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冰魄化璎,镇国盟约
镇国长公主府。
这座府邸位于皇城东侧,紧邻着昔日三公主王璎居住的“璎珞宫”,规模却要大上三倍有余。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御笔亲书的“镇国”二字铁画银钩,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这是新君登基后,第一道破格赏赐的府邸,象征着无上的荣宠与权柄。
然而府邸深处,新任的“镇国长公主”王璎,却并未感到多少喜悦。
她独自坐在后花园新凿的“寒潭”边。潭水引自地下冷泉,清澈见底,丝丝寒气升腾,与周围初夏的暖意形成微妙对比。王璎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裙,未佩戴任何珠翠,长发只用一根冰玉簪松松绾起。她赤足浸在冰冷的潭水中,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思绪。
“镇国长公主”。
这个封号,煌国开国三百年来,从未有过。长公主已是公主中的极致尊荣,再加“镇国”二字,意味着她不仅地位超然,更被赋予了监督国政、匡扶社稷的实权。新君登基次日便颁布此诏,震动朝野。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更多的则是惊疑不定——这位曾经因“凤鸣阁”之事失势被软禁、母族(贵妃一系)也已凋零的三公主,何以突然获此殊宠?
只有王璎自己清楚,这份“殊宠”背后,是怎样的代价与交换。
金殿惊变,玄机子阴谋败露,噬界大阵逆转……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王珂知道,王瑾也知道。她提供的那些关于玄机子、关于刑天宫、关于朝中暗线的关键情报,以及她最后动用的、几乎拼上凤鸣阁所有残余力量对观星台进行的干扰与破坏,是王珂能够破局、王瑾能够顺利登基的重要因素之一。
这是功,也是“把柄”。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更需要稳定。她这个知晓太多内情、且曾拥有自己势力的前朝公主,最好的结局或许不是加封,而是悄无声息地“病逝”或再次被软禁。但王珂没有这么做,王瑾也没有。
他们给了她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力,却也用这份权力,将她牢牢绑在了新朝的“镇国”柱石之上。从此,她与王瑾的皇权,与王珂守护的龙脉,与这个刚刚从浩劫中喘过气来的煌国,彻底荣辱与共。
这是一份她无法拒绝,也……未必真想拒绝的“礼物”。
潭水冰冷,寒意顺着足心蔓延,稍稍压制了体内因思绪翻腾而隐隐躁动的玄冰灵根。自从王珂将完整的“涅槃再造丹”丹方交给她,并承诺日后为她炼制后,她体内那折磨她多年的寒毒反噬,似乎都减轻了些许。那不是丹药的作用(丹药还未炼),更像是一种心境的变化——当漫长的囚禁与无望的挣扎突然看到明确的出口时,连痛苦都变得可以忍耐。
“殿下,护龙使大人到访。”贴身侍女的声音在回廊尽头轻声响起,带着一丝敬畏。
王璎拨弄水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来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
“请至‘冰魄厅’。”王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王璎从潭水中抬起双足,莹白的脚趾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红。她没用侍女,自己用丝巾缓缓擦干,穿上柔软的绣鞋,整理了一下衣裙,这才转身,朝着前院那座以整块寒冰玉髓砌成、专门为她修炼和会客准备的厅堂走去。
冰魄厅内,冷香幽幽。
王珂已经在了。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布衣,坐在客位的冰玉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灵茶——那是侍女奉上的,显然考虑到了他如今修为尽失、畏寒惧热的状态。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气度沉静,即便毫无灵力波动,坐在那里也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王璎走进来,在主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同样由冰玉雕成的方几,几面光滑如镜,映出彼此模糊的倒影。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新府邸可还习惯?”王珂放下茶杯,开口问道,语气如同寻常问候。
“劳护龙使挂心,尚可。”王璎的回答同样平淡,“比起宗人府的囚室,已是云泥之别。”
“镇国长公主的权柄,可还趁手?”
“新铸的剑,总要磨一磨,才知道利不利。”王璎抬眼,目光直视王珂,“只是不知,执剑之人,想用它斩向何方?”
