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万兽之森，血脉之语
穿过问心路尽头的星光门户，眼前的景象骤然切换。
不再是空旷神秘的星空广场，也不是静谧的龙脉空间。扑面而来的，是潮湿、闷热、混杂着腐叶、泥土与无数生灵气息的原始森林味道。巨大的、需要十人合抱的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冠如华盖，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斑驳破碎的光线从缝隙中艰难漏下，在地面积年累月的厚厚腐殖质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藤蔓粗如儿臂，虬结缠绕，挂满苔藓，如同巨蟒垂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灵植的奇异芬芳，却也潜藏着令人心悸的腥臊与若有若无的杀机。
通天塔第二关——万兽林。
根据先前在接引台获得的零散信息，这一关的规则似乎是“猎杀妖兽，获取积分”。击败或击杀不同等级的妖兽，可获得相应的“兽魂晶”，最终以晶石数量与质量综合评定过关。简单，直接，血腥。
此刻，与王珂他们一同传送至这片原始森林边缘的，还有近百名试炼者。短暂的愣神后，许多人眼中便燃起了跃跃欲试的火焰，或独自，或三两结伴，迅速选定方向，没入那幽深莫测的林海之中，很快便被浓密的植被与氤氲的雾气吞没，只剩下隐约的兽吼与法术爆鸣声从远方传来。
“猎杀积分……”铁鹰握紧了背后的阔剑剑柄，眼中闪过一丝战士的本能兴奋。
叶青瓷却微微蹙眉，鼻翼轻轻抽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此地灵气驳杂，生机旺盛得异常，妖兽种类与数量恐怕远超预估。盲目猎杀，消耗过大，且易引来更强大的群体。”
洛星河点头赞同：“叶长老所言极是。此关恐怕并非单纯的武力比拼。你们看——”他指向不远处一棵巨树下，几具刚刚被击杀不久、尚在微微抽搐的低阶妖兽尸体，“击杀者取走了晶核，却留下了尸体。而这血腥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密集的“沙沙”声，以及令人牙酸的咀嚼与撕扯声。显然，浓烈的血腥味正在吸引更多、或许更危险的掠食者前来。
“我们需要更有效率的策略。”银霜言简意赅。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王珂。经过问心路最后那惊艳（或者说诡异）的一指，以及他始终平静如渊的气度，无形中，他已成为了这个小团队的核心。
王珂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闭上眼，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没有灵力外放，没有威压扩散。只是静静地摊开手掌。
然而，就在他手掌摊开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仿佛源自生命与血脉最本源的奇异波动，以他的掌心为中心，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那波动并非攻击，也非威慑，更像是一种……呼唤，一种宣告，一种源自食物链顶端存在的、平静的注目。
这股波动太过隐晦，若非刻意感知，几乎难以察觉。云芷、铁鹰等人只是觉得心头微微一悸，仿佛被什么古老的存在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但洛星河、叶青瓷这等感知敏锐的金丹修士，却是面色微变，看向王珂的目光更加惊疑不定。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周围的森林中。
原本因为试炼者闯入而潜伏、躁动、充满敌意的无数气息，在这一刻，出现了刹那的凝滞。紧接着，离得最近的一片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头浑身长满钢针般黑刺、形似野猪、但个头堪比水牛、气息达到一阶巅峰（相当于炼气后期）的“铁背豪猪”，小心翼翼地从阴影中探出头来。它们猩红的小眼睛里，原本充斥着暴虐与食欲，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困惑。它们没有立刻攻击，也没有逃窜，只是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发出不安的“哼哧”声，粗壮的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更远处，一棵巨树的枝桠上，一道迅捷如电的黑影一闪而逝，那是一只气息达到二阶中期（相当于筑基中期）、以速度和剧毒闻名的“幽影豹”。它隐在树叶后，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王珂，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四只利爪紧紧扣住树皮，身体却微微弓起，呈现出一种极度戒备、却又不敢贸然扑击的姿态。
