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棉花收获
九月的茂县,是被一片雪白唤醒的。
那白不是雪,是棉。
官田里上千亩棉花几乎在一夜之间同时爆开了棉桃,白绒绒的絮从褐色的壳里绽出来,一朵一朵,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山坡,像是有人把天上的云扯下来,轻轻地盖在了大地上。
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尽,虞灵春便带着青艾去了田里。
她站在田埂上,弯下腰,手指捏住一朵刚刚绽开的棉花,轻轻一旋,整朵棉絮便完整地从棉桃里脱了出来,白净净的,软绵绵的,托在掌心里像托着一团轻云。
她把这朵棉花举到眼前,对着初升的日光转了转。
棉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纤维细长而均匀,比她预想的品质还要好。
“成了。”她弯起嘴角,把那朵棉花递给身后的青艾,“收。”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官田飞向了茂县的四面八方。
县衙要招人摘棉花了。
每天管两顿饭,还发工钱,按斤算,摘得多得得多。
消息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县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来的人比虞灵春预想的还要多。
有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有背着婴儿的年轻媳妇,有半大的小姑娘,还有手脚粗壮的汉子。
他们有的是县城里的住户,有的是从几十里外的山村赶来的,天不亮就出发,走了两个多时辰的山路,就为了能赶上这份活计。
贺昭然让平安在官田边上搭了几排凉棚,棚下摆了一溜长桌,桌上放着茶水、干粮和解暑的药。
如今虽是八月底,但秋老虎还是很炎热,他连大家中暑都考虑到了。
采棉的第一天,天刚蒙蒙亮,官田里便热闹了起来。
上百号人分散在棉田里,每个人腰间系着一个大麻布兜,双手在棉株间飞快地穿梭。
棉絮从棉桃里被轻轻抽出来,丢进布兜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
太阳渐渐升高,露水散了,棉田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暖洋洋的气息。
那是棉花被阳光晒过之后特有的味道,像晒透的被褥,又像刚出炉的面包,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蹲在田埂上,双手颤巍巍地从棉桃里往外抽棉絮。
她的动作不如旁边的年轻媳妇快,但每一朵都摘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棉絮都不肯留在棉桃里。
旁边有人问她年纪多大了,她伸出六根手指头比了比,又比了个八,说六十八了。
旁边的人便笑,说您这身子骨比村怎么还来干活。
老婆婆也笑了,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声音却洪亮得很:“贺大人来了,灵春娘娘来了,咱们茂县的好日子也来了。我不为那工钱,就为了还贺大人和灵春娘娘的恩情!”
她说着,又摘了一朵棉花放进布兜里,抬起头看了看那片雪白的棉田,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满田的白,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这东西真好啊,又软又暖,摸着手感多好。我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的东西。”
旁边一个年轻的媳妇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听灵春娘娘说,这棉花做成的棉衣比芦花被暖十倍,穿在身上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再有那灵春炕,今年冬天大家伙的日子肯定都好过了。”
她说着,把布兜里的棉花倒进旁边的大竹筐里,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弯下腰继续摘。
有人却也小声担忧说:“这棉花这样好,能给咱们老百姓用上吗?”
那老婆婆便一虎脸,说道:“你还不信贺大人和灵春娘娘?他们肯定要先给咱们老百姓用的,贺大人可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啊!”
棉花越堆越多。
一筐满了,换一筐;一车满了,拉走;再空车回来,继续装。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官田边上的库房里已经堆了满满一屋子棉花,雪白雪白的,从门口堆到墙角,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贺昭然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一屋子棉花,嘴角翘得老高。
平安在旁边算了一天的账,拿着账本跑过来:“大人,您猜今天收了多少斤?”
“多少?”
平安把账本递过来,手指戳着上头那个数字,眼睛亮得跟铜钱似的:“一千三百斤!就一天!一千三百斤!”
贺昭然接过账本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库房里那座雪白的“小山”,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账本合上,拍了拍平安的肩膀。
“等所有棉花都收完,这个数得翻好几倍。”
平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那点见识实在不够用,便闭上嘴,抱着账本傻笑。
棉花收获第三天,茂县迎来了一位客人。
沈廉坐着马车,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轻装简从来到了茂县县衙。
他曾经说过,等棉花收获的时候再来茂县看看。
贺昭然在县衙门口迎他,两个人拱手见了礼,寒暄了几句。
沈廉没有进正堂喝茶,而是直接说:“先去官田看看。”
正是午后,日头偏西,棉田里还有不少人在劳作。
沈廉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雪白,看着那些腰间系着布兜、双手在棉株间穿梭的农人,沉默了很久。
贺昭然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廉才弯下腰,从一朵绽开的棉桃里抽出一缕棉絮,放在掌心里捻了捻。
棉絮在他粗糙的指间被搓成一根细细的线,纤维均匀,韧度极好。
他又把棉絮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干燥的、暖洋洋的气息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好东西。”他把棉絮放回棉桃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贺大人,这棉花,你打算怎么用?”
贺昭然把虞灵春跟他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纺线,织布,做棉衣棉被,在城南建工坊,招女工,把棉布卖到府城、卖到汴京、卖到全国各地。
沈廉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沉思。
等贺昭然说完,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在田埂上慢慢地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棉田里,落在那片雪白的棉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