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代价
去东院的那天放晴了。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夯土墙吸饱了水,颜色发暗。甬道上的碎石子被冲得干干净净,踩上去不打滑,反而有点黏脚。子服跟在后面,捧着只漆匣。
“君上,带什么去。”
“库里有几匹齐纨,拿一匹。”
子服愣了一下。齐纨是精细料子,齐国来的,武公在时存了几匹一直没舍得用。
东院院门半掩。申伯在门口站着,进去通传。林川站在院子里等。槐树被雨打落了一层叶子,黄黄绿绿铺在地上。寤生小时候在这树下站过很多次,等武姜召见。有时候让进,有时候不让。不让进的时候就站在树下,看树影一寸一寸挪。从西边挪到东边,要一个时辰。
申伯出来。“君上,夫人请。”
武姜坐在案前用早膳。黍米粥,腌葵菜,一片炙肉。和寤生吃的一样。林川在她对面坐下,子服把漆匣打开。齐纨素色,质地细密,摸着滑溜溜的,泛一层淡光。
“母亲,齐国产的纨,给您做件衣裳。”
武姜伸手摸了摸料子。“你父亲在时也送过我一匹。颜色比这个深。”
她把齐纨放下。“你来,不只是送料子。”
林川没否认。“叔段最近有信来吗。”
武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夹了片腌葵菜。嚼完了才开口。
“有。三天前一封。”
“说什么。”
武姜搁下箸看着他。目光还是淡淡的,但今天那层淡底下有种很薄的东西。
“他说京地收成好。城墙修好了。还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身体怎么样。每天做什么。”
林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问他每天做什么。不是关心,是打听。打听新郑的动静,有没有往制邑运东西,山谷里的兵练得怎么样了。叔段在新郑有眼睛,那些眼睛每天看,写成帛书,快马送到京地。
“母亲怎么回的。”
“我说你每日上朝,下朝读书。和从前一样。”
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林川听出了分量。“和从前一样”,就是告诉叔段寤生没什么变化,该上朝上朝,该读书读书。没什么可担心的。她在替寤生掩护。
“这封回信叔段收到了吗。”
“两天前就该到了。”
两天前。叔段收到信,知道寤生“和从前一样”。同一天,弦高的商队从京地过,四十匹马混在牛群里。同一天,公子吕开始往制邑分批运箭。
“叔段还问什么了。”
武姜把箸放下。“问制邑的驻军有没有变动。”
林川的脊背微微绷紧。问制邑。不问新郑,不问山谷,问制邑。因为卫军南下第一个撞上的就是制邑。驻军变多,说明新郑在备战。没变,说明寤生还在忍。
“母亲怎么回的。”
“我说不知道。”
语气和说“城墙加高了五尺”时一样平。她是郑国的太后,怎么可能不知道制邑驻军有没有变动。但她对叔段说不知道。
林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武姜给叔段写的每一封信,都在同时对两个人说话。对叔段说,让叔段觉得母亲还是他的母亲。也对寤生说,虽然寤生没看过,但那些“不知道”“和从前一样”,都是在替他挡箭。
“叔段最近还会有信来吗。”
“会。他每次写信,间隔不会超过五天。”
五天。信使快马两天到新郑,武姜回信两天到京地。叔段几乎每天都在收信或写信。那条官道上的马蹄声从来没断过。
“上一封什么时候到的。”
“三天前。”
明天或后天,下一封就会到。武姜会回信。回信里写什么。
“母亲。”林川把声音压低。“叔段要是再问制邑的事,问新郑是不是往那边运了箭矢,您怎么回。”
武姜把箸搁在案上。当的一声。
“你往制邑运箭矢了。”
不是问。她的消息比林川预想的快。公子吕昨天才开始运,她今天已经知道了。东院的眼睛不止盯着宫门和饭桌,还盯着武库。
“是。”
武姜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案上那匹齐纨。
“运了多少。”
“昨天开始。先箭后粮。”
“走哪条路。”
“绕开京地,多走五天。”
武姜的手指在齐纨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叔段下封信,我会告诉他新郑往制邑运了东西。”
林川没接话。
“但告诉他运的是粮食。制邑今年收成不好,缺粮。不是箭矢。”
她要在回信里撒一个谎。制邑今年收成确实不好。叔段会信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无论他信不信,武姜都给了他一个理由,让他暂时不用做出反应。她在替寤生争取时间。
“多谢母亲。”
武姜把齐纨拿起来递给旁边侍女。
“收起来。做件深衣。”
她站起来往内室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你弟弟不是傻子。我能替你挡一次,不能替你挡一辈子。”
推门进去了。
林川走出东院。晨光照在甬道上。子服跟在后面小声问:“君上,夫人说什么了。”
“夫人说叔段不是傻子。”
子服不敢再问了。
林川走在甬道上。武姜最后一句话还在耳朵里。她能挡一次,不能挡一辈子。叔段修城练兵减税吞小邑,每件事都有条不紊,不是一封回信能蒙过去的。武姜的回信能拖几天,也许只拖几天。叔段迟早会知道制邑囤了多少箭,山谷藏了多少兵,弦高往新郑运了多少马。等他知道了,他会做什么。
早朝时公子吕递了份军报。
