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问心之路，暗影浮光
星辉广场尽头，通往第二层的入口并非门户，而是一条向上延伸、仿佛以星光与雾气凝成的虚幻阶梯。阶梯宽约十丈，高不知几许，直入上方朦胧的星云深处。这便是通天塔第一关——问心路。
规则简单而残酷：踏足阶梯，直面本心。道心不坚者，轻则神魂受创，重则当场疯魔陨落。唯有道心圆满、或拥有特殊手段抵御心魔者，方可登顶。而登顶的先后顺序，似乎也隐隐影响着后续试炼的评价与资源分配。
此刻，问心路前已聚集了数百名试炼者。有人迫不及待，身形一闪便冲入阶梯，却在踏上的瞬间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地僵在原地，或浑身颤抖，或喃喃自语，更有甚者直接惨叫一声，口喷鲜血从阶梯上滚落，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送回广场边缘，神情萎靡，显然已失去继续资格。
有人谨慎观察，试图从先行者的反应中揣摩端倪。也有人三五成群，低声商议着什么。
王珂一行人站在人群稍外围。他们没有急于上前，而是静静观察着。
“问心路……”洛星河望着那如梦似幻的阶梯，神色凝重，“看似考验道心，实则直指神魂本源，最是凶险不过。且这通天塔的问心路，恐怕比寻常宗门布下的，要厉害百倍不止。”
银霜冷声道：“心中有鬼者，难登此路。”她的话意有所指，目光扫过人群。
叶青瓷淡淡接口：“也未必。刑天宫既能设此局，必有应对之法。或有秘宝护魂，或有特殊功法抵御心魔侵蚀。不可轻敌。”
王珂微微颔首，目光如平静的湖面，扫过阶梯上那些或痛苦挣扎、或艰难前行、或轰然坠落的身影，也扫过阶梯下方那些神色各异、等待时机的试炼者。他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触角，谨慎而隐蔽地感知着周围能量的细微流动，尤其是那些带着不协调“杂音”的波动。
“我先去。”王珂开口，语气平淡，“你们稍候，不必急于一时。”
云芷担忧地看着他：“表哥，你的修为……”她担心王珂如今状态特殊，问心路这种直接针对神魂的考验，对他是否会有意外影响。
“无妨。”王珂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自有分寸。”
他没有解释太多，迈步向前，分开人群，走向问心路起始处。
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关注。一个气息仅筑基巅峰、穿着朴素的年轻修士，在此地毫不起眼。只有少数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有来自洛星河等人的关切，也有来自阴影中某处的冰冷审视。
王珂在阶梯前略一停顿，抬眼望去。阶梯看似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每一步都似乎踏在虚实之间。他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直透神魂的力量，从阶梯上弥漫开来，诱惑着、压迫着、审视着每一个试图踏上它的人。
他没有运转任何功法，也没有催动丹田那混沌的“虚无之漩”。只是以最自然、最本真的状态，抬起右足，轻轻踏上了第一级星光阶梯。
嗡——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涟漪，自他落脚处荡漾开。一股冰凉却并非恶意、反而带着某种“洗涤”意味的力量，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尤其是直透识海！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不再是星辉广场，不再是通天塔内。他仿佛回到了煌国皇宫，回到了测灵大典那一天。龙柱前，他伸出手，龙柱仅亮起三丈二寸，周围是毫不掩饰的嘲笑与鄙夷。皇帝失望的眼神，皇后冰冷的面容，大皇子不屑的嗤笑，三公主审视的目光……画面栩栩如生，甚至连当时空气中弥漫的香烛味与汗味都仿佛能闻到。
这是心魔？是问心路引动的内心恐惧与不甘？
王珂静静地“看”着。心中无悲无喜，无怨无怒。这些过往的轻视与屈辱，早已被他碾碎在成长的路上，化为更坚定前行的动力。它们是他的过去，却不再是他的心魔。
幻象如水面倒影，微微波动，旋即破碎。
场景再变。是南楚边境，黑风峡，面对金丹大圆满的幽影，噬界之种入体，生死一线。是煌国都城，金殿之上，直面化神玄机子，黑龙脱困，天地倾覆。是龙脉深处，燃血丹反噬，修为如雪崩般跌落，经脉寸断的绝望痛楚……
一幕幕生死危机，一次次绝境挣扎，被问心路以最真实、最残酷的方式重现，冲击着他的心神。
