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三年蛰伏,风雷暗涌
龙脉深处,光阴如池水,不起微澜。
对王珂而言,过去的三年,是剥离了所有世俗纷扰、褪尽了往日铅华的纯粹时光。没有朝堂的权谋算计,没有敌手的追杀逼迫,没有血脉的宿命纠葛,甚至没有对力量恢复的焦灼渴望。有的,只是日复一日,如同水滴石穿般,对自身这具“残躯”最细微处的打磨、重塑、与对话。
他以龙脉生机为火,以混沌寂灭之意为锤,以坚韧如铁的神魂为砧,将自己从里到外,彻底锻打了一遍。
经脉不再是容纳灵力的通道,而被锤炼成承载“道意”与“意志”的坚韧脉络,内壁烙印着细微难辨的混沌纹路,隐隐与外界天地产生着玄妙的共鸣。
骨骼莹白如玉,却沉重如山岳,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蕴含着崩山裂石的潜在力量,骨髓深处,一点极淡的龙皇金芒与虚空银辉交织,沉淀着寂灭与创生的双重本源。
五脏六腑不再仅仅是生理器官,更像五座自行运转的小型“道炉”。心藏神,跳动间隐有风雷之声;肝蕴魂,青光内敛生机勃发;脾纳意,厚重沉凝镇守中宫;肺司魄,锐金之气暗藏锋芒;肾藏精,黑水真元渊深似海。五行之象,并非依赖外灵,而是源自他自身对大道理解的显化。
最核心的变化,在于丹田。
那里没有重新凝聚的元婴,没有旋转的金丹,甚至连气海都未开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缓缓旋转、混沌未明、仿佛宇宙初开时奇点的“虚无之漩”。漩涡中心,一点寂灭龙皇根的烙印如同定海神针,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周围,五行道意、虚空之力、乃至龙脉生机的点点金辉,如同星辰般环绕流转,彼此牵引,却又维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修为”,无法用炼气、筑基、金丹的层次去界定。若以灵力多寡而论,他此刻的气息波动,仅相当于筑基巅峰,甚至还有些虚浮不稳。但若论及这具身躯的本质强度、对力量的掌控精度、以及对“道”的理解深度……
王珂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三年前是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坚毅,如今却沉静如古井深潭,深邃得仿佛能映照出宇宙星河的倒影。眸底深处,一点混沌的灰金色与寂灭的暗芒交替隐现,最终归于平淡无奇的黑色,温润内敛,再无半分锐气逼人。
他站起身。
动作自然而然,没有灵力运转的流光,没有筋骨齐鸣的爆响,甚至没有衣袂带起的风声。就仿佛他只是睡了一觉,随意起身。但当他双足真正踏上温玉平台的瞬间,整个龙脉空间都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光池中的液态龙气泛起一圈无声的涟漪,仿佛在向这位与它们共处了三年的“同伴”致意。
三年蛰伏,铅华洗尽。
圣道未成,根基已固。
王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莹润,指节分明,看起来与寻常青年并无二致。但他能感觉到,这双手如今蕴含的力量。无需动用任何“修为”,仅凭这具被千锤百炼过的肉身,一拳之下,足以撼动寻常金丹初期修士的护体灵光。若再引动那丹田“虚无之漩”中的混沌寂灭之意,其威能……连他自己,也无法准确估量。
“是时候了。”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他没有惊动仍在光池深处沉睡、气息却比三年前强盛凝实了不止一筹的玄冥(这位护国龙尊也在借助龙脉全力恢复)。只是对着光池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然后,他抬步,向前走去。
没有施展身法,没有撕裂空间,就这么一步一步,如同凡人登山,沿着来时的路径,向上走去。步伐沉稳,速度却丝毫不慢,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地脉的律动隐隐相合,缩地成寸般,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通道尽头。
潜龙殿外,阳光正好。
三年时光,并未在皇城中留下太多沧桑痕迹。宫墙依旧巍峨,殿宇依旧庄严,只是往来宫人的服饰、乃至空气中流转的些许气息,都透露着新朝新气象。龙脉新生带来的灵气滋养,让这座都城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郁厚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鲜活与灵动。
王珂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他穿着闭关前的那身素净布衣,气息平和内敛,走在宫道上,如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低阶修士或文书官吏。偶有巡逻禁卫或匆匆走过的宫人经过,也只是下意识地看他一眼,便移开目光,继续自己的事务——没人认出这位便是三年前那位于金殿让位、力挽狂澜,却又神秘消失的“护龙使”。
他也不在意,信步而行,感受着阳光下微风的温度,空气中花草的清香,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雅乐与市井喧哗……这些尘世间的鲜活气息,对他而言,恍如隔世,却又如此真实亲切。
修行,并非一定要远离尘嚣。太上忘情是道,人间烟火亦是道。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处熟悉的院落外——“漱玉轩”。他最初被贬出东宫时的居所,也是母亲云妃留下的唯一痕迹。
院门虚掩,内有琴声潺潺流出,清越悠扬,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与等待。
王珂推门而入。
院内,紫藤花架下,云芷一袭淡青衣裙,正低头抚琴。阳光透过花叶间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三年过去,她眉宇间少了几分当初的柔弱与惊惶,多了几分沉静与书卷气,修为也已然稳固在筑基中期,气息圆融。
琴声在王珂踏入院门的瞬间,微微一顿。
云芷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熟悉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上。她怔了怔,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琴弦余音袅袅。
“……表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颤。
王珂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云芷猛地站起身,琴凳被带倒也浑然不觉。她快步上前,却在距离王珂三步之遥时停住,眼眶瞬间红了,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你……你没事了?”
