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粮道
弦高走后第二天,下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夯土墙淋成了深褐色。林川坐在寝殿里翻那捆竹简,弦高留下的账本。十一年,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卫国守卒三年涨一倍半,京地市税降到二十税一,叔段库藏还能撑两年。
每个数字都是弦高的伙计用脚跑出来的。
林川把卫国那一页翻开。三年前两百,去年五百。不是一处,是处处。他盯着那几行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二那年他给人当家教,教一个高一学生的数学。那学生家里开小厂子,做塑料配件。有一回去早了,学生还没放学,他坐在客厅等,茶几上摊着一本皮面笔记本,翻开的。不是偷看,是就那么摊着。上面记着近三年的原料进货价,一行一行。他闲着没事扫了两眼,发现有个供应商的价格两年没变过,另一个每年涨百分之五,还有一个去年突然跳了百分之二十。
他没当回事。后来那学生的爸回来,见他盯着那本子看,笑着问了句“看得懂?”他说看不懂,就随便看看。那人说,你看那个涨百分之二十的,去年我换了他们家。以前那家更便宜,但死活不给开票。不给开票就是账有问题,账有问题就是厂子不稳。厂子不稳还供什么货。
后来那家厂子真倒了。不是倒在那学生爸的订单上,是倒在银行贷款上。但学生爸提前一年就把供应商换了。不是靠消息,是靠账本上那个跳了百分之二十的数字。
林川当时没觉得这事有什么。此刻坐在这里,对着弦高的竹简,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学生爸看账本的样子,和弦高跪在面前说“卫国守卒三年涨一倍半”的样子,是同一种表情。
不是聪明。是被坑过的人,才看得懂数字在说什么。
子服端了早膳进来。黍米粥,腌葵菜,一块炙干肉。
“你母亲怎么样。”
子服愣了一下。“身体还好。就念叨臣三个月没回去。妹妹又长高了,快到臣肩膀了。”
“以后每月回去一次。”
子服张了张嘴,眼眶又要红。林川没等他谢,拿起箸吃饭。他读研时他妈也念叨他回家少。后来有一回他回家,吃饭时随口说食堂的红烧肉不如家里的烂,他妈第二天就去买了三斤五花肉炖上。
吃完饭,林川让子服请公子吕。
公子吕来得快。换了干净衣服,脸上那道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坐下就掏帛书。
“井挖了三丈没水。换个地方两丈出了,够一千人喝。马的事呢。”
林川把弦高的竹简推到案中间。“弦高能弄到。”
公子吕扫了一眼竹简。“他是做牛马生意的,门路有。可卫国现在还会卖给郑人?”
“不会卖给郑国。但会卖给弦高。他在卫国做了十几年生意,有他的路子。马贩子认钱不认旗。”
公子吕沉默了一会儿。“四十匹,走哪条路进来。北线怕卫军截,南线绕太远。”
“走京地。”
公子吕眉头猛地压下去。“叔段?”
“弦高的商队本来就往来京地。叔段现在招揽商贾,郑国最大的牛马商从他的地盘过,他不但不会拦,还会给方便。”
公子吕想了想,点头。
“弦高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两天。”
公子吕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
“君上,原繁从制邑派人来说,卫军粮草开始往南运了。”
林川的手指停在案上。秋收还没到,卫国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就开始调存粮了。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公子吕说。
“多少。”
“三千石,存在边境三个营寨。还在运。”
三千石,够两万大军吃一个月。卫国三年前开始备战,府库不止这些。这是第一批,后面还有。秋收后新粮上来,运粮速度只会更快。卫国等不到秋收了。
“制邑的箭够用多久。”
“一个月。箭用完,城墙再高也守不住。”
“新郑武库的箭运过去要几天。”
“走官道,三天。但要从京地过。”
叔段会不会让运箭的车过去。公子吕没往下说,林川也没问。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绕路呢。”
“多走五天。”
林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制邑城墙上最后的箭射完了,等五天。五天够卫军爬几次城。
“明天开始搬。分批走,先箭后粮。让原繁的人到半路接。不要张扬。”
公子吕应了一声。
“还有,让原繁从制邑拨十个箭匠去山谷。雁翎、竹杆,周边能弄到。六百人里弓队十射七中,箭不能全靠新郑供。”
公子吕的嘴角动了一下。“君上想得细。”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沉沉的。