但王珂的神魂，如同被千锤百炼过的精铁，坚不可摧。这些经历固然凶险，固然痛苦，却让他道心更加剔透，意志更加如钢。他甚至能以一种近乎“旁观”的冷静，审视着这些幻象，汲取着其中的教训与感悟，而非沉溺于恐惧或后怕。
他的脚步，在幻象生灭间，始终未曾停下。一级，两级，三级……步伐稳定，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某种更深层的法则隐隐相合。
问心路似乎被他的平静所“激怒”。幻象变得更加刁钻。他看到了母亲云妃临终前苍白却温柔的脸，听到了她虚弱的叮嘱；看到了王瑾在养心殿独自批阅奏章，眉头紧锁的疲惫；看到了云芷在漱玉轩抚琴等待，眼中深藏的忧虑；甚至看到了若隐若现的未来——他倒在未知的战场，亲友悲泣，敌人狞笑……
亲情，责任，牵挂，对未来的不确定……这些柔软却更加坚韧的丝线，试图缠绕他的道心。
王珂的脚步，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滞。
但也仅此而已。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并非驱散幻象，而是将那些面孔、那些情感，连同幻象带来的刺痛与温暖，一并接纳，融入心田。
“我的道，是守护，是前行，是斩破一切阻碍，护我所爱，求我所真。”
“这些，是我的力量之源，而非枷锁。”
心念通达，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依旧是那条星光阶梯，但已然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更加开阔的、悬浮于星云之上的平台，那里站着寥寥数人，都是最早通过问心路、气息强横、神色各异的修士。
他竟然不知不觉间，已近乎走完了整条问心路。
然而，就在即将踏出最后一步、登上平台的前一瞬，王珂的脚步，却稳稳地停住了。
他停在了最后一阶。
没有继续向上，反而缓缓转过身，面向下方那漫长的、依旧有许多人在挣扎攀爬的阶梯，以及阶梯起点处黑压压的人群。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阶梯尽头，逆着星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既未完成登顶，也未跌落。这个位置，十分微妙。
平台上，先到的几名修士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不解，有人警惕，更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王珂对平台上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微微垂下眼睑，仿佛在调息，又仿佛在沉思。实则，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感知上。
问心路的力量并未完全散去，依旧弥漫在阶梯上下。这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力量，在某种意义上，像一面镜子，也像一种“显影剂”。当修士全力对抗心魔、或沉浸于幻象时，其神魂深处的某些特质、某些隐秘的联系，会不自觉地被引动、放大。
王珂要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他停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等待同伴。他是在“钓鱼”，或者说，是在“观鱼”。
以自身近乎圆满的道心为锚点，借助问心路尚未完全消退的“场域”，他的感知被提升到了一个极其敏锐的层次。他能“听”到下方阶梯上传来的、无数混杂在一起的神魂波动：恐惧的尖叫，欲望的嘶吼，执念的**，坚定的呐喊……如同一曲混乱而磅礴的交响。
而他要从中，分辨出那些不和谐的、带着“虚空”或“噬界”气息的杂音，以及那些看似坚定、实则空洞，或者与其他“杂音”存在隐秘共鸣的波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下方，云芷、叶青瓷、洛星河等人也陆续踏上了问心路。他们各有各的考验，但凭借各自的根基与心性，都稳步向上。银霜步履如冰，寒气凛然；赤炎子如火炽烈，焚尽虚妄；金小六则身法灵动，滑不溜秋，竟也跟了上来。
王珂没有分心关注他们。他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着下方阶梯的某几个特定区域。
那里，有几道身影，攀登的速度不快不慢，表现也中规中矩，似乎承受着心魔冲击，却又总能恰到好处地稳住。他们的神魂波动，乍看与旁人无异，但在问心路力量的持续冲刷下，在王珂刻意引导的感知聚焦下，却隐隐显露出一种奇特的“空洞感”与“伪装性”。
