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带着说不出的冷锐,一看就不好惹。
“你啊你啊,”我对着镜子轻声说,声音撞在瓷砖上出回音,“没想到真就习惯了。”
习惯用三月七的清脆声线接客户电话,习惯穿裙子坐下时下意识理裙摆,习惯进厕所先看门上的标识,习惯同事叫我“思童”不是“小李”,习惯客户说“李小姐麻烦您了”。
最难熬的坎是回承德见爸妈,我硬生生拖了一个月,才敢在周五晚上坐上回家的高铁。
张梦瑶硬要陪我去,她说“有个外人在场,你爸妈反而不会太激动,缓冲一下”。绿皮普速在夜色里往前飞,窗外路灯连成流动的金线,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聊天框停在我妈那句“好,妈做你爱吃的排骨”,她没问多的,这种沉默比追着问十万个为什么更让我心慌。
辗转到家已经晚上九点,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半,我摸黑找钥匙,手抖得半天对不准锁孔。
张梦瑶接过钥匙轻轻一转,门“咔哒”开了。客厅灯亮得晃眼,电视放着电视剧,我爸坐在沙发拿张报纸,我一眼就看见——报纸拿倒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沾着面粉,看见我们声音平平静静:“回来了?快进来坐。”
“嗯,回来了。”我声音发紧。 短短几秒沉默,我爸放下报纸,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才问张梦瑶:“这位是?”
介绍完,我妈擦着手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张梦瑶,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瘦了。”
就这两个字。没有惊呼,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的“你怎么变成这样”。晚饭摆了满满一桌子,排骨炖得脱骨,红烧鱼皮煎得焦香,还有我从小爱吃的醋溜白菜。
我妈一个劲给我夹菜,我爸跟张梦瑶扯北京房价扯承德变化,正常得诡异,正常得我心里发慌。
直到收拾碗筷,我妈突然说:“思童,过来帮我洗碗。” 该来的终于来了。厨房水声哗哗,我妈背对着我刷锅,肩膀轻轻抖。我站在她身后,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妈……”
“别说话,”她声音哽咽,“让妈缓两分钟。” 水龙头关上,厨房一下子静了。她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愣是没掉一滴泪,抬起粗糙的、沾着洗洁精味的手,轻轻摸我的脸,问:“那时候变的时候,疼吗?”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从出事到现在,刘国伟问我要不要报警,张梦瑶问我能不能变回来,老喇嘛问我失去什么得到什么,只有我妈,第一句问的是“疼吗”。
“不疼,”我摇头,鼻子酸得要冒水,“就是吓了一大跳。”
“那就好。”她收回手擦在围裙上,“只要不疼就好。”
那天晚上我和张梦瑶挤在我原来的小单人床,两个人背对背躺着都没睡。
“你爸妈真好。”她小声说。
“嗯。”
“我以前还以为他们接受不了。”
“我也以为。”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切出一道细细的银边,我盯着那道边想,原来爱就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我爸在阳台抽烟,我走过去,他递过来一支,我摇了摇头。
“戒了?”
“身体不一样了,怕不适应。”他点点头把烟夹回指缝,没抽。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皱纹比我上次回家深了好多。
“爸,”我声音发颤,“对不起,变成这样,让你们丢人了。”
他沉默好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轻轻叹口气:“臭小子,这算丢人?老天爷既然给你换了个活法,那就是关照你呢。还不好好往前走,要没有大师指点迷津,天天钻牛角尖算怎么回事?”
我张张嘴,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赶紧低头眨眼睛怕掉下来。
“以后回家,”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却软得一塌糊涂,“别像以前那样邋里邋遢了。现在是个姑娘了,就得有个姑娘的样子,听见没?”