甚至连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那些细小的虫豸嗡鸣，似乎都减弱了几分。
王珂放下手，那股奇异的波动也随之消散。
他转向同伴们，平静地说道：“我们不猎杀。”
“不猎杀？”铁鹰一愣，“那积分……”
“积分未必只有猎杀才能获得。”王珂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旧保持着古怪僵持状态的妖兽，“或者说，猎杀，是最低效、也最危险的方式。”
他迈步，向着森林深处走去，方向并非随意选择，而是隐隐指向这片森林能量流动最为集中、也最为晦涩的某个方位。
“跟上我，尽量收敛敌意和灵力波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让我来……和这里的‘主人’们，谈谈。”
谈谈？和妖兽？
这个念头让除了云芷外的几人都感到匪夷所思。妖兽灵智低下，凶残暴戾，向来是修士猎取材料、磨砺战技的对象，“谈谈”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王珂已经率先走入了林间。他的步伐依旧平稳，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护体，仿佛只是一个误入丛林的凡人。然而，他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虎视眈眈、或潜伏暗处的妖兽，竟都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它们依旧低吼、龇牙、目露凶光，却没有一只敢于真正发动攻击，仿佛王珂身上笼罩着一层无形的、让它们本能畏惧的光环。
龙皇血脉的天然压制！
尽管王珂修为尽“废”，但寂灭龙皇根的本质烙印，混沌圣体雏形对生命层次的微妙提升，尤其是玄冥赠予的那缕龙脉本源生机与他自身融合后，赋予他的那丝与“龙”相关的、近乎法则层面的位格气息，对于这些灵智未开、更多依赖血脉本能行事的妖兽而言，不亚于见到了食物链顶端的绝对主宰！
众人压下心中的震惊，依言收敛气息，紧跟其后。行走在这由凶暴妖兽“夹道相迎”的诡异通道中，感觉既荒诞又紧张。
王珂的目标很明确。他并非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循着那种冥冥中的感应——对龙脉气息的敏感，对强大生命源的捕捉，以及对这片森林中那股隐隐存在的、不和谐的“操纵”痕迹的探寻。
途中，他们遇到了一群数量近百、普遍达到二阶、首领甚至有三阶（金丹期）波动的“血眼魔狼”。狼群发现他们，瞬间进入狩猎状态，呈扇形包围过来，腥臭的涎水滴落，利爪刨地，眼见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铁鹰、赤炎子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洛星河手中星光隐现，银霜指尖寒气凝聚。
但王珂只是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头体型最为雄壮、额间有一簇银色毛发、气息凶悍的三阶狼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狼王血红的双眼与王珂那深邃平静的目光接触的刹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它喉咙里的低吼瞬间变成了畏惧的呜咽，前肢一软，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伏低了身躯！它身后那些躁动嗜血的血眼魔狼，也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齐齐停下脚步，夹起尾巴，发出不安的哀鸣。
王珂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直接响彻在狼王的神魂深处（通过龙皇血脉与混沌之意的共鸣传递）：“让路。”
没有威胁，没有命令，只是简单的两个字。
狼王浑身钢毛炸起，挣扎了数息，最终发出一声不甘却臣服的悲鸣，率先调转方向，让开了道路。狼群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入两侧密林，消失不见。
