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归墟筑基,圣道初窥
潜龙殿深处,龙脉核心。
这里没有殿宇楼阁的雕梁画栋,亦无尘世间的喧嚣烦扰。只有一片被柔和淡金色光辉笼罩的、广袤而静谧的地下空间。空间中心,那汪液态龙脉本源所化的光池缓缓旋转,流淌着大地最精纯的生机与力量。光池边缘,生长着几株不需光照、只靠龙气滋养便能焕发莹莹光泽的奇异植株,空气中弥漫着清新沁人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洗涤肺腑,温养神魂。
王珂盘膝坐在光池畔一块天然形成的温玉平台上。他双目微阖,呼吸悠长而平缓,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仿佛一尊沉入最深定境的石像。唯有眉心处,一点微弱却坚韧的金色光印,随着他的呼吸明明灭灭,与脚下光池的流转隐隐共鸣。
距离他宣布闭关,已过去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没有急于引动龙气入体,没有尝试重新凝聚哪怕一丝灵力。他甚至没有去触碰那深植于血脉深处、已然沉寂黯淡的寂灭龙皇根。
他只是坐着,静静地坐着。
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被骤然抛入深渊,又在即将粉身碎骨之际侥幸抓住一根藤蔓。此刻,他正悬在虚空中,下方是修为尽废、道基崩毁的无底深渊,上方是遥不可及、曾经站立过的山巅。他需要先确认自己抓住的藤蔓是否牢靠,需要审视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神魂,究竟还剩下什么,还能依靠什么。
他“内视”己身。
曾经宽阔坚韧、流淌着混沌龙气的经脉,如今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布满了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裂痕与萎缩的节点。燃血丹的反噬与强行逆转噬界大阵的代价,几乎摧毁了这具身体作为“容器”的基本功能。
丹田处,空空如也。曾经凝实如真身、蕴含无穷潜力的混沌元婴,早已消散无形,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只有最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带着灰烬般死寂与点点星芒的奇异“印记”,如同风中的残烛,顽强地证明着“混沌”与“寂灭”的力量曾在此驻足。
神魂空间,同样一片狼藉。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的识海,记忆与感知的碎片漂浮在黯淡的星光下,原本清晰强大的神识,如今只能勉强维持最基础的思考与内视,范围不出方寸之地。
这便是一个从云端跌落泥沼的修士,最真实的、近乎绝望的现状。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心灰意冷,或沉湎于过往辉煌,或急于寻找任何可能的捷径,哪怕饮鸩止渴。
但王珂没有。
他的心境,如同此刻他身处的这片龙脉空间,在经历最初的剧痛与震荡后,反而沉淀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那平静并非麻木,而是源自最深处的清醒认知与决绝。
“破而后立,不破不立。”《混沌铸体诀》开篇的箴言,在他心间流淌。
过去的道,以寂灭龙皇根为基,以混沌龙气为薪,筑元婴,修神通,追求的是力量的积累与层次的跃升。那是一条堂皇大道,却也因龙皇血脉与混沌源种的牵绊,早早被卷入刑天宫的棋局,每一步都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如今,丝线尽断,棋盘倾覆,他坠入深渊,却也砸碎了所有的枷锁与预设。
元婴已散,修为尽废,灵根沉寂……从修行的标准看,他几乎回到了比凡人武者强不了多少的起点。但这起点,却又如此“干净”——没有既定的功法路径束缚,没有血脉力量带来的便利与负担,甚至没有了对“灵力”的依赖。
他剩下的,只有这具残破却依旧蕴藏着寂灭龙皇根与混沌铸体诀“烙印”的躯体,一缕微弱却坚韧不屈的意志,以及对“道”最本真、最原始的渴求。
还有……这片与他命运相连、充满新生力量的龙脉。
“以凡躯化宝,肉身成圣……”王珂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目标,眼神愈发清明坚定。
这不是《混沌铸体诀》第一重“凡躯化宝”的简单重复。当初修炼第一重,是为了凝聚五行混沌宝体,是“筑基”的过程,依托的依然是寂灭龙皇根和灵力体系。而此刻,他连“筑基”的根基都已失去。
他要走的,是一条将“凡躯化宝”与“肉身成圣”彻底融合、以纯粹的肉身与意志,直接叩问圣道门槛的……逆天之路!
不修元婴,不结金丹,甚至不过分依赖外在灵气。他要将这具躯体,从最基本的细胞、经脉、骨骼、脏腑开始,以龙脉生机为锤,以混沌寂灭之意为火,以自身意志为模具,千锤百炼,重铸为一件无需灵力驱动、本身便是法则、便是神通的……“圣体”!
