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悦宾楼约辨眼踪,李灵反水陷储君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长安城表面平静,暗地里的博弈却已至白热化。
上官拨弦与萧止焰将所有布置反复推演,确认每一个环节。
玄武门内伏兵就位,只等鱼儿入网。
骊山外围西军精锐已秘密抵达,随时可围剿叛军。
东宫替身“太子”开始公开露面,偶尔“抱病”咳嗽,更显逼真。
神火班的两个刺客“影”,被严密监控,一举一动皆在掌握。
而柳依依,在阿箬的“协助”下,“成功”将调包后的“补药”混入了靖王府的食材中。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但上官拨弦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安静了。
王明远自那夜逃走后便深居简出,林文远也再无动静。
“眼”始终未曾露面。
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终于,第三日黄昏。
上官拨弦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只带谢清晏一人,前往西市悦宾楼。
谢清晏伤势未愈,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悦宾楼是西市最大的酒肆之一,三层木楼,雕梁画栋,入夜后灯火通明,宾客如云。
林文远约定的雅间在三楼最里侧,临窗,可俯瞰街景。
两人踏入雅间时,林文远已等候多时。
桌上备好了酒菜,他却未动筷,只静静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先落在谢清晏身上,微微一怔。
“谢副使也来了?”
“林先生不欢迎?”
谢清晏淡淡道。
“岂敢。”
林文远笑了笑,示意二人入座,“只是没想到,公主如此谨慎。”
“非常时期,不得不慎。”
上官拨弦在他对面坐下,“林先生,三日之约已到,你该兑现承诺了。”
林文远不答,先为两人斟茶。
“不急。”
他说,“在谈正事之前,我想先给公主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缓缓展开。
绢帛上是一幅画像,画中女子与青衫客密室那幅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显年轻,笑容明媚,眼中满是光彩。
画旁题着一行小字:“婉儿十六岁生辰,兄文远赠。”
“这是你母亲十六岁时,我亲手所画。”
林文远指尖轻抚画像,眼神温柔,又带苦涩,“那时的她,天真烂漫,不知世间愁苦。后来……一切都变了。”
上官拨弦看着画像,心中微动。
这幅画中的母亲,确实与她模糊记忆中病弱苍白的模样不同。
“林家所谓的‘噬心蛊’,是假的。”
林文远忽然道,“那只是林氏为了控制族中女子编造的谎言。婉儿身体康健,若非有人下毒,绝不会早逝。”
“你有何证据?”
“证据在此。”
林文远又取出一封书信,信纸已脆黄,字迹娟秀,确是女子手笔。
上官拨弦接过细看。
信是母亲写给林文远的,日期是她上官拨弦出生前三个月。
信中写道:
“……兄长安好。近日胎动频繁,医者言孩儿康健,然妾身总觉心绪不宁。鹰师兄虽悉心照料,但宫中那位屡次遣人探问,似有所图。若有不测,望兄长护我孩儿周全……”
宫中那位?
上官拨弦抬眼看林文远。
“宫中的‘那位’,指的是谁?”
“当时的德妃,慕容氏。”
林文远沉声道,“她出身前朝慕容世家,与‘圣主’势力关系密切。她看中了林氏血脉的特殊之处,想将婉儿控制在手,作为将来开启‘归墟之门’的钥匙。”
“婉儿不从,她便暗中下毒,假称‘噬心蛊’。上官鹰虽为神医,但德妃所用之毒诡异非常,且混合了巫蛊之术,他亦束手无策。”
“婉儿临终前,将你托付给上官鹰,求他带你远离纷争。上官鹰答应了,但他也因此被德妃记恨,最终……”
他顿了顿,“上官鹰之死,恐怕也与德妃有关。”
上官拨弦握紧信纸。
德妃慕容氏,她记得此人。
在先帝时期曾宠冠后宫,但后来因牵扯巫蛊案被废,病逝冷宫。
若林文远所言为真,那母亲的死,师父的死,背后黑手都是德妃,以及她背后的“圣主”势力。
“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德妃虽死,但她留下的势力仍在。”
林文远道,“‘眼’便是她的心腹,潜伏至今。而‘眼’的真实身份,我已知晓。”
“是谁?”
“太常寺卿,韩龄。”
韩龄?
上官拨弦与谢清晏对视一眼。
太常寺卿,正三品,主管宗庙礼仪,地位清贵,平日低调,很少参与朝争。
竟会是他?
“韩龄是德妃的表兄,年轻时便投靠‘圣主’,一直潜伏朝中,暗中经营。王明远、陈锋、乃至内侍省的部分人,都是他发展的下线。”
林文远继续道,“此次重阳之变,便是韩龄一手策划。他打算在祭典上毒杀皇帝、太子,嫁祸靖王,再以‘清君侧’之名,引河北道兵马入京,拥立傀儡幼帝,自己摄政。”
好毒的计!