林川把舆图展开。制邑在北,新郑在南,京地卡在中间偏东。从新郑往制邑运物资,最短的路穿过京地。叔段现在不让过,打起来更不会让。所以必须在开战前把东西囤到制邑去。时间够不够,看叔段什么时候发现。一旦发现新郑在往制邑大规模运箭运粮,他是拦还是加快自己的准备。两种都不好。
傍晚弦高来了。
衣袍下摆沾着泥点,手里捧一卷帛书,比昨天厚。
“君上,草民让伙计在京地周边走了三天,画了京地的粮道图。”
林川接过。几条主要的路,从京地往东到廪延,往北到鄢,每个节点标了存粮数、每日运粮车数。最粗的一条是从廪延到京地的粮道,每天最少走五十车。
“运粮的民夫不是京地本地人,从周边几个小邑征来的。每天走四十里,到京地卸粮再走回去。不给工钱,只管两顿饭。”
林川的手指顺着那条线走。京地八千兵加修城民夫,每天消耗的粮食不是小数目。叔段用周边存粮养自己的兵,又用减税吸商贾,左手开源右手节流。但这粮道有个软肋。
弦高指着图上一处。“这里。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道,只能过一辆车。当地人叫石门。”
林川看着石门。两山夹一沟,一车难过。粮道在这里被截,京地的粮就少一半。叔段知不知道,大概知道。但他防的是新郑方向来的兵,不是粮道方向。因为新郑的兵都在制邑和城里,没多余的人派到石门去。
公子吕在山谷里有六百人。不够打京地,够截一条粮道。
“弦高,这事对谁都别说。”
“草民知道轻重。”
弦高走后,林川把粮道图叠在舆图上。五个点,新郑,京地,制邑,山谷,石门。不再是那条往东再往北的线了,是一张网。
子服端了晚膳进来。炙鸡。
林川夹了一块嚼着。肉紧,咸味重。他吃炸鸡是读研时的事,校门口那家,外酥里嫩,撒孜然辣椒。这里的炙鸡只抹了盐,嚼起来是鸡本身的味道。
他嚼着嚼着,停下来。
卫军开始运粮了。卫国等不到秋收。为什么。因为秋收前是雨季,雨季路滑,攻城器械难运。卫国想赶在雨季前拿下制邑,打开南下的大门。叔段的库藏还能撑两年,卫国却等不及了。两个人的时间表不一样。
林川搁下箸。
这不一样,就是缝。
叔段不急,卫国急。盟友步调不一致,缝就出来了。缝在哪,他还不知道。但弦高的人还在京地周边走,石门的地形他们会再去看。缝迟早会露出来。
入夜,林川坐在案前。墙上挂着武姜送来的旧弓。他取下来握在手里,试着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开。弓身很轻,弓弦新换的,绷得紧。
他想起子都。子都每天在京地营中练箭,练完松弦。练箭的地方恰好能看见仓廪。叔段看了三天不去了。子都在等。等什么,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但他等的事正在一点一点靠近。
卫军粮草已经南运了。制邑的箭矢明天开始搬。京地的粮道画在弦高的帛书上。石门的窄路标了出来。山谷里井出了水,箭匠快到了。四十匹马很快会混在弦高的商队里从京地过。叔段会放行,他不缺四十匹马,他缺商贾的心。弦高是郑国最大的牛马商,他过了京地,别的商人就会跟来。
叔段不会想到那四十匹马是送到山谷的。更不会想到弦高替他运货时顺手画了他的粮道。
林川把弓挂回去。
公子吕明天开始往制邑运箭。祭仲和原繁在制邑城墙上盯着北边的卫军。弦高的人还在京地周边走。子都还在练箭。武姜在东院里,回信大概已经写好了,派申伯送出城了。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分开看没有一件惊天动地,合在一起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林川把舆图卷起来。
他在现代看过一部纪录片,讲非洲草原上的鬣狗。鬣狗捕猎不靠速度,不靠力量。靠盯。盯着一头角马,不远不近地跟着,不吃不睡地跟。角马跑,它跟。角马停,它等。等到角马撑不住了,自己露出破绽,它才上去。
不是鬣狗厉害,是它比角马能等。
叔段是角马还是鬣狗。卫国是角马还是鬣狗。郑国呢。
林川的手指在新郑和京地之间慢慢移着。石门。粮道。六百人。四十匹马。子都。弦高。武姜送来的弓挂在墙上,弦绷得紧。
明天该去东院看看武姜了。不是为了问什么。只是去看看。
子服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君上,该歇了。”
“知道了。”
林川吹了灯。窗外新郑城的夜正深,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晃。往北的官道隐在黑暗里,制邑在更北的地方,原繁和祭仲大概还没睡,正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原野。卫军的三千石粮草已经堆在边境营寨里了。
他躺在榻上,没有睡。
卫国等不到秋收。叔段的库藏还能撑两年。两个人的时间表不一样。
这里面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