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不太平
不太平。
这个词,今夜已是第二次如此清晰地叩击他的耳膜,让他脑袋嗡嗡发懵。
江国栋的脑海里,瞬间串联起一系列碎片:后山父亲摔倒现场拉起的神秘警戒线;父亲手机里与“借东风”充满不祥预感的对话;小狐狸直播中断前发现的那些挣扎拖拽痕迹的混乱脚印;以及父亲笔记本上那句用红笔写下的、触目惊心的“不惜一切代价”。
所有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父亲的猝然离世,恐怕绝非一次单纯不幸的意外。
“谢谢。”江国栋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我确实还需要用车,能再等我一下吗?我去里面办点必要的手续,很快。”
“没问题!您尽管去!”司机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江国栋再次转身走进医院大厅,但他没有走向办理出院和死亡手续的事务窗口,而是径直去了护士站。
“您好,我想看一下父亲江昌入院时,身上的随身物品。他现在,在太平间!”他对那位值夜班、此刻已显倦容的护士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同情多了几分理解,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查一下!在保管室,稍等,带您去。”
保管室位于大厅的地下室,需要穿过一条更阴冷、更安静的走廊,幽深的楼梯。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排铁架子,上面放着统一的白色塑料收纳箱。箱子上贴着人名的标签,护士很快找到了标有“江昌”名字的箱子,搬了下来。
江国栋接过箱子,箱子很轻,像是没装什么东西。
他轻轻打开,里面的物品简单到近乎寒酸:一串系着褪色红绳的钥匙,一个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手机,一个磨损严重的棕色人造革钱包,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书本大小的方形物体。
油纸包裹的油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多处磨损,透出里面硬质封面的轮廓。他小心地解开系着的细绳,展开油纸,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牛皮封面,没有任何字样,只有经年摩挲留下的光滑痕迹和深浅不一的污渍。
他翻开封面,扉页上,是一行力透纸背的钢笔字,是父亲特有的、刚劲却略显笨拙的笔迹:“青山镇后山生态观测记录。江昌。2003年秋。”
2003年秋,那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江国栋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他快速翻动起笔记本,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页页严谨得近乎刻板的观测记录。按日期排列,详细记载着后山不同区域的植被种类变化、动物活动踪迹(尤其是狐狸)、定期采集的水样pH值和浊度检测结果、不同点位土壤样本的简要描述。
每一页都配有手绘的示意图,标注着方位和显著特征,数据记录持续了二十多年,几乎没有中断。江国栋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最新的记录日期是三天前,10月8日:
“观测点:后山西麓,原矿洞旧址上方。发现新增钻探标记三处,深度标记显示超过150米。岩屑样本呈灰绿色,疑似稀土矿相关深层钻探活动。白狐族群活动迹象锐减,今日仅观测到成年个体一只,幼崽未见。溪流取样点(编号X-7)pH值降至5.8,酸性明显增强,上游必有新的污染源注入。山体主裂缝(编号L-1)经测量,宽度已由上月8cm扩至15cm,延伸方向指向塔林保护区核心区。情况危急。”
在这段记录的下方,空了几行,父亲用红笔,重重地写下一行字,笔画几乎划破纸张:“他们等不及了。必须阻止。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为了这句话,父亲付出了他能付出的最高代价,他的命!
江国栋合上笔记本,掌心一片冰凉的汗湿,心不时的疼着。他将笔记本重新用油纸包好,然后拿起了父亲的旧手机——诺基亚经典的款式,黑白屏幕,按键上的数字和字母都已磨损模糊。他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微弱的背光,熟悉的开机铃声在寂静的地下室显得格外响亮,电量显示还剩一半。他直接进入收件箱。
有几条未读短信,最近的一条,接收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五十二分,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陌生的本地号码:
“老江,东西已按计划转移至安全处。狐狸洞,第三密室,老位置。密码是你妻子的生日。此物关乎青山镇根本,务必守好,它是最后的希望。”
短信没有署名,但江国栋知道发信人是谁,“借东风”。
江国栋关掉手机,将笔记本和手机放进自己的背包,只留下钥匙和钱包在箱子里。
“可以了。”他对等在一旁的护士说,“谢谢。”
离开保管室,重新回到地面,走进清冷的晨光中,司机果然还等在原处。
“现在去哪?”司机问道,拉开车门。
江国栋站在车边,望着医院背后那一片在晨雾中轮廓渐显的青色山峦,沉默了片刻。
“去后山。”他说。
“后山?”司机有些错愕,“您……不去先把手续办了吗?还有殡仪馆那边……”
“那些晚点再说。”江国栋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低沉却坚定,“先去后山。我想去看看……我父亲摔倒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好。”
车子驶离医院,碾过逐渐热闹起来的镇区街道,朝着镇外开去。江国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景象:热气腾腾的早餐店前排起小队,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路边等校车,环卫工人挥舞着大扫帚,扬起淡淡的尘埃。一切都充满了日常的、鲜活的烟火气,仿佛昨夜什么惨痛的事情都未曾发生,仿佛父亲此刻正在“江边超市”里整理货架,或是在后山的果园里查看他宝贝的果树。
可是,现在父亲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