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后山狐狸洞
这个事实,像一块不断生长的、冰冷的巨石,死死压在他的胸腔上,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而疼痛,每一次心跳都裹挟着沉重的钝痛。
车子驶出最后的居民区,开上了通往后山的公路。
路面变窄,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上裂缝纵横,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从裂缝中钻出,在车轮旁摇曳。路两边是开阔的田野,秋收已过,稻田里只剩下整齐的稻茬,裸露的土地是深褐色,等待着下一次轮回。
父亲出事的地点,就在后山脚,他家那片果园的入口附近。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方,熟悉的景象被打破——一道黄黑相间的警戒带横拉在路中间,在清晨的微风中无力地飘动。警戒带后面,停着一辆蓝白涂装的警车,两个穿着警服的民警站在车旁,正在低声交谈,表情严肃。
江国栋愣了一下,推门下车,走了过去。
“对不起,同志,这里暂时不能进入。”一个看起来较为年轻的民警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
“我是江昌的儿子。”江国栋语气低沉地说。
两名民警对视了一眼。年长的那位走过来,目光在江国栋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江国栋?”
“是我。”
年长民警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神色缓和了些许,让开了身子:“节哀。现场勘查还没完全结束,我们还有些工作要做。”
“我能看看吗?”江国栋问,“不进去,就在线外面看看。”
民警犹豫了一下,侧身示意:“别越过警戒带,也别碰任何东西。”
“好,谢谢!”江国栋走到那飘动的塑料带子边缘,伸头朝里面望去。
里面是一小片泥土地,位于果园锈蚀铁门的外侧,地面上脚印杂乱,层层叠叠,有深有浅,大小不一,显然不止一个人的活动痕迹。
除了脚印,还有几道明显的、像是重物被拖拽留下的划痕,深深地犁入湿软的泥土中。而在这些痕迹的中央,一片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洒落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即使隔着好几米的距离,江国栋也瞬间辨认出了那个用粉末勾勒出的、虽然已被部分破坏却依然能辨其形的图案。
一只狐狸的侧面轮廓。身后,是九条呈放射状散开的、象征尾巴的线条。这和他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父亲指甲缝里发现的粉末图腾,一模一样,也和爷爷描述中、狐狸洞壁画上的守护图腾,一般无二。
“那些粉末……”他指向那个图案。
“已经取样送检了。”年长的民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图案上,“初步判断是石灰混合了其他一些矿物粉,具体的成分和来源,要等化验结果。这个图案……很特别。”
江国栋没有再问,他只是沉默地、久久地凝视着那个在泥土和晨光中显得有些诡异的白色图案。那场面,仿佛是他要透过目光,看清背后所有的秘密与阴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身,回到车上。
“回去吗?”司机问,语气里带着小心。
“不。”江国栋系上安全带,目光投向车窗更远处,那莽莽苍苍的青山深处,“去狐狸洞。”
司机这次是真的愣住了:“狐狸洞?大哥,那地方好多年前地震就塌了,整个洞口都被埋了,根本进不去啊!”
“我知道。”江国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就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重新挂挡。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另一条更加狭窄崎岖、通往深山的山路,车子颠簸着。
因为此时,路面已经从水泥变成碎石,再变成颠簸的土路。
两侧的林木越来越茂密,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即使天色已亮,林间光线依然昏暗。车轮碾过厚厚的落叶层,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深山老林特有的、浓郁的湿润气息,混合着腐殖土的深沉味道、松脂的清冽,以及各种不知名草木的气息。
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司机终于再次停下,语气带着无奈:“大哥,真没法再往前走了,这路到头了,剩下的只能靠您自己走。”
“好!等我会!”江国栋下车。
脚下是松软的、积满落叶的林地,各种鸟鸣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密集、充满生机,与医院和太平间的死寂形成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他凭着记忆,沿着一条几乎被灌木和杂草完全吞没的羊肠小径,径直朝上走去。这条路,他童年时跟着爷爷走过无数次,那时爷爷腿脚还利索,牵着他的小手就这样往前走。
在路上,爷爷给他讲胡神婆的故事,讲“纯狐氏”的传说,讲狐狸洞里的秘密。后来爷爷老了,走了,他就很少再来这里。后来,他离开青山镇的前一年,那场不小的地震引发了山体滑坡。据说,狐狸洞彻底塌了,山石掩埋了一切,这里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走了大概一刻钟,拨开最后一片肆意横生的荆棘,他来到了记忆中的地点。眼前的景象,却与童年印象截然不同,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山体滑坡遗迹。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灰黑色岩石,大大小小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一座面积不小的石山。
岩石的缝隙间,挣扎着长着顽强的杂草和小树苗,根系顽强地扎进石缝,汲取着贫瘠的养分。如果不是确切知道位置,任何人经过,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乱石坡。
狐狸洞,胡神婆曾经的居所,“纯狐氏”族古老的避难所,父亲笔记中提及的、藏有“最后希望”的“第三密室”所在地……
一切,都被深埋在这数百吨冰冷沉默的岩石下,江国栋独自站在石堆前。
晨光费力地穿过浓密树冠的缝隙,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在长满青苔的岩石表面明明灭灭。山风吹过,整片树林发出海浪般深沉而辽远的“哗哗”声响,仿佛群山在呼吸,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