“听见了。”我哑着嗓子答。
他抬起手,像我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发——虽然现在这头粉毛和记忆里的板寸八竿子打不着,但那个手掌带茧的力道,一点都没变。
回北京之后,我约了那堆一起“运转”火车的老伙计。我们常去的烧烤店在后海边上,夏天坐外头,吹着风就能看见什刹海的水光。
我到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到了,啤酒开好了,毛豆花生堆了满满一桌。
张宇先看见我,抬手招呼,自然得就像我只是迟到了十分钟:“来了?坐。”
唐华正递过来冰啤酒,刘思成把菜单推给我,慕容援朝盯着我的粉头发看了三秒,点点头说:“粉色挺好看,适合你。”
就这么简单。没有大惊小怪,没有追着问东问西,没有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的沉默。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聊最近又去哪拍车了,吐槽12306的验证码越来越反人类,分享刚拍的新车头照片。我慢慢放松下来,跟着他们聊,甚至因为“京张高铁智能动车组好不好看”跟唐华正吵得面红耳赤。
吵到一半我突然停住:“你们……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刘思成耸耸肩:“你微信都说清楚了啊,遇着灵异事件,变了个性别,改了个名,都说清楚了还问啥。”
慕容援朝打断我:“你又不是变成外星人了,不还是喜欢火车吗?不还是闻着脆枣味就恶心吗?不还是天天蹲点抢热门车次的票吗?本质不还是你吗?”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唐华正突然正经起来:“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咱们去拍雪中的京门铁路?零下十度在荒郊野岭等三个小时,就为了拍货车穿雪原,冻得手脚麻还兴奋得像傻子。那时候你说,喜欢火车的人都是有病的,幸好我们这群病友凑一块儿了。”
我一下子笑出来,眼睛热得发烫。张宇举起啤酒瓶:“所以啊,你永远是我们病友。”五个瓶子“哐当”碰在一起,脆得像敲冰。
那晚我喝得有点多,张梦瑶扶着我往地铁站走,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暖,我靠在她肩膀上说“他们说我永远是病友”,她笑出声音,我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是那块压了好几个月的石头终于落地,整个人轻得要飘起来的眼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慢得像北京早高峰的地铁。我学会了化简单的日常妆,虽然眼线还是画得歪歪扭扭,每次都得擦了重画;习惯了穿裙子,虽然上楼梯偶尔还是会忘提裙摆,差点踩摔跤;生理期真的来了,那天我慌得手忙脚乱,还是张梦瑶翘了半小时班过来送红糖水教我贴暖宝宝——她说得没错,该来的总会来。
公司里的日子也顺了。同事们不再偷偷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客户也习惯了“李小姐”温柔耐心的声音,刘国伟还开玩笑说“现在思童是我们组门面,投诉都少了五个百分点”。
只有王磊喝酒的时候偶尔会感慨:“你说那天晚上你没跑,咱们现在会不会都撞鬼了?”我不知道,人生哪来那么多如果,能走到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六月的一个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早起洗澡。热水冲在身上,雾气糊满镜子,我伸手抹开一块,看着镜子里的人。先切回三月七,粉色长发湿漉漉搭在肩头,蓝眼睛雾蒙蒙的,歪头笑的时候明媚得像春天开的花;再切成长夜月,头发慢慢泛出银紫,瞳色转成酒红,气质一下子沉下来,冷锐又干净。
“你啊你啊,”我对着镜子轻声说,“真的习惯了。”
擦干身体,熟练扣好内衣后背的搭扣——现在早就不用对着镜子练十分钟了。选了浅蓝色针织裙,配白色帆布鞋,简单涂了点豆沙色口红,拎上帆布包就出门。早餐还是楼下便利店的吞拿鱼三明治加热豆浆,我坐在靠窗高脚凳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新闻APP突然弹了一条推送: 美国爆发不明原因呼吸道病毒已扩散至二十个州 世卫组织发布全球六级公共卫生紧急事件 境内已发现三例疑似病例,北京、上海各一例
我快速扫了一遍:症状是高热咳嗽,很快发展成神经系统异常,传播途径未明,初期死亡率百分之三十。我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又是医药公司博眼球的”,关了页面咬了一口三明治。
窗外,北京的早晨正慢慢醒过来。上班族行色匆匆,公交车靠站又开走,自行车流像彩色的河从眼前滑过,不远处丰台南路地铁站入口,人进人出,一切都跟往常没两样,安稳得像永远不会变。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梦瑶的消息:“今天下班去逛西单?ZARA上夏装新品了,我看上一条吊带裙特别适合你!”我笑着回:“好啊,刚发工资,我请你喝奶茶。”
走出便利店,早上的阳光正好,晒在后颈窝暖乎乎的,天是透亮的蓝,连一丝云都没有。这样安稳的日子已经过了快三个月,我以为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再过几年攒够钱付个小房子首付,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我走向地铁站,粉色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扬起。屏蔽门映出我的影子——穿蓝裙子的年轻女孩,背着帆布包,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列车进站,门打开,我跟着人流走进去,靠门站好。列车启动,慢慢加速,朝着市中心驶去。窗外,城市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一场刚刚开头的、温柔的好梦。
叮咚——
干净的电子女声响起,报出下一站: “下一站,丰台南路。”
没人想到,这就是末日降临前,最后一段安稳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