竹简上三行字,字迹粗大。卫军先锋五千已至边境,距制邑三十里。统兵的是石碏,卫国有名的大夫,打过不少仗。堂上群臣开始交头接耳。先锋到了,主力就不远了。
林川放下竹简。
“制邑的箭矢运了多少了。”
公子吕上前一步。“第一批昨天出发,今天该到轘辕关。”
轘辕关在郑国西北,绕开京地之后去制邑的必经之路。出了关往北,再走三天到制邑。叔段的手伸不到那里,安全,但慢。
“到了之后原繁知道怎么分派。粮草第二批。”
公子吕应声退下。
散朝后祭仲留了下来。
“君上,石碏这个人臣听说过。他不打没准备的仗。先锋到了三十里外却不进攻,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主力。也等京地。”
林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卫军攻制邑的同时叔段从京地出兵北上,制邑就背腹受敌。原繁两千人扛不住两边。
“叔段会不会动。”
祭仲沉默了一会儿。“臣说不准。但卫军先锋到了,叔段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却没动静,要么不想动,要么还没准备好。”
林川想起武姜的话。叔段每五天写一封信。下一封明天或后天到。武姜会在回信里告诉他新郑往制邑运了粮。叔段收到信怎么判断。如果认为是粮,可能不动。如果是箭,可能就会动。几天。武姜的信能争取几天。
“制邑城墙上多囤滚油和礌石。箭矢五天后到位,守城更有底。”
祭仲点头。“臣亲自去办。”
走了几步又停住。“君上,夫人那边……”
“夫人知道该怎么做。”
祭仲便不再问了。
傍晚子服来报,弦高派人送了信。来的是个年轻伙计,脸晒成酱色。
“君上,东家让小人来报。商队过了京地,没被拦。叔段的人不但没拦,还免了这次过路税。四十匹马已经到了山谷,公子吕收到了。”
“还有什么。”
“叔段在京地城门口贴了告示。从下月起,市税再降一半。二十税一改成四十税一。”
林川的手指收紧了。四十税一,几乎等于不收。他用京地库藏补贴,要把京地变成中原商贾的集散地。新郑市税十税一,四倍的差距。商人逐利,知道该往哪走。
“东家还说,告示上多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凡入京地商贾,受京地庇护。非京地之人,不得稽查商货。”
林川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非京地之人不得稽查商货,新郑的税吏和兵卒不能进京地查货。京地和郑国其他城邑在法律上平起平坐了。不止降税,这是宣告自治。
“回去告诉弦高,商队继续走京地。有变动立刻报。”
伙计应声退下。
林川坐在案前。叔段没有起兵,但已经动手了。不是用八千兵,是用四十税一和一条告示。商贾往京地去,赋税缴到京地,新郑库房在失血。而眼下新郑没办法阻止,兵都囤在制邑防卫军。叔段选了个新郑最不能分心的时机。
但降税有代价。京地库藏还能撑不到一年。叔段把库藏当燃料扔进火里,火越大吸引的飞蛾越多。燃料烧完了火怎么办。那是叔段的问题。林川的问题是,在叔段烧完之前,新郑不能被吸干。
子服端了晚膳进来。鱼。林川夹了一块嚼着。
“鱼哪买的。”
“市坊。上次那个摊。摊主还问上次那个小客官怎么没来。”
林川的箸停了一下。上次去市坊是七天前,卖陶器的摊主说京地陶器比新郑便宜两成。七天,叔段又降了一次税。下次去,京地货会更便宜。
“市坊里京地来的货多了还是少了。”
子服想了想。“多了。臣今天买鱼看见好几个新摊,卖漆器的,丝麻的,陶器的,都是从京地来的。摊主说京地税低,进京地货比进新郑本地的还便宜。”
林川把最后一口鱼吃完,搁下箸。京地货流入新郑,钱流出新郑。新郑窑厂的陶器卖不出去就得降价或者关窑。窑关了,窑工就没饭吃。这个过程不会很快,但每一步都是同一个方向。
叔段在用生意掐新郑的血管。比用兵更隐蔽,也更难防。新郑不能用弓矢射陶器。
入夜林川坐在案前。弦高送来的帛书摊开着。卫国守卒三年涨一倍半。京地市税降到四十税一。叔段库藏撑不到一年。卫军先锋至制邑三十里外。石碏在等。叔段也在等。每个人都在等。
林川的手指在新郑和京地之间慢慢移着。石门。粮道。六百人。四十匹马。子都。弦高。武姜的信。公子吕运的箭矢。祭仲囤的滚油。
叔段降税,新郑不能降。新郑有贵族,有十税一的利源,降税就是从贵族嘴里掏肉,比和叔段打仗还难。林川的手指停在石门上。做生意,暂时做不过京地。但仗,不靠市税。
子服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君上,该歇了。”
“知道了。”
林川没动。他把舆图卷起来。窗外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晃。往北的官道隐在黑暗里,制邑在更北的地方。往东的官道也隐在黑暗里,京地在那个方向,叔段大概还没睡。
明天或后天,武姜会收到叔段的新信。信里会写什么。会问制邑的驻军,还是问新郑往制邑运了什么。武姜会回信,写“运了粮”。叔段收到信,会信还是不信。
林川吹了灯。
黑暗里他躺在榻上。叔段降税的告示贴在京地城门口,弦高的伙计看见了。明天新郑市坊里的商贾也会听说。后天会有第一个搬到京地去的摊贩。大后天会有第二个。
这些人搬走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在帮叔段打仗。他们只是想让日子好过一点。
但叔段知道。他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