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龙吟九霄,脉启新章
皇宫最深处,皇陵禁地。
这里比王珂上次来时,已是天壤之别。
曾经那座高达九丈、刻满镇压符文的“镇龙碑”早已消失无踪,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壁并非土石,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结晶状,隐隐有淡金色的流光在其中蜿蜒游走,如同大地的血脉。坑底,不再是黑暗与怨气的汇聚,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温润如液态黄金的“光池”——那便是煌国龙脉的核心显化,也是三百年来被强行抽取、镇压后,首次得以舒展、焕发生机的本源。
巨坑边缘,玄冥负手而立。
他依旧是一身玄黑绣金纹的长袍,长发披散,只是脸上那三百年来刻骨的怨毒与暴戾,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依旧涌动着属于上古龙族的骄傲与威严。金色的竖瞳注视着下方那缓缓流淌、充满生机的龙脉光池,眼神复杂难明。
三百年的囚徒生涯,每日被抽取龙气,如同钝刀割肉,痛楚与怨恨早已融入骨髓。他曾发誓,脱困之日,便是血洗皇城、崩碎龙脉、让这片土地付出代价之时。
然而,世事难料。
王珂的出现,那个身负寂灭龙皇根、胆大包天敢与他交易的小子,用另一种方式,“说服”了他。
不是用力量压制,而是用“理解”与“出路”。
理解他被至亲背叛、被长久囚禁的痛苦与不甘。
给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出路——不是毁灭,而是共生;不是继续仇恨的轮回,而是开启新的可能。
玄冥不得不承认,王珂的提议,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龙脉若毁,他即便脱困,也不过是无根浮萍,失去重返巅峰、甚至窥探更高境界的根基。而与龙脉共生,借助龙脉之力温养恢复,同时以自身龙族本源反哺龙脉,使其更加壮大纯粹……这确实是一条双赢之路,更是一条符合龙族古老传承中“与天地共生”理念的正道。
只是,放下三百年的仇恨,谈何容易?
“还在纠结?”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玄冥没有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能如此悄无声息穿过他布下的结界,来到这龙脉核心之地的,除了王珂,便只有那个同样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甚至有些忌惮的云氏老祖。而此刻的气息,属于前者。
“纠结?”玄冥嗤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本尊行事,何需纠结?只是看着这曾经囚禁本尊、抽取本尊力量的‘源泉’,如今却要靠它来恢复元气,感觉有些……讽刺罢了。”
王珂走到他身旁,同样望向下方光池。与玄冥的复杂不同,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能看透那液态光华中每一丝能量流动的轨迹。他如今修为尽失,对灵气的感应却因寂灭龙皇根与混沌铸体诀的根基、以及与龙脉的特殊联系,反而变得异常敏锐。
“不是‘靠它’,是‘与它’。”王珂纠正道,“龙脉非死物,它亦有灵,只是被长久镇压与扭曲,灵性蒙昧。如今枷锁已去,它正在苏醒。前辈以龙族本源与之共鸣、疏导、反哺,这并非施舍或依赖,而是……伙伴之间的相互扶持。”
“伙伴?”玄冥侧过头,金色的竖瞳瞥了王珂一眼,带着一丝玩味,“你倒是很会说话。不过,本尊与这龙脉,可算不得什么伙伴。充其量,是各取所需的……合作者。”
“合作者,亦能成为伙伴。”王珂并不争辩,“关键在于,如何看待这段关系,如何定位彼此。前辈若始终视其为‘囚笼’与‘工具’,即便共生,也难长久和谐,甚至可能再生龃龉。但若视其为可滋养自身、亦可守护的‘家园’一部分,心境自然不同。”
玄冥沉默了片刻,哼道:“你小子,年纪不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难怪能说动本尊。”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王珂坦然道,“仇恨可以让人强大,但也能蒙蔽双眼,让人看不到更广阔的道路。前辈被困三百年,脱困后最想要的,真的是毁灭与复仇吗?还是……自由,强大,以及一个能安心栖息、不再被背叛与伤害的‘归处’?”
玄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归处……
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奢侈。自被兄长背叛、镇压于此,他的世界便只剩下黑暗、痛苦与复仇的火焰。“归处”二字,早已被焚烧殆尽。
可内心深处,那被漫长岁月和强烈恨意掩埋的、属于龙族对巢穴、对安宁的本能渴望,是否真的完全消失了?
他没有回答,但王珂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陛下今日便会下旨。”王珂换了个话题,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正式册封前辈为煌国‘护国龙尊’,地位与国师相当,享亲王礼遇,可自由出入皇宫禁地,有参议国事之权,但不涉具体政务。主要职责,便是镇守龙脉,调理地气,并在煌国遭遇外敌入侵或重大天灾时,出手相助。”
“护国龙尊?”玄冥挑了挑眉,“听起来像个看门的老头子。本尊需要这些虚名?”
