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神秘人的警告
自那以后,几百多个日夜,他们再未相见。电话变得稀少,微信几乎断绝——父亲用的还是最老式的诺基亚直板机,只能接打电话和收发短信,不肯换手机。江国栋恪守着每月一次通话的、自我设定的义务,通话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一分钟。
“爸,身体还好吗?”
“嗯。”
“钱够用吗?我再给你打点。”
“不用。”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知道。”
然后便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某一方用“那就这样吧”或“挂了”作为终结符。
有时候,在加完班独自开车回到家里的深夜,江国栋会恍惚地想:他们之间,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到了今天这般冷漠的境地?是因为母亲的骤然离世,带走了家庭里所有的柔软与缓冲吗?还是因为他执意远走BJ,选择了与父亲固守的土地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构成了某种无声的背叛?
他找不到确切的答案,他只知道,记忆里那个会把他高高扛在肩头,挤在热闹的庙会人潮中,只为让他看清戏台的父亲;那个会带着他在后山辨认草药,在夏夜星空下讲述古老狐仙传说的父亲;那个在母亲灵前一夜之间鬓角染霜、背脊佝偻却依然咬牙挺直的父亲……那个父亲,早已消失在岁月的烟尘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越来越尖刻,越来越易怒,似乎永远对他的人生选择充满不满和嘲讽的老人。而现在,连这个让他又怕又怨、情感复杂的老人,也彻底消失了。
躺在冰冷不锈钢抽屉里的,只是一具失去了所有温度、所有声响、所有激烈情感的躯体。那些尖锐的棱角,那些伤人的话语,那些固执的坚持,都随着生命的逝去而消散了。
“江先生。”
医生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泥沼中拽出。
“您需要确认一下这份死亡医学证明书吗?”医生走到那张旧书桌旁,拿起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江国栋接了过来。
纸张是温的,带着人体和室内常温的暖意,与太平间里无处不在的寒气形成鲜明而残酷的对比。纸上印着规整的表格,每一项后面都填满了或打印或手写的字迹。
姓名:江昌。性别:男。年龄:65岁。死亡时间:2025年10月11日00:47。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死亡时间:00:47。
江国栋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时间。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那一刻,他在哪里?
是刚离开那个空旷得让人心慌的服务区,重新驶入无边的黑暗?还是正在用刺骨的冷水拍打自己的脸,试图驱散噩梦的余悸?又或者,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去,对正在发生的永别一无所知?
就在那个他全然缺席的时刻,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密闭空间里,父亲那颗倔强地跳动了六十五个春秋的心脏,在经历了十几个小时徒劳的挣扎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监护仪屏幕上规律或紊乱的绿色波形,拉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必定响彻病房,医生护士奔跑聚集,电击板压下,强心针推入,胸外按压持续不断……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而他在哪里?
在疾驰的车上,为自己的职场失意懊恼,为与宋蕊未来的决裂焦虑,甚至还在为父亲可能的瘫痪或长期卧床,暗暗计算着需要多少金钱和精力去应对。
他错过了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昨天,10月10日,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左右,”医生开始用平铺直叙的、近乎背诵病历的语气叙述,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平稳地流淌,“我院急诊中心接到120指挥中心电话,称青山镇‘江边超市’门口有一名老年男性突发晕厥。救护车于五分钟内抵达现场。到场时,患者——即您父亲江昌先生——已意识丧失,自主呼吸及心跳均已停止。随车医护人员立即进行现场心肺复苏,约八分钟后恢复自主心跳,随即紧急转运至我院急诊抢救室。”
江国栋听着,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纸张,凝固在那个“00:47”上。
“抵达急诊后,我们迅速完成相关检查。心电图显示为广泛前壁导联ST段明显抬高,心肌酶谱检查结果也支持急性心肌梗死的诊断。我们立即启动了静脉溶栓治疗流程。”医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专业也更温和的措辞,“但治疗效果不理想。患者血压持续偏低,一直处于心源性休克状态,这是心梗后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
医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亲身参与一场明知胜算渺茫、却必须竭尽全力的战斗后,从骨子里渗出的无力感。
“我们动用了所有可用的医疗手段,包括主动脉内球囊反搏等支持措施。但是,您父亲的基础健康状况……并不乐观。根据我们了解,他有长期的高血压病史,但服药极不规律。而且,据反映,近期他可能承受了较大的精神压力或情绪波动,这对于有潜在心脏问题的人来说,往往是致命的诱因。”
情绪波动很大?
江国栋想起了父亲那个老式诺基亚手机里,那个署名“借东风”的神秘人发来的警告:“他们动手了!后山的事,拦不住了。”
父亲决绝的回复:“我死也会拦住!”
所以,父亲并非对危险一无所知,他知道有人觊觎后山的资源,知道那些人的手段可能无所不用其极,知道自己的阻拦如同螳臂当车。但他还是选择了站出来,像二十多年前母亲去世后那样,拖着受伤的身心,一次又一次地去抗争。
父亲到底在抗争什么?
为了母亲用生命守护过的山林?为了爷爷口中那个充满灵气的“龙脉”?还是为了某种更为朴素、更为根本的信念——这片土地,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