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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太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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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国栋的脚步,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因为他认识这排房子。
    或者说,每一个在青山镇长大的人,即使从未靠近,也都在童年的禁忌传说和大人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中,隐约知道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这是医院的太平间!
    “医生……”江国栋的声音干涩,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走在前面的医生终于在台阶前停住,转过身,隔着两层严密的口罩。江国栋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大大地睁开着。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里承载着过于复杂的内容:浓得化不开的职业性疲惫,深切的、近乎沉重的歉意,以及一种……更底层的、目睹了太多无常却依然会感到无力的、深切的悲伤。
    “江先生,”医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清晨的微风吹散,“您请跟我来。”
    医生踏上一级台阶,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互相碰撞,发出冰冷清脆的“叮当”声。他找到其中一把,插入门锁,“咔哒”发出一声脆响。
    锁舌弹开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黎明前,清晰得刺耳,医生推开了门。
    一股气息,或者说,一股存在的证据,从门内涌出。
    那不是单纯的福尔马林溶液刺鼻的化学气味,也不是血腥味,它是一种综合的、复杂的、专属于生命彻底静止后空间的气息。那是防腐剂的凛冽、是冷藏设备维持的、侵入骨髓的低温感、是一种更微妙的、有机物在绝对低温下缓慢停滞、却仍不可避免走向分解初始阶段所散发出的、极其淡薄的甜腥与虚无。
    这气息,具有重量和侵略性,更具有某种毁灭般的绝望。
    它扑面而来,撞上江国栋的脸,强行钻进他的鼻腔,顺着气管长驱直入。最后,气息在肺泡里凝结成一小块、一小块坚硬的冰碴,让他僵在了原地,无法动弹,从而呼吸停滞。
    这时的双腿,仿佛不再是他自己的,它们被灌注了熔化的铅,不,比铅更沉重,是冷却凝固的混凝土,是地壳深处的花岗岩,是地球的引力在此刻专为他一人增加了百倍。
    江国栋抬不起脚,挪不动步,只能像个拙劣的木偶,呆立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那扇敞开的门,以及门后那片被节能灯管冷白光勉强照亮的区域——水泥地面泛着清冷的光,白墙空无一物,靠墙立着一排……金属柜子。
    不锈钢材质,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顶上惨白的灯光,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每个柜门中央,都嵌着一小块长方形的电子显示屏,幽绿的LED数字显示着编号:001,002,003……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块显示屏粘住,屏幕下方贴着的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标签上是黑色记号笔,一笔一划,清晰残酷的写着一行字:
    “江昌,男,65岁,10月11日收。”
    江国栋僵在原地,的视线凝固在那行字上,久久无法移开。他的时间感彻底混乱了,秒针停滞,分针凝固,时针模糊。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简单的信息,只能像坏掉的唱片,反复刮擦着那几个字:江昌,65岁,10月11日。
    今天是10月11日,那么父亲是……今天被送到这里的。
    不,不对,现在的时间是清晨。
    如果父亲是“今天”送来,那意味着他的死亡发生在昨天,10月10日凌晨以后。更确切地说,是发生在几小时之前,他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那时的他,还困在服务区的厕所镜子前,还听着司机谈论直播和狐狸的时候。
    在他全然不知的某个时刻,父亲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这个认知,不是闪电劈落,不是重锤击顶。它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开始缓慢地、持续地、一下又一下地切割着他每一根神经。最初的麻木过后,痛感才从最深处弥散开来。从心脏那个骤然塌陷的空洞开始,沿着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发梢,最后在眼眶后面积聚,化作一种酸胀尖锐的刺痛。
    他听见一个干涩怪异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不……这不可能……”
    医生站在门内,侧身让出通道,没有催促,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医生一声不吭,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那种姿态,是见惯了生死离别后的某种职业性麻木,却也奇异地混杂着对生者此刻所承受巨大痛苦的、沉默的尊重。
    “江先生,”医生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节哀!请进。”
    江国栋终于,挪动了双腿,艰难地迈出第一步。
    第一步,腿软得如同踩在厚厚的、吸饱了水的棉花上,又像是陷进了无底的泥沼。这一步需要他调用全身的意志力,去对抗那股来自心底的、巨大的、想掉头逃走的阻力。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那个空间。
    冷气,真正的、具有物理质感的冷气,瞬间将他包裹。这不是空调制造的凉爽,而是从那些不锈钢柜体内部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能穿透衣物、直抵骨髓的低温。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太平间内部比想象中小,大约三十平米见方,苍白的厉害。除了占据一整面墙的遗体冷藏柜,室内只有一张不锈钢的推送床,一张陈旧的书桌,两把简单的木椅。墙上挂着一个硬壳登记本,翻开的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日期、简要死因。
    医生走到标有父亲名字的柜门前,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把手,然后医生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江国栋。
    “您准备好了吗?”医生问,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江国栋点了点头,动作僵硬,但他确实做出了这个表示肯定的姿态。
    医生拉开了柜门,金属滑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在绝对寂静中格外分明。更浓的白色冷雾从柜内涌出,里面是一个同样不锈钢的、如同巨大抽屉般的承尸盘,上面覆盖着一块洁白的布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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