“名正则言顺。”王珂解释道,“有了这个身份,前辈在此调理龙脉、修行恢复,便是煌国官方认可、甚至倚重的‘自己人’,而非需要提防的‘外来凶兽’。朝野上下,民间百姓,也更容易接受前辈的存在,减少不必要的恐慌与敌意。这对于龙脉的稳定、以及前辈未来在煌国的行动,都大有裨益。”
“况且,”王珂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深意,“‘护国龙尊’之位,并非虚衔。它代表着煌国龙脉与龙族之间,一种全新的、平等的契约关系。前辈借此身份,可名正言顺地汲取龙脉之力恢复己身,同时,您对龙脉的调理与反哺,也将直接提升煌国的国运与灵气浓度,惠及万民。这是互惠互利,也是将前辈的力量,与这片土地的未来,真正绑定在一起。”
玄冥听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个封号,更是一份政治契约,一份将他与煌国命运深度捆绑的盟约。接受它,意味着他正式成为煌国体系内的一部分,享有权利,也承担义务。
“若本尊不接受呢?”他试探道。
“前辈当然可以拒绝。”王珂神色不变,“那么前辈与煌国,便只是暂时的‘合作者’关系。前辈可在此借助龙脉恢复,但需约定时限,且煌国朝廷对前辈的戒备不会完全解除。前辈的行动也会受到更多限制,更无法名正言顺地调动龙脉之力为己用。一旦前辈恢复部分实力后离开,与煌国的联系便可能断绝,甚至……因过往恩怨,未来再起冲突也未可知。”
利弊清晰,摆在面前。
接受册封,深度绑定,获得长期稳定的恢复环境和正式地位,但也意味着承担守护责任,受一定规则约束。
拒绝册封,保持相对独立,关系松散,行动自由受限较小,但未来变数增多,难以获得煌国全力支持,甚至可能再成敌人。
对玄冥而言,这本该是一个需要权衡许久的决定。但不知为何,看着身旁这个修为尽废、却眼神清亮笃定的年轻人,再感受着下方那与自己本源隐隐共鸣、充满生机的龙脉,他心中那点犹豫,竟很快消散了。
或许,正如王珂所说,他内心深处,渴望的并非仅仅是毁灭与逃离。
一个“归处”,一份“认可”,一种与这片土地、与这些生灵(尽管曾伤害过他)建立新的、不那么扭曲的关系的可能……这些他以为自己早已摒弃的东西,此刻却悄然泛起波澜。
“哼,既然你们皇帝小子和你看得起,本尊便勉为其难,当这个什么‘护国龙尊’吧。”玄冥最终以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说道,但微微扬起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并非全然不悦。
王珂微微一笑,并不戳破:“如此甚好。稍后便会有礼部官员前来,与前辈确认册封仪典细节。仪典之后,前辈便可正式入住龙脉核心旁的‘潜龙殿’——那是陛下命人紧急修建的居所,虽不及前辈上古时的龙宫华美,但也算清静雅致,且直接连通龙脉,便于修行。”
玄冥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安排。
“除此之外,”王珂继续道,神色更加郑重,“关于龙脉修行新体系,我与陛下、云芷,还有十五妹王璃(她如今执掌太医院,对生机药力感知敏锐)商议过,有一个初步构想,想请前辈参详。”
“哦?说来听听。”玄冥来了兴趣。新的修行体系?这倒是他未曾想过的。
“龙脉之力,本质是大地山川灵气与国运民心的聚合,精纯浩瀚,却又中正平和,本是最佳的修行辅助。”王珂组织着语言,“过去皇室独占龙脉,以镇压前辈为代价强行抽取,不仅暴殄天物,更使龙脉戾气横生,能量不纯。如今枷锁已去,前辈以龙族本源疏导,龙脉回归纯净自然。”
“我们设想,可否建立一套依托于新生龙脉的、公开且有序的修行体系?不再为皇室或少数权贵垄断,而是面向所有对煌国忠诚、心性纯正、且有修行资质的修士开放?”
玄冥金色竖瞳微微睁大:“面向所有人?你们不怕龙脉之力被过度消耗?”
“所以需要‘有序’。”王珂解释道,“以贡献、功勋、心性考核等为门槛,分级开放不同层次的龙脉福地修行权限。同时,建立‘反哺’机制——凡借助龙脉修行者,需定期完成一定的任务,如净化地气、梳理灵脉、炼制对龙脉有益的丹药或法器、乃至在特定时期以自身灵力温和蕴养龙脉节点等。形成‘取之于脉,用之于脉’的良性循环。”
“更重要的是,”王珂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以此体系,可将煌国内部有潜力的修行者,尤其是那些散修和小宗门修士,凝聚起来,形成一股忠于煌国、守护龙脉的力量。这不仅能提升煌国整体实力,更能从根源上,减少未来再出现如玄机子那般,因个人私欲而背叛国家、危害龙脉的可能性。”
玄冥听着,眼中金光闪烁。他没想到,王珂和那个新,皇,帝,想的竟如此深远。这不仅仅是在利用龙脉,更是在以龙脉为核心,构建一个全新的、更加稳固且有凝聚力的修行生态!
