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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弦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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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弦高第二天又来了。
    林川刚用过早膳,子服还没把碗碟撤下去,弦高就站在门外了。商人的时间比朝臣的值钱,他不会无缘无故跑两趟。
    进来的时候,弦高手里捧着一摞竹简,不是帛书,是实打实的竹片子,用麻绳编着,沉甸甸的。他把竹简搁在案上,朝林川稽首。
    “君上,草民昨夜回去把这几年的账翻了翻。”
    “什么账。”
    “草民的商队往来各国,每过一处关隘都得缴税。缴多少,守卒有多少,伙计们都记着。十一年攒下来,就是这本。”
    林川把竹简展开。蝇头大的字,一行一行。某年某月,过某关,缴税若干,守卒约若干。从郑国到卫国,从卫国到齐国,从齐国到鲁国,每一条路,每一道关,每一个数字。
    十一年。武公在位时就开始记了。
    “你看出了什么。”林川问。
    弦高跪直了。“卫国的守卒,三年前是两百,去年是五百。涨了一倍半。草民每次过卫境,关隘的兵都比前一年多。不是一处,是处处。养兵要粮,粮要钱。卫国把这么多钱花在关隘上,不是为了收税。”
    林川的手指停在“卫国”那两个字上。三年前两百,去年五百。不是边境摩擦,是战备。卫国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而郑国朝堂上,祭仲上个月才说收到消息。
    不是祭仲无能。朝堂的消息永远比商人的账本慢一步。军情可以瞒,成本瞒不了。守卒多了,关隘就得多收税。税高了,商人的成本就高了。商人比斥候更早知道哪里在增兵,因为他们的钱袋子最先疼。
    “叔段在京地呢。”林川问。
    弦高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京地这几年的市税。草民的商队也走京地。”
    林川接过来。京地的市税,三年前十税一,前年十五税一,去年二十税一。一路降。新郑的市税,十税一,十年没变过。
    叔段从去京地第一年就开始减了。一点一点减,让商人觉得京地的日子越来越好过。新郑十年不变,不是寤生不想变,是朝堂上那帮贵族不肯。市税是他们的利源,减税就是割他们的肉。叔段在京地没贵族掣肘,想减就减。
    “还能降多久。”林川问。
    弦高沉默了一息。“草民算过。京地原本驻军三千六,叔段扩到八千。养八千兵,一年吃多少粮,草民大致有数。减市税少收的钱得从别处补。叔段现在用的是京地的库藏,但库藏是死的,人是活的。八千张嘴每天都要吃。草民估着,最多两年。”
    两年。两年之后叔段要不停下减税,要不另找财源。停下减税,那些奔着低税来的商贾就会观望。另找财源,京地周边的小邑已经被他吞得差不多了。
    “你把账本给寡人,想要什么。”
    弦高稽首。“草民是郑人。郑国稳,生意就稳。草民把账本给君上,不是帮君上,是帮草民自己。”
    这话说得实在。商人把身家性命和国运绑在一起,比任何慷慨激昂都靠得住。
    “京地那边,你的商队继续走。市税变化,守卒增减,仓廪虚实,能看见的都记下来。”
    “草民明白。”
    弦高站起来退到门边,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草民的伙计在京地看见过一个人。”
    “谁。”
    “公孙子都。他每日在叔段营中练箭,箭无虚发。他练箭的地方,正好能看见京地的仓廪。”
    林川的手指收紧了。正好能看见。不是恰好,是他选的那个地方。
    “叔段每日去看他练箭。看了三日,昨日不去了。”
    看了三日就不去了。不是对子都的箭术失了兴趣,是看明白了。这个人是一把刀。刀好用,但刀尖对着谁,要看握刀的手。
    “还有呢。”
    “子都练完箭,会把弓弦松下来。叔段营中别的射手都不松,只有他松。”
    练完松弦是养弓。弓弦绷久了会疲,疲了就射不准。子都在等。等需要用这把弓的时候,弦是紧的。
    “知道了。去吧。”
    弦高退走。林川把竹简和帛书摊开。十一年账本,卫国守卒三年涨一倍半,京地市税降到二十税一,叔段库藏还能撑两年。子都每天在能看见仓廪的地方练箭,练完松弦。这些事史书上不会写,但正是这些东西决定了一个人什么时候做什么选择。
    傍晚祭仲从制邑回来了。
    满身风尘,嘴唇干裂,眼窝陷下去一圈。走了一天一夜没歇。林川让他坐,他没坐。
    “君上,制邑臣看了。原繁的两千兵,守城够。粮草够三个月,箭矢够一个月。城墙去年加固过,冲车撞不开。但有一个麻烦。”
    “什么麻烦。”
    “制邑的兵,大半是从京地周边征来的。叔段在京地减税减赋,这些兵的家人有的已经迁到了京地。”
    林川的手指停在案上。制邑的兵,家人在京地。他们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戈,眼睛往北看卫国的方向。但心在身后,在京地。这不是城墙够高、粮草够多能解决的。
    “多少人。”
    “原繁说,两千人里大约三成。”
    六百人。叔段没往制邑派一兵一卒,但他用减税把制邑城墙上的砖抽走了六百块。
    “你有什么办法。”林川问。
    祭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臣想了半路,有一个法子,但不好办。把人从京地迁回来。但人在叔段手里,迁不迁不由我们。”
    林川沉默了一会儿。
    “人不迁。但让那六百守军知道,他们的家人在京地过得好,是新郑让叔段给他们减税的。”
    祭仲的眼睛动了一下。
    “京地的库藏是郑国的库藏。叔段减的每一分税,都是郑国的钱。让制邑的人知道这件事。他们的家人过得好,不是叔段的恩,是郑国的恩。”
    祭仲看着林川,嘴角的纹路慢慢动了动。
    “臣知道怎么做了。”
    他站起来一拜,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林川坐在案前。同一件事,谁先说就定义了它的性质。叔段减税,他先说了,百姓就觉得是他的恩德。但新郑也可以说。京地的库藏是郑国的库藏,叔段不过是个经手人。这话传到制邑去,那六百守军的心就不全是叔段的。