这无疑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甚至可能被视作痴人说梦的绝路。肉身成圣,古来有之,但无不建立在深厚无比的修为根基之上。从未听说有人从近乎凡人的状态,直接以此为目标。
但王珂,别无选择,也……正合心意。
“开始吧。”
静坐一月的王珂,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深处却燃起了两簇幽暗而炽烈的火焰。他不再“内视”,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对自身最细微处的感知。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饥饿。
并非口腹之欲,而是身体每一个最细微处传来的、对“能量”与“生机”最本能的渴求。经脉的裂痕在呼喊,萎缩的细胞在哀鸣,甚至连那沉寂的寂灭龙皇根烙印,都传来一丝微弱的“牵引”。
他没有试图从空气中汲取稀薄的灵气——那对于此刻的他杯水车薪,且会干扰他重塑“纯粹肉身”的目标。
他的目标,是身下这片龙脉光池。
心念微动,眉心那点金色光印微微一亮。那是玄冥赠予的龙脉本源生机与他自身残存印记融合后形成的微弱联系。
光池中,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千百倍、却精纯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龙脉生机,仿佛受到了无形召唤,缓缓升腾而起,如同一条灵动的小蛇,蜿蜒着,靠近王珂。
王珂没有张口吞吸,甚至没有用皮肤去接触。
他放开了周身所有毛孔,也放开了神魂中所有的戒备与掌控,以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彻底敞开姿态,去“迎接”这一缕生机。
“嗤——”
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声响中,那缕淡金色生机接触到了王珂的皮肤。没有温和的融入,反而如同烧红的细针,瞬间刺入!并非实体,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渗透”与“冲击”!
“呃!”王珂身体剧震,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痛!难以形容的剧痛!
那缕看似温和的龙脉生机,对于他如今脆弱不堪的经脉与细胞而言,不亚于滚烫的岩浆灌入朽木!生机所过之处,并未带来滋养与修复,反而像是在用最霸道的方式,将他经脉与细胞中残留的、属于旧日修行体系的“杂质”、“淤塞”、“错误结构”,强行冲刷、撕裂、碾碎!
这不是疗伤,是摧毁!是以更高级、更纯粹的力量,将他这具残破之躯中一切不符合“新生圣道”构想的残留,彻底清洗!
王珂咬紧牙关,牙龈因用力而渗出血丝。但他没有退缩,更没有试图运功抵抗(也无功可运)。他硬生生承受着这凌迟般的痛苦,并以绝强的意志,引导着那缕狂暴的生机,按照《混沌铸体诀》中最基础、却也最本质的“凡躯化宝”路线,在体内缓缓游走。
每走一寸,便是对那一寸躯体的彻底“焚烧”与“重塑”。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那一缕龙脉生机终于耗尽,在王珂体内化作星星点点的淡金色光尘,沉淀在刚刚被“清理”过的、如同崭新白纸般的经脉壁与细胞深处。
王珂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汗水与渗出的些许污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精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
他“看”到了。
在被龙脉生机“暴力清洗”过的细微处,虽然空荡虚弱,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纯净”与“可塑性”。那里,没有旧日灵力的残留,没有经脉定式的束缚,如同未被开垦的沃土,等待着他以新的“法则”去塑造、去填充。
而填充之物,并非外来的灵气。
是“意”。
是他对“混沌”包容一切、演化万物的理解,对“寂灭”归于虚无、又自虚无中诞生的感悟,对“龙皇”统御万灵、傲视苍穹的敬畏,对“守护”所爱、斩破荆棘的决心……种种领悟、意志、乃至神魂本源中最精纯的“念头”,混合着那沉淀下来的龙脉生机光尘,开始缓缓向那些“纯净”之处流淌、渗透、凝聚。
这不是修炼灵力,而是在用自身的“道意”与“意志”,为这具躯体,打下全新的、独属于他王珂的“圣道根基”!
过程缓慢到令人绝望,痛苦也并未减轻分毫,甚至因为涉及到神魂与意志的消耗,更加深入骨髓。但王珂心如铁石,甘之如饴。
一缕生机耗尽,便再引一缕。
一寸躯体重塑完毕,便推向下一寸。
从最细微的末梢经脉,到主要的循环路径;从表层的肌肤血肉,到深层的骨骼脏腑……
他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匠人,手握龙脉生机为锤,以自身意志为火,以混沌寂灭之道为蓝本,一锤一锤,一寸一寸,重新锻造着自己的身躯。
潜龙殿深处,光阴似乎失去了意义。
只有那光池畔的身影,日复一日,承受着非人的痛苦,进行着缓慢却坚定的蜕变。他身上的气息依旧微弱如凡人,甚至更加内敛沉寂。但若有化神以上的大能在此,以法眼观之,或许能惊骇地发现,那具看似孱弱的躯体深处,正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迥异于任何已知修行体系的力量“基底”,正在悄然成形。
那不是灵力的积累,不是境界的攀升。
那是“道”的痕迹,是“圣”的雏形,是一条蜿蜒于绝壁之上、通向未知彼岸的……独木桥。
王珂行走其上,步履蹒跚,却目光坚定。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险,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抵达终点。
但他更知道,这是他唯一的、也是自己选择的……道。
归墟之处,筑基始。
凡躯化宝,圣道初窥。
在这龙脉的最深处,一场静默却惊天动地的蜕变,正随着光阴的流转,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