“嗯,没事了。”王珂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这三年,辛苦你了。”
他能感觉到,云芷的修为精进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与皇宫阵法、乃至与新生龙脉隐隐契合的气息——显然,她这三年并未虚度,不仅精研云岚宗阵法传承,更在协助稳定和梳理龙脉带来的地气变化上,下了苦功。
云芷用力摇头,眼泪终究还是滚落下来:“不辛苦……表哥你没事就好……陛下他,还有三公主、十五公主,还有铁剑门和龙尊前辈,大家都很好,煌国也很好……就是,就是都很想你……”她语无伦次,显然是情绪激动难以自持。
王珂心中温暖,任由她宣泄情绪,只是安静地听着。
良久,云芷才勉强平静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泪,引王珂在院中石凳坐下,又忙不迭地去沏茶。
“表哥,你这次出关,修为……”云芷将茶盏推到王珂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她能感觉到王珂气息的不同,那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内敛,而非虚弱。
“算是……另辟蹊径吧。”王珂没有详细解释,转而问道,“王瑾和三姐他们如何?朝中可还安稳?”
说到正事,云芷神色一正,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
“陛下勤政爱民,这三年推行了不少新政,轻徭薄赋,鼓励农桑,整顿吏治,朝野上下气象一新。虽偶有旧势力反弹,但在三公主(镇国长公主)的铁腕监督和平衡下,都未能掀起大浪。朝局总体平稳。”
“三公主殿下执掌‘监国司’(由镇国长公主府演变而来),权柄日重,但行事愈发沉稳老练,对陛下亦忠心辅佐,朝中已无人敢小觑。她体内的寒毒,在龙尊前辈的指点和我按丹方搜集的部分药材调理下,已有明显缓解。”
“十五公主殿下(王璃)执掌太医院,不仅医术丹道精进神速,更改良了好几种常见伤药和辟疫丹方,惠及军民,声望极高。她暗中留意朝中动向,也传递过几次有价值的细微情报。”
“铁剑门在铁岩谷的别院已成规模,与我国商贸往来频繁,铁木国师虽多数时间在南楚本宗,但每逢重大议事皆会出席,铁鹰统领的御前铁剑卫也成为陛下手中一支可靠的精锐力量。双方盟约稳固。”
“龙尊前辈大多时间在龙脉深处静修,偶尔会现身指点皇室中有潜力的子弟修行,或调理地脉异动,深受敬重。有他坐镇,龙脉平稳,灵气日益浓郁,各地新发现的灵材矿脉和适合修炼的福地也多了起来……”
听着云芷的讲述,王珂微微颔首,心中欣慰。王瑾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将煌国打理得井井有条。三姐王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十五妹王璃也绽放了光彩。外有铁剑门为援,内有玄冥镇脉,煌国的根基,比三年前稳固了太多。
“刑天宫那边呢?可有异动?”王珂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云芷神色凝重起来:“明面上的大规模活动似乎沉寂了,但我们根据表哥你留下的线索,以及铁剑门、三公主殿下暗中调查的情报显示,刑天宫的渗透并未停止,只是更加隐秘。南楚、炎沙、碧海等国,近几年都出现过一些离奇的修士失踪、或小型势力被暗中掌控的事件,手法疑似刑天宫。另外……”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大约半年前开始,各国一些历史悠久的大宗门、隐秘势力,都陆续收到了一种神秘的‘邀请’——关于‘升仙试炼’。”
“升仙试炼?”王珂眼神微凝。
“嗯。”云芷点头,“传言来自‘上界’,每三百年开启一次,汇聚三千世界的顶尖天才,通过重重考验者,可获得踏入上界、追寻更高大道的资格。煌国也收到了模糊的讯息,但尚未有正式凭证送达。陛下和三公主认为此事蹊跷,可能与刑天宫有关,正暗中调查。”
王珂沉默。升仙试炼……刑天宫……上界……这些词汇串联起来,让他心中警铃大作。玄机子当年投靠刑天宫,所求便是“上界”与“永生”。这所谓的试炼,恐怕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他正思索间,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天空。
几乎在同一时间,云芷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讶然抬头。
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点璀璨夺目的银色星光。那星光起初极小,却以惊人的速度放大、拉长,瞬息间化作一道横跨天际的银色光桥,光桥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古朴、仿佛由星辰构筑的巨塔虚影!
一股浩瀚、古老、威严,却又带着难以言喻诱惑力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煌国都城,乃至更广阔的区域!无数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刻心有所感,神魂震荡!
“那是……”云芷失声。
王珂凝视着那星空巨塔的虚影,丹田深处那混沌的“虚无之漩”微微加速旋转,寂灭龙皇根的烙印也传来一丝极其隐晦的悸动。一种莫名的吸引与强烈的危机感,同时涌上心头。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冽:
“通天塔……”
“升仙试炼,开启了。”
银色光桥渐渐凝实,星空巨塔的虚影也越发清晰,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涯。它静静地悬浮在九天之上,向此界所有有“资格”的生灵,散发着无声的召唤。
王珂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神色紧张的云芷,又仿佛透过宫墙,看到了养心殿中可能同样震惊凝重的王瑾,看到了镇国长公主府中眼神锐利的王璎,看到了太医院里放下丹炉、蹙眉望天的王璃……
三年的平静时光,到此为止了。
风雷,已在天际酝酿。
新的征程,更凶险的棋局,已然拉开序幕。
而他,王珂,这个修为“仅”恢复至筑基巅峰、却踏上了一条前所未有之道的“第一皇室修士”,是时候再次踏入那漩涡的中心了。
“云芷,”王珂站起身,目光重新投向天际那巍峨的“通天塔”,“准备一下。”
“我们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