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再见司机
“抢救工作持续了近十三个小时。”医生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我们确实尽了全力,但有时候……医学能做的,终究有其边界。我们无法逆转已经大面积坏死的心肌,也无法对抗身体在极限状态下的全面崩溃,节哀!”
江国栋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医生的脸上。
隔着那两层严密的口罩,他依旧看不清对方具体的五官,但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密布的红血丝,看见了眼眶下深重的青黑色阴影,看见了那里面深藏的、属于医者面对死亡时共通的、深切的挫败与无奈。
这位医生,或许整夜未曾合眼,一直在那间抢救室里,与死神争夺父亲的生命。他可能按断了肋骨,电击了十数次,用遍了药架上所有可能有效的药剂。但最终,他还是输了。
在死亡这座绝对公平的终局面前,没有人是赢家。医者会输,儿子会输,就连父亲那样倔强到骨子里的人,也输了。
“谢谢。”江国栋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但清晰,“谢谢你们,尽力了。”
李医生明显怔了一下。他或许已经习惯了面对家属的痛哭、质问、崩溃,甚至是不理智的责难。可是,这一声平静的“谢谢”,在此刻此景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沉重。
他点了点头,口罩轻微地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江国栋将死亡证明书轻轻放回桌面,他需要在这上面签字,需要去办理一系列繁琐的后事手续。他需要联系殡仪馆,需要挑选墓地,需要通知那些或许早已疏远的亲戚,需要安排一场追悼会……所有这些程序,他都知道,但此刻,他一件也不想做,一件也无力去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最后一次,深深地凝视着冰柜里父亲那张失去了所有表情的脸。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李医生都有些不安,轻声提议:“江先生,如果您需要单独在这里……”
“不用了。”江国栋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和果断,仿佛用尽了某种力气,“我签完字就走。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拿起桌上那支廉价的黑色中性笔,拔掉笔帽,在死亡证明书下方“家属签字”那一栏,平稳地、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国栋。
三个字,工整,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写完,他将笔轻轻搁下。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那灰白的面容,那暗红的痕迹,那双再也不会为他睁开、无论是严厉还是温和的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太平间。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为某个章节画上了句点。
走出那排低矮平房时,天色已然大亮,天空不是晴空万里的明媚,而是一种浑浊的、被厚厚云层稀释过的灰白色光亮。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天际,将本应升起的太阳完全遮蔽,光线从云层的薄弱处勉强渗透下来,苍白,冷淡,没有一丝暖意。
江国栋站在冰冷的空地上,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空气依旧清冷,带着河流充沛的水汽,泥土苏醒的气息,还有远处街道早点摊飘来的、油炸食物温暖的焦香。整个青山镇正在从沉睡中苏醒——摩托车的引擎由远及近又远去,自行车的铃铛“叮铃”作响,早起赶工的人们用方言大声打着招呼,谁家的狗在兴奋地吠叫。
生活,这个巨大的、无情的齿轮,依旧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奏,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他掏出手机,给王军发了一条微信:“我到了。爸走了。”
发送,然后给老四也发了一条:“爸走了。你在哪里?”
他将手机握在手里,等了五分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医院主楼大门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像拖着无形的镣铐,奇异的是,也比来时更加稳定。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开始接管他的大脑。江国栋知道接下来必须要面对的一连串事务:去派出所开具正式的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商谈接运和殡仪服务,去公墓挑选墓地,通知那些或许只在童年记忆里出现过的远亲,筹备一场可能不会有太多人参加的告别仪式……
这些事,他毫无经验。母亲离世时他还年幼,所有的一切都是父亲独自咬牙扛下来的。如今,轮到他了,要面对残酷的一切。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他意外地发现,那辆载他而来的出租车,依然停在原处。
司机正倚在车门边,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看见江国栋出来,他愣了一下,迅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快步迎了上来。
“大哥,”司机的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犹豫,最终化作一句干巴巴的,“您……节哀顺变。”
江国栋点点头:“谢谢!您怎么还没走?”
“我……”司机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看您刚才状态实在不好,心里不落忍,想着万一您还需要用车呢?而且……”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刚才,就您进去那会儿,有几辆车开过来,不是警车,是普通牌照的黑轿车,但下来的人……看着不像一般人。他们没进门诊,直接往后面行政楼去了。我听门卫跟人嘀咕,好像是为了昨晚直播找回来的那个姑娘的事。说是不单单是感情问题那么简单,可能牵扯到……别的。”
江国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
“别的?什么别的?”
“不清楚。”司机摇摇头,眉头紧锁,“看那阵势,不像是小事。来了两辆车,下来五六个人,穿便衣,可那眼神、那走路的架势……啧。大哥,不瞒您说,我跑车这些年,感觉准。青山镇这儿,最近怕是真有啥不太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