若真让他得逞,大唐必乱。
“你有何证据?”
“韩龄与河北道李光弼的密信,我暗中截获了几封。”
林文远取出几封信件,“此外,他今夜子时,会亲自来悦宾楼,与王明远、李光弼的心腹密会,商议最后细节。公主若不信,可在此等候,亲眼见证。”
上官拨弦快速浏览信件。
信上内容确与林文远所说吻合,笔迹、印鉴皆真。
若这些信是真的,那韩龄便是“眼”无疑。
但……太顺利了。
林文远如此轻易地交出关键证据,揭发韩龄,究竟是真的倒戈,还是另一个圈套?
“林先生为何要背叛韩龄?”
她直截了当地问。
林文远苦笑:“我说过,是为了婉儿。韩龄是害死婉儿的帮凶,我隐忍多年,等的就是复仇的机会。此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韩龄近期在策划一件更可怕的事——他想在开启宫门后,血洗长安,以万民之血献祭,强行开启归墟之门。我不能让他得逞。”
血洗长安……
上官拨弦心中一寒。
若真如此,那韩龄已彻底疯魔。
“拨弦,时间不多了。”
林文远看向窗外,“子时将至,韩龄随时会到。你是信我,与我联手擒贼,还是就此离去,坐视阴谋得逞?”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清晏,你怎么看?”
她问谢清晏。
谢清晏一直在观察林文远,此时低声道:“姐姐,他所言有真有假,不可全信,但韩龄若真是‘眼’,确需铲除。我们可先布控,静观其变。”
上官拨弦点头。
“林先生,我们合作。”
她对林文远道,“但请先生暂留此间,待韩龄伏法,再论其他。”
林文远坦然道:“理应如此。”
上官拨弦立刻传讯影守,调集人手包围悦宾楼,同时通知萧止焰,监控太常寺韩龄动向。
布置完毕,三人静坐雅间,等待子时。
夜色渐深,西市喧嚣渐息。
打更声遥遥传来。
子时到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雅间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却不是韩龄,也不是王明远。
而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
九公主李灵。
她穿着宫女服饰,神色慌张,见到上官拨弦,几乎要哭出来。
“姐姐!快走!这是陷阱!”
话音未落,她身后涌出数名黑衣人,手持弩箭,对准房内三人!
几乎同时,窗外、屋顶传来破瓦之声,更多黑衣人现身,封死所有退路。
上官拨弦脸色大变:“李灵?你怎么……”
“姐姐,对不起……”
李灵泪流满面,“我被他们抓住了……他们逼我带路……”
她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一个身着太常寺卿官袍的老者缓步走入,正是韩龄。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
“镇国公主,谢副使,还有……林文远,久违了。”
韩龄抚须微笑,“多谢林先生将公主引来,省了老夫不少功夫。”
林文远霍然起身,怒视韩龄:“你利用李灵?!”
“是你自己太天真。”
韩龄摇头,“你以为李灵真是‘意外’被擒?不,她一直是老夫的人。从她接近谢清晏,进入稽查司,到今日引你们入彀,每一步,都在老夫计划之中。”
李灵低下头,不敢看谢清晏震惊的眼神。
“为什么……”
谢清晏声音嘶哑。
李灵咬唇不答,泪如雨下。
韩龄却代她回答:“因为李灵是德妃娘娘的亲生女儿,是前朝慕容氏的血脉。她接近你,本就是为了监视稽查司,获取情报。”
德妃之女……
上官拨弦想起,德妃当年确实生过一个女儿,但不久便“夭折”,原来是被秘密养大,伪装成宫女,后被皇帝认为义女,封为九公主。
好深的埋伏。
“韩龄,你究竟想做什么?”
上官拨弦冷声问。
“做什么?”
韩龄笑了,眼中涌出狂热,“当然是完成德妃娘娘未竟之业——开启归墟之门,迎回‘圣主’,光复大燕!”
大燕,前朝国号。
“就凭你?”
“当然不止。”
韩龄拍了拍手。
雅间墙壁突然滑开,露出后方密室。
密室内站着三人。
一人是王明远。
一人是陈锋。
而最后一人……
竟是本该在靖王府密室中的太子李诵!
他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显然已被控制。
“太子?!”
谢清晏失声。
“没想到吧?”
韩龄得意道,“你们以为转移了真太子,用替身坐镇东宫,便可高枕无忧?可惜,真正的太子,早已在转移途中被老夫调包。此刻东宫那位,不过是个死士。”
他看向上官拨弦:“公主,若不想太子血溅当场,便交出定海铁券,并自封穴道,束手就擒。”
上官拨弦握紧拳头。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以太子为质,逼她就范。
而李灵的背叛,林文远的“倒戈”,都只是为了引她入局。
好一个连环计。
她看向谢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