众人目瞪口呆。金丹期的妖兽，竟被一个眼神、两个字逼退？！
王珂没有解释，继续前行。他知道，这并非他自身力量有多强，而是“位格”与“血脉”的碾压。如同猛虎行于羊群，无需嘶吼，自有威严。
越是深入，森林中的妖兽等阶越高，气息也越发强横诡异。但无一例外，在面对王珂时，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畏惧与退避。有些灵智稍高的，甚至会流露出困惑、好奇，乃至一丝……仿佛被压抑许久的痛苦与祈求。
王珂将这些细节尽收眼底。他不再仅仅满足于通行，开始有意识地在某些特定的、气息格外强大或怪异的妖兽领地边缘稍作停留，以那种奇异的血脉共鸣波动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这种交流并非语言，而是意念、情绪、以及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片段的传递。
从一头濒死的、体型如小山般的“撼地古象”残念中，他“看到”了试炼者疯狂猎杀、抽取兽魂的残酷景象，也感受到古象族群被驱赶、被分割、被一种无形力量影响而变得格外狂暴的绝望。
从一只栖息在毒沼中心、气息阴冷的三阶“碧鳞毒蛟”的畏惧意念里，他捕捉到了一丝对“星空”（通天塔的力量来源）的憎恶，以及一种被强行“烙印”、被迫攻击某些特定“气味”（指某些试炼者的血脉气息）的束缚感。
从一群以速度和隐匿著称的“风灵猴”那里，他获得了关于这片森林能量节点分布、以及某些区域被“异种力量”（疑似刑天宫的阵法或标记）侵蚀的模糊信息……
王珂如同一个最耐心的考古学家，从这些狂暴、简单却又蕴含着大量信息的妖兽意念中，一点点拼凑着关于这片“万兽林”、关于这场“升仙试炼”的真相碎片。
他不再仅仅是通行者，而是成为了一个观察者、一个情报收集者。云芷跟在他身边，凭借对阵法的敏锐，开始记录那些能量异常节点的位置。叶青瓷则采集了一些受到“异种力量”影响的植物和妖兽组织样本，眉头紧锁地分析着。洛星河等人则负责警戒，同时震撼于王珂这种匪夷所思的“通关”方式。
随着情报的积累，王珂心中的猜测逐渐清晰。
这万兽林，绝非天然的妖兽栖息地。它是一个巨大的、被精心布置的……筛选场！
刑天宫，或者说主持这升仙试炼的势力，在以某种方式影响甚至操控着这里的妖兽。让它们变得更加狂暴、更具攻击性，尤其是……对某些特定类型的试炼者，会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与攻击欲望。
王珂回想起问心路上那几个“空洞”波动，以及那头突然疯狂攻击、口中喊着“钥匙”的灰袍修士。
“钥匙”后裔……刑天宫在利用试炼，寻找并标记“钥匙”后裔！
那些“异种力量”的侵蚀点，那些让妖兽狂暴、并引导它们攻击特定目标的“烙印”……都是刑天宫筛选机制的一部分！
而普通的、非目标的试炼者，则被置于与狂暴妖兽搏杀、获取积分的血腥竞争中，既能消耗他们的力量，分散注意力，也能用最直观的方式，筛选出其中的“强者”与“幸运儿”，为后续可能更残酷的考验做准备。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王珂心中冷笑，“既暗中搜寻目标，又明面上筛选打手。”
他停下脚步。此刻，他们已深入万兽林腹地，来到一片罕见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一眼汩汩冒着淡银色泉水的灵泉，泉边生长着几株散发着诱人清香的异果。但空地周围，却异常安静，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王珂的目光，投向空地对面，那片最为浓密、光线几乎无法穿透的古老树林。
在那里，他感应到了一股强大、古老、且充满智慧的气息。那气息的强度，远超之前遇到的所有妖兽，隐隐达到了三阶巅峰，甚至……触摸到了四阶（元婴期）的门槛！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从那股气息中，感受到了一种与其他被“烙印”妖兽截然不同的……清醒，以及一种深沉的、被压抑的愤怒。
这片万兽林真正的“主人”之一，或许，也是知晓最多秘密的存在。
“在这里等我。”王珂对同伴们交代了一句，便独自一人，向着那片古老树林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神情依旧平静。
他知道，这次要“谈”的对象，和之前的那些妖兽，恐怕完全不同。
而他，也正准备从这位“主人”口中，验证自己所有的猜测，并获取关于刑天宫、关于这升仙试炼、关于“钥匙”宿命的……
最关键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