    但这是权宜之计。根子是叔段手里捏着郑国第二大城的库藏,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新郑管不了。
    子服端了晚膳进来。今晚没有鱼,是炙羊。羊肉切得薄,烤得边缘微焦。林川夹了一片。郑国的羊是山羊,肉紧,膻味轻。只抹了盐,嚼起来是肉本来的味道。
    “子服。”
    “在。”
    “羊不错。”
    子服的脸亮了一下,又使劲板住,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林川叫住了他。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子服愣了一下。“臣家里有一个母亲,一个妹妹。住在城南。”
    “多久没回去了。”
    “三个月。”
    “明日回去看看。放你一天假。”
    子服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一下,忍住,躬身退出去把门带上。
    林川继续吃。他在现代读研时有一年寒假没回去,在宿舍写论文。母亲打电话来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写论文。母亲说那你写吧,不打扰了。挂了电话他才想起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他一个人在宿舍吃了碗泡面。母亲没提醒他那天是小年。她不想让他觉得欠了什么。
    子服三个月没回家了。他每天在宫里端饭、买鱼、弄炙羊,伺候一个十四岁的国君。大概也不知道家里人过得好不好。
    吃完最后一片炙羊,林川搁下箸。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子服,更沉。
    “君上,公子吕从山谷回来了。”
    “让他进来。”
    公子吕推门进来。旧甲没换,头发被山风吹得散乱,脸上多了一道新擦伤。他没稽首,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
    “山谷里的兵,六百人,臣分了三队。戈队能列阵了,弓队十射七中。车队还不行,马不够。要二十乘,每乘四马,共八十匹。山谷现有四十,差四十。”
    四十匹马。郑国的马大多从北边买。北边是卫国。卫国要对郑国用兵,马就不会卖给郑国。
    “马的事,寡人想办法。”
    公子吕点头,没问怎么想办法。他打了三十多年仗,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还有一件。山谷里缺水。那眼山泉,六百人够喝。再加四百就不够了。”
    “挖井。”
    公子吕的眉头动了一下。“山谷的地是黄土,挖下去不知道有没有水。”
    “挖三丈。没有就换地方再挖。几百人不能被水困死。”
    公子吕看了林川两息,站起来拱手。
    “臣回去便挖。”
    他转身走到门边,林川叫住他。
    “叔父,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公子吕抬手摸了一下。“戈柄刮的。不碍事。”
    “回去歇一夜。井明天再挖。”
    公子吕的嘴唇动了动。“臣不累。”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沉沉的。
    林川把公子吕的练兵图摊开,和弦高的账本、祭仲的制邑军情放在一起。三张图,三个人的字。公子吕的字粗,弦高的字工,祭仲的字稳。三条线汇到他案头。
    还不够。但比昨天多了一点。
    林川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武姜送的那把旧弓取下来。弓身很轻,握在手里刚好。弓弦是新换的,绷得很紧。他试着拉了一下,没拉开。不是弓太硬,是这具身体只有十四岁,力气还没长足。武公年轻时拉得开,他现在拉不开。
    他把弓挂回去。
    子服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君上,该歇了。”
    “知道了。”
    林川没动。他把三张图叠在一起。山谷六百人要加到一千,缺水。制邑两千守军里六百人的家人在京地。卫国守卒三年涨一倍半。叔段库藏还能撑两年。子都每天在仓廪对面练箭,练完松弦。
    叔段手里捏着京地的库藏和制邑守军的家人。他知道新郑的底牌,新郑不知道他的。
    所以要往京地插眼睛。子都是第一双。弦高的商队是第二双。
    有没有第三双。
    林川的手指在京地那个墨点上点了两下。叔段每天在做什么。八千兵吃多少粮。给武姜的信里除了“收成好”“城墙修好了”“想回来看看”还写了什么。妻子是卫国人,他和卫国的信使多久通一次。
    这些事,子都能看到一些,弦高的伙计能看到一些。但叔段身边最贴身的事,只有一个人能看见。
    她在新郑。在东院。
    武姜。叔段每月给她写信,她每月回信。信里写了什么,只有她知道。她把玉璜给了寤生,把武公的弓给了寤生,告诉他申国派了兵、她让申国的兵不要打制邑。但她从来没把叔段的信给寤生看过。
    不是她站在叔段那边。是她站在两个儿子中间。她给叔段写信,也给寤生送玉璜。她替叔段铺床,也替寤生挡申国的箭。她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门外,子服的咳嗽声又响了一下。
    官道往东,京地方向。子都站在营中,把弓弦松下来收好。他每天在同一个地方练箭,练完松弦。他在等。
    弦高的伙计从京地市坊走出来,袖中揣着今天的市税记录。他走过子都练箭的地方,没停。两个人擦肩过去,谁也不认识谁。
    但他们的线都攥在新郑寝殿的案头上。
    林川把三张图卷起来,吹了灯。
    他躺在榻上,没有睡。武姜送的那把旧弓挂在墙上,和舆图并排。
    叔段下次来信会写什么。
    武姜会怎么回。
    子都的弓弦还要松多久。
    弦高的伙计明天能看见什么。
    这些事,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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