就像是……被精心设定好反应的傀儡，或者，披着人皮的某种东西。
更让王珂心中一凛的是，在这几道“空洞”波动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共鸣”。这种共鸣并非神识交流，更像是源自同一种“本源”或“指令”的同步震颤。
“找到你们了……”王珂心中低语，眼神依旧平静，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刑天宫的暗子。而且，并非单独行动，而是有组织、有联系的。
不仅如此，王珂的感知还捕捉到了另外一些更加隐晦、更加飘忽的波动。它们似乎并非直接与那些“空洞”波动共鸣，但却同样对问心路的力量有着某种程度的“适应”或“规避”，仿佛……对这里的环境，或者对这种考验方式，并不陌生。
这些，又是什么人？是刑天宫更高级别的潜伏者？还是……这所谓“升仙试炼”中，其他心怀叵测的存在？
就在王珂心中念头飞转，试图捕捉更多信息时，下方异变突生！
一名走在阶梯中段、身穿灰色斗篷、一直表现平平的修士，在承受一次看似猛烈的心魔冲击时，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斗篷下露出一双完全被猩红光芒充斥、再无半点理智的眼睛！
“杀……杀……祭品……钥匙……”
含糊而疯狂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挤出。他竟不再对抗心魔，反而转身，状若疯虎般扑向距离他最近的一名正在凝神攀登的女修！双手指甲暴涨，闪烁着不祥的黑光，直插对方后心！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完全超出了问心路的规则范围！那女修猝不及防，眼看就要遭殃！
平台上，数道冷厉的目光投下，但似乎受限于某种规则，并未立刻出手干预。
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灰金色的光芒，比思维更快，自阶梯尽头一闪而逝！
“噗！”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名陷入疯狂的灰袍修士，前扑的动作陡然僵住。眉心处，一个细小的孔洞悄然浮现，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缕极淡的黑气逸散。他眼中的猩红迅速褪去，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顺着阶梯滚落，被一股力量卷走，消失不见。
而那名遇袭的女修，惊魂未定地回头，只看到阶梯尽头，那个一直静立不动的青衫男子，不知何时已转回身，面向平台，似乎从未动过。只有他那微微收回的右手食指指尖，一抹极其微弱的灰金光芒，正缓缓敛去。
平台上的几名先行者，瞳孔皆是一缩。看向王珂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凝重与探究。
随手一击，于阶梯规则之外，精准点杀一名陷入疯狂（疑似被某种力量控制或引爆）的筑基后期修士，且手段诡秘莫测……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的筑基巅峰那么简单！
王珂仿佛没有感受到那些目光，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阶梯，目光在那几道“空洞”波动所在的位置微微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再犹豫，抬脚，稳稳地踏上了最后一阶。
星光流转，身影消失在平台之上。
第一关，问心路，通过。
而真正的试探与观察，才刚刚开始。刑天宫的网，试炼者的挣扎，暗处的眼睛……一切，都在这通天塔的第一层，悄然铺陈开来。
王珂登上平台，迎接着同伴们陆续抵达的目光，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问心路上发现的那些“空洞”与“共鸣”，那突兀的疯狂袭击，还有那些隐晦的、似乎熟悉此地的波动……都像一根根冰冷的刺，扎在他的心头。
这升仙试炼，果然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祥的味道。
而他的“钥匙”身份，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早暴露在了某些存在的目光之下。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