这对于他这条刚刚脱困、需要地方“安家”的龙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利好。一个强大、有序、忠诚的修行者群体,将成为龙脉和他自身安全的又一层保障。而他作为“护国龙尊”、龙脉的梳理者与共生者,在这个体系中的地位,将无可替代。
“有点意思。”玄冥缓缓点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赞许,“以龙脉为基,构建秩序,凝聚人心,反哺自身……这格局,倒比本尊那只会镇压和抽取的‘好兄长’,强了不止一筹。”
“前辈谬赞。此构想尚粗糙,具体细则,还需前辈与陛下、以及后续召集的有识之士共同完善。”王珂谦逊道,“尤其是关于龙脉能量的疏导、分配、以及反哺的具体方式,非前辈这般对龙族力量与大地灵脉有深刻理解者不能定夺。”
这话说到了玄冥心坎里。他是龙,是天生地养、与山川灵脉最亲近的存在。设计这样一套体系,无疑能最大程度发挥他的专长和价值。
“此事,本尊可以参与。”玄冥干脆地应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套体系,必须以不损害龙脉根本、不违背本尊意愿为前提。若有那居心叵测、或急功近利之徒想钻空子,本尊可不会客气。”
“那是自然。”王珂点头,“规则与监督机制,会同步建立。前辈作为护国龙尊,本身便拥有对体系的监督权和一定裁量权。”
正事谈毕,气氛轻松了不少。
玄冥看着王珂那依旧苍白虚弱、却挺直如松的背影,忽然问道:“你修为尽废,根基受损,下一步打算如何?当真要去那什么‘星墟’?以你现在的状态,与送死何异?”
王珂转过身,面对玄冥,脸上并无惧色:“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星墟之中,或许有我重塑道基、恢复修为的机缘。况且,刑天宫的威胁并未根除,我需要了解更多,也需要寻找盟友。留在此地,于我恢复无益,于煌国,也可能引来更大的祸患。”
玄冥沉默地看着他,金色的竖瞳中情绪翻涌。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他欣赏的狠劲与决绝,为了目标可以不惜一切,却又保持着清晰的底线和原则。与他那为了力量和权位可以背叛一切的兄长,截然不同。
“星墟……本尊略有耳闻,是上古一处破碎的战场遗迹,空间紊乱,危险重重,却也确实藏着不少上古遗留的机缘和秘密。”玄冥缓缓道,“你既然心意已决,本尊便不多劝。不过,在你离开之前,本尊可再助你一臂之力。”
王珂眼中露出讶色:“前辈的意思是……”
玄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右手,对着下方龙脉光池虚虚一抓。
一股精纯无比、带着盎然生机与大地厚重气息的淡金色龙气,被他从光池中抽取出来,化作一条小巧玲珑、活灵活现的光龙,在他掌心盘旋。
“此乃一丝最为精纯的‘龙脉本源生机’,虽不足以修复你的道基,但可融入你残存的寂灭龙皇根与混沌铸体诀根基之中,暂时稳固你的肉身与神魂,延缓生命力流逝,让你在星墟中,多一分自保与寻找机缘的时间。”玄冥将光龙推向王珂,“放开心神,接纳它。”
王珂心中震动。龙脉本源生机,何其珍贵!玄冥刚刚脱困,自身尚且虚弱,却愿意为他抽取这份力量……
他没有矫情推辞,深知这份馈赠的宝贵。当即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彻底放开心防。
那淡金光龙如有灵性,绕着王珂盘旋数周,然后一声清越的龙吟(并非真实声音,而是能量震动),倏地没入王珂胸口。
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生机之力,如同春回大地,瞬间流遍王珂四肢百骸!他原本因燃血丹反噬和根基损毁而千疮百孔的经脉,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甘霖滋润,传来阵阵麻痒与舒适感。苍白的面色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血色。虽然修为依旧全无,但那种生命本源不断流逝的空虚与虚弱感,却被大大遏制了。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脚下这片大地、与那龙脉光池之间,建立了一种更加紧密、更加清晰的微弱联系。仿佛只要身处煌国境内,便能得到龙脉一丝若有若无的庇护与滋养。
“多谢前辈厚赐!”王珂睁开眼,起身郑重行礼。
“不必谢我。”玄冥摆手,神色有些复杂,“本尊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有趣的、敢于和本尊做交易的小子,死得太快太憋屈。你若真能在星墟找到重塑道基之法,将来或许……本尊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这话说得别扭,但王珂听懂了其中的关切与期许。
“定不负前辈所望。”王珂再次躬身。
“去吧。”玄冥转过身,重新望向龙脉光池,背影挺拔孤傲,“去做你该做的事。煌国这边,有本尊在,龙脉乱不了。那些魑魅魍魉,若敢再打龙脉的主意,本尊的龙炎,正好还缺点柴火。”
王珂最后看了一眼玄冥的背影,又深深望了一眼下方那象征着煌国新生的龙脉光池,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悄然离去。
潜龙在渊,终有腾空之日。
而护国龙尊,亦将在这片土地上,开启属于自己的、全新的传说。
龙吟隐隐,脉启新章。
一个属于龙族与人类、龙脉与国度和谐共生的时代,随着玄冥的正式归位与龙脉新修行体系的构想,缓缓拉开了序幕。
而王珂,也将带着这份来自大地与龙族的祝福与期盼,踏上前往星墟的、更加艰险也更具希望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