王珂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剑有两刃。一刃对外,斩奸邪,清余孽,固边疆。一刃对内,正朝纲,察得失,安民心。”
“听起来,像个御史大夫,或者……监国。”王璎嘴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可我是长公主,是女子,按祖制,不得干政。”
“祖制?”王珂轻轻摇头,“玄机子按祖制是国师,该护国佑民;镇北侯按祖制是边将,该守土安疆。结果呢?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镇国’二字,便是王瑾,也是我,给你的‘非常之权’。”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王璎,明人不说暗话。王瑾需要坐稳皇位,治理国家,他的精力要放在大局上,无法时刻盯着朝堂之下的暗流。我需要离开,去解决刑天宫这个更大的麻烦,探寻我自己的道。但煌国不能无人看顾。”
“所以选中了我?”王璎挑眉,“因为我够狠,够聪明,还有把柄在你们手里?因为我母亲临终前那点可笑的愧疚和期望?”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王珂坦然道,“你精通权谋,洞悉人心,有经营凤鸣阁的经验,对朝中各方势力了如指掌。你经历过玄机子的阴谋,深知刑天宫的危害,立场无需怀疑。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有野心,但也有底线。你想证明自己,想摆脱过去的阴影,想在这煌国的史册上,留下属于你自己的、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印记。而‘镇国长公主’,监督朝政,匡扶社稷,青史留名——这是王瑾和我,能给你提供的、最好的舞台。”
王璎沉默了。冰魄厅内只有冷香无声流淌,冰玉墙壁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王珂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她内心深处某个紧锁的盒子。野心?底线?证明自己?青史留名?这些词汇在她心中翻滚,带着灼热的温度,几乎要融化周围冰冷的空气。
是啊,她王璎,从来就不是甘于平庸、任人摆布的女子。曾经她想通过掌控情报、左右朝局来获得权力和安全感,结果险些万劫不复。如今,一条全新的、更加堂皇正道、却也更加如履薄冰的路,摆在了面前。
“权责如何划分?”许久,王璎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我这‘镇国’之权,边界在哪里?与皇帝、与你,又如何制衡?”
“问得好。”王珂点头,显然早有准备,“你的权责,主要在‘监督’与‘建议’。有权列席所有朝会议事,有权调阅除皇帝绝密手谕外的所有奏章、档案,有权对朝政举措、官员任免提出异议并要求复议,有权在发现重大隐患或阴谋时,直接面圣陈情,并在必要时,凭‘镇国金印’调动部分禁军或宗人府力量进行初步调查。”
“但,你无最终决策权。所有重大国策、军事行动、高层官员任免,最终裁定权在王瑾。你亦无权直接干涉六部及地方行政,监督而非越俎代庖。”
“至于制衡……”王珂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形似玄冰、中心封存着一缕淡金色龙气的玉佩,放在冰玉几上,推向王璎。
“这是‘龙魂佩’。其一,它与王瑾身上的帝王龙气及我留在龙脉深处的一缕本源相连。若你动用‘镇国金印’做出明显危害煌国根本、或与王瑾核心旨意严重相悖之事,龙气会产生警示,严重时甚至会暂时冻结金印权限。其二,它也是一道护身符和通讯符。若你遭遇致命危险,或发现极端紧急、无法通过常规渠道传递的情报,可碎裂此佩。龙脉会有所感应,我与王瑾亦能知晓。”
王璎拿起那枚龙魂佩。入手冰凉,但那缕淡金色的龙气却散发着温和而坚韧的暖意,奇异地将玉佩本身的寒气中和。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微妙联系与约束力量。
“很公平。”她将玉佩收起,“约束与保护并存。那么,我需要做什么?仅仅是‘监督’?”
