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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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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大人,”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种郑重的、不容置疑的认真,“这棉花的事,本官要上书给官家,茂县的棉花,若能推广到西南各州县,甚至推广到整个南方,每年能让多少百姓冬天不再挨冻?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你这个县令,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位夫人,也很了不起。”
    贺昭然站在夕阳里,脸被太阳晒得发红,嘴角却翘得老高。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谦虚的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傻笑。
    沈廉看着他那副模样,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在棉田里走着,偶尔弯下腰摘一朵棉花看一看,偶尔跟田里劳作的老农说几句话。
    夕阳将他的背影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远处有归巢的鸟儿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落在山坡上的老槐树上。
    棉花在收获的时候,虞灵春的纺织工坊也在紧锣密鼓地建造中。
    工坊建在城南靠近官道的一片空地上,离官田不远,方便原材料的运输,也方便将来成品的外销。
    三间大瓦房并排而立,每间都能容纳十几台织机同时作业。
    屋后的院子里建了晾晒场和仓库,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刚摘下来还没来得及加工的棉桃,在秋日的阳光下晒得白花花的。
    还有一排子宿舍和食堂,都是为了给一些不方便回家的织工准备的。
    从广南东路请来的几个织工已经到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林,手脚麻利,话不多,在岭南织了二十多年的棉布,什么样的棉花到了她手里都能变成上好的棉布。
    虞灵春把工坊的日常管理交给了林织工,又从县城里招了十几个手脚勤快的妇人,还有之前贺昭然救过的女子,有些不愿意回家的,便让林织工带着她们一边学一边做。
    从弹棉花到纺线,从纺线到织布,每一个环节都要从头教起。
    那些妇人大多从没摸过织机,起初笨手笨脚的,线经常断,布面也不平整。
    林织工脾气好,也不骂人,只是把动作放慢了一遍一遍地教,谁做错了就停下来纠正,谁做对了就当众表扬。
    半个月下来,第一批棉线终于纺了出来。
    虞灵春把那卷棉线拿在手里看了看,线粗细均匀,韧度不错,虽然没有现代机器纺的那么规整,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上品了。
    她又摸了摸线团的表面,光滑而不毛糙,说明弹棉花的工序做得到位,杂质去得很干净。
    “好。”她把线团放回桌上,对林织工点了点头,“可以上织机了。”
    林织工把那卷线装上织机,脚踩踏板,手推梭子,梭子在经线间飞快地穿梭,发出咔嗒咔嗒的有节奏的声响。
    织机的另一端,一截棉布缓缓地垂落下来,白净净的,细密密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围观的妇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虞灵春站在织机旁边,看着那匹缓缓织出来的棉布,心里踏实了。
    工坊的事,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地过去,棉花收了,工坊开了。
    等到虞灵春回过神来,发现长煦已经半岁了。
    六个月的长煦,跟刚出生时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判若两人。
    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似的,一截一截圆滚滚。
    脸上的肉肥嘟嘟,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笑起来就眯成两条线,露出两粒小米粒大的乳牙,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甜得人心都化了。
    他最近学会了一项新技能,爬。
    说是爬,其实更像是一种连滚带爬的蠕动。
    趴在小床上,小屁股撅得老高,两只小胳膊撑着床面,使劲往前拱,拱几下就翻个身,翻完了继续拱。
    贺昭然有一次在签押房批文书,把他放在旁边的摇床里,批完一份文书低头一看,长煦已经从摇床这头拱到了那头,正撅着屁股试图从栏杆缝里钻出去。
    贺昭然把他捞回来,小长煦看自己的“万里长征”一下子倒回原点,倒也不恼,继续乐呵呵地往前爬。
    不过长煦最让人惊讶的不是爬,是他对读书这件事的痴迷。
    贺昭然从汴京带了不少书过来,有些是杜夫子让他读的农桑书,有些是他自己买的杂书,还有是虞灵春的医案手稿,全都堆在书房的书架上。
    长煦每次被抱进书房,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就开始放光,小手指着书架咿咿呀呀地叫,身子往前倾,恨不得从大人怀里扑过去。
    贺昭然有一回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诗经》下来,翻开一页,把长煦放在自己膝上,指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长煦趴在书页上,小手指着那个“关”字,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口水滴在纸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贺昭然赶紧拿袖子去擦,长煦以为他在跟自己玩,咯咯地笑起来,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从那以后,贺昭然每天傍晚都要抱着长煦在书房里坐一会儿,随便翻开一本书念几页。
    有时候念《诗经》,有时候念《论语》,有时候念虞灵春写的医案。
    长煦不管念的是什么,都听得很认真,小脸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页,好像真的能听懂似的。
    虞灵春有一回从医馆回来,推门进书房,看见贺昭然坐在椅子上,长煦趴在他膝上,父子俩正对着一本《孟子》看得入神。
    贺昭然念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长煦忽然伸出手去抓书页,一把把“天将降大任”那几个字抓皱了。
    贺昭然“哎”了一声,赶紧把书页抚平,低头看长煦。
    小家伙正咧着嘴冲他笑,一脸无辜。
    虞灵春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贺昭然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便也笑了,把长煦从膝上抱起来,举到半空中。
    长煦被举高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在小小的书房里回荡。
    “娘子,你儿子又把我的书抓皱了。”贺昭然把长煦放下来,兜在怀里,指着书页上那几道皱巴巴的抓痕,语气里带着几分告状的意味。
    虞灵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几道抓痕,又看了看长煦那张无辜的笑脸,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么小就爱抓书,将来长大了,怕是个读书的料子。”她弯起嘴角,“也不枉你爹胎教时每天对着你念那些之乎者也。”
    贺昭然听了这话,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他把长煦举高了些,让小家伙的脸对着自己的脸,一本正经地说:“儿子,听见没有?你娘夸你呢。将来好好读书,考个状元,给你爹我争口气。”
    至于他自己,那还是算了吧。
    哪怕考了举人,他还是不喜欢读书。
    长煦被他举在半空中,对这个高度已经很习惯了。
    他低头看着父亲那张眉飞色舞的脸,伸出小手,一把揪住了父亲的耳朵,使劲一拽。
    贺昭然“嘶”了一声,歪着脑袋喊疼,长煦却笑得更欢了,两条小胖腿在空中蹬来蹬去,笑声把廊下的麻雀都惊飞了。
    虞灵春看着这对闹成一团的父子,伸手把长煦从贺昭然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长煦到了母亲怀里立刻安静了,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小胖手攥着她的衣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贺昭然揉着被揪红的耳朵,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困了?”
    “嗯。”虞灵春轻轻拍着长煦的后背,在椅子上坐下来。
    长煦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皮渐渐沉了下去,睫毛密密地覆在眼睑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贺昭然在旁边看着,眼神温柔地醉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和长煦均匀的呼吸声。
    夕阳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书架上的书脊被照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墨香和婴儿身上特有的奶香。
    虞灵春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长煦,又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正偷偷用袖子擦书页上那滩口水印子的贺昭然,嘴角弯了弯。
    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落下去,远处的棉田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温柔的灰白色。
    炊烟从县衙后院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融进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里。
    茂县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好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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