“监督朝政,是其表。”王珂神色郑重起来,“其里,有三件要事,需你暗中留心。”
“第一,肃清玄机子与刑天宫在朝中、在地方、乃至在后宫可能残存的暗线与影响。那份我交给王瑾的名单,会抄送一份给你。你要利用你的经验和人脉,甄别、确认,并协助王瑾,将这些毒刺一一拔除,防止死灰复燃。”
“第二,平衡朝局,调和矛盾。新君登基,旧党未清,新贵崛起,军中势力也需要重整。王瑾需要时间树立权威,推行新政。你要在暗中观察各方动向,必要时,以你的方式,点拨、警告、或制衡某些可能尾大不掉、或急功近利的势力,确保朝局平稳过渡。”
“第三,”王珂目光深邃,“留意‘星象’与‘异动’。玄机子虽败,刑天宫未灭。他们在此界经营日久,未必只有玄机子这一条线。任何异常的修士活动、罕见的天地异象、乃至边境传来的古怪情报,尤其是涉及‘虚空’、‘吞噬’、‘星墟’等关键词的,都要格外关注,及时通传。”
王璎一字一句听完,心中已然明了。这“镇国长公主”,绝非虚衔。她将成为新朝隐藏在光影之间的“平衡手”与“预警器”,权力巨大,责任亦然,风险更是如影随形。
“我能得到什么?”王璎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实际的问题,“除了这个随时可能烫手的权位,除了那枚还不知道何时能炼成的丹药。”
王珂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诚意:“首先,王瑾会给予你相应的资源支持,供养你的府邸、属官、以及你重建‘凤鸣阁’(当然,需要换个名字和形式)的初期所需。其次,你有权调用部分皇室秘藏中,适合你玄冰灵根修炼的功法和资源——这一点,我会与玄冥前辈沟通,他对冰系力量的理解,或许对你有益。”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未来’。待我解决刑天宫的主要威胁,待我寻得彻底治愈你寒毒、甚至进一步提升你灵根的方法,待煌国真正稳固强盛……到那时,你若对修行有兴趣,我可引你接触更广阔的天地;若对权位仍有眷恋,‘镇国长公主’之位,只要你不负煌国,便可与国同休,真正成为青史留名的国之柱石。”
修行大道,青史留名。
这两个选择,如同冰与火,截然不同,却都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王璎知道,王珂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个关于未来的、充满可能性的承诺。
冰魄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王璎垂眸,看着几面上自己和王珂模糊的倒影,又仿佛透过冰玉,看到了宗人府暗室的烛火,看到了金殿上空的雷霆与黑龙,看到了母亲临终前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许久,她抬起头,眼中的犹豫、挣扎、算计,种种复杂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清冷的坚定。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龙魂佩,我收了。”
“镇国长公主之责,我领了。”
“从今日起,我王璎,与你王珂,与皇帝王瑾,便站在了同一条船上。”
“船若倾,我亦覆。船若行远,我必尽力。”
王珂也伸出手,与她的手掌,隔着冰玉几面,虚虚一触。
没有实际的接触,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契约,在这一刻达成。
“合作愉快,三姐。”王珂轻声道。
王璎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真实了许多的笑意:“彼此彼此,七弟。”
同盟既定,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
“你何时动身去星墟?”王璎问。
“快了,还有些准备要做。”王珂道,“在我离开期间,朝中若有难以决断、或涉及修行界与刑天宫之事,你可与云芷商议。她也会留在都城,一边研究阵法,一边协助王璃。”
王璎点头:“我明白。”她顿了顿,忽然道,“离开前,去和玄冥前辈道个别吧。他……似乎很欣赏你。”
王珂眼神微动:“我会的。”
该谈的都已谈妥。王珂起身告辞。
王璎没有相送,依旧坐在冰玉椅上,看着王珂的身影消失在厅外长廊的拐角。
她独自坐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冰魄厅特制的琉璃窗,将一室冰寒染上淡淡的暖金色。
她拿起那枚龙魂佩,对着光线仔细端详。淡金色的龙气在玄冰中缓缓流转,如同活物。
“镇国长公主……”她低声重复着这个新的身份,指尖拂过玉佩光滑的表面。
冰魄化璎,镇守山河。
这条路,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也更加……有趣。
她收起玉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又望向更遥远的天际。
新的棋局,已经摆开。
而她,这一次,不再是棋子,也不再是单纯的棋手。
她是镇守棋盘的……执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