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济南·青天难见
从登州到济南,官道四百余里,快马加鞭需两日。但沈清辞一行人行至半途,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绵绵秋雨。雨不大,但细密如针,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官道变成了泥沼,马蹄陷进去拔出来,每一次迈步都要比平时多花一倍的力气。
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将军,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前面有个镇子,叫昌邑,咱们要不要先歇一歇?”
“歇。”顾衍之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但不进镇子。镇子里人多眼杂,万一有丞相的眼线,麻烦。找个路边的茶棚或者破庙,避避雨就走。”
赵虎应了一声,策马前去探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回转来,说前面三里处有一个废弃的土地庙,虽然破旧,但还能遮风挡雨。
土地庙建在官道旁的一片杨树林里,坐北朝南,面阔三间,青砖灰瓦,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庙门已经不见了,只有门框还立在那里,像一个缺了牙的老人张着嘴。庙里供着一尊土地公的石像,石像的脸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出一个笑眯眯的轮廓。
沈清辞将马拴在庙前的杨树上,从行囊中抽出一块油布,盖在马背上挡雨。然后她走进庙里,环顾四周。庙不大,但容纳七八个人绰绰有余。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稻草,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看样子是之前路过的人留下的。
“赵虎,生火。”顾衍之解下湿透的外袍,搭在供台上。
赵虎将柴火拢成一堆,掏出火折子点燃。火光照亮了整个小庙,也驱散了秋雨带来的寒意。沈清辞在火堆旁坐下,将短剑从腰间解下,放在身侧。她的衣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顾衍之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你转过去。”
顾衍之转过身,背对着她。赵虎和四名亲卫也赶紧转过身去。沈清辞脱下湿透的外袍和中衣,只穿着贴身的里衣,将湿衣服摊在火堆旁边的干草上。然后她从行囊中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披上。
“好了。”她说。
顾衍之转回来,看到她穿着干净的青色外袍,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侧,衬得她的脸更加白净。她将湿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你也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沈清辞说。
顾衍之没有推辞。他脱下外袍和中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赵虎将他的湿衣服接过去,摊在火堆旁边。沈清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是看他的肌肉,而是看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肩膀上的箭伤是她见过的,后背上的刀伤也是她见过的。但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左肋下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际。
“那道伤是怎么来的?”沈清辞指着他的左肋。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
“去年冬天,阿古拉夜袭雁门关,我站在城墙上指挥,被流矢射中。箭头是倒钩的,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块肉。”
“疼吗?”
“那时候顾不上疼。仗打完了,躺在床上养了半个月,才觉得疼。”
沈清辞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递给他。
“这是我自己配的祛疤药。涂在伤疤上,时间久了会淡一些。”
顾衍之接过药瓶,在手心倒了一点,涂在左肋的伤疤上。药粉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你连祛疤的药都会配?”
“师父教的。”沈清辞说,“他说,有些伤疤在身上,有些人不在乎。但有些人会在乎,所以你要学会帮他们在乎的人减轻痛苦。”
“你师父是个心细的人。”
“他是个傻子。”沈清辞说,“但傻得让人心疼。”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在半空中闪了一下就熄灭了。雨还在下,打在庙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外面天已经快黑了,杨树林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将军,今晚看来是走不了了。”赵虎说,“雨这么大,夜路不好走。不如在这里歇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
顾衍之看了看外面的雨势,点了点头。
“今晚住这里。轮流守夜,两个时辰一班。”
“我守第一班。”沈清辞说。
“你守第二班。”顾衍之说,“第一班我来。你身上湿气重,先在火边烤干了再说。”
沈清辞没有争。她靠在墙上,将短剑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火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走到庙门口,靠着门框坐下,面朝外面的雨夜。
长刀横放在膝头,他的手搭在刀柄上。
雨越下越大。
半夜的时候,雨停了。
沈清辞在第二班的时候准时醒来。顾衍之还坐在庙门口,姿势和上半夜差不多,只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门框上。他没有睡着,眼睛望着外面的夜空。
“你去睡吧。”沈清辞走过去,“后半夜我来。”
“不困。”顾衍之说,“你想睡就再睡一会儿。”
“你不困我困。”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你不睡,我也睡不着。你去睡,我才能安心守夜。”
顾衍之转头看着她。
“你这个人,什么事情都要替别人着想。”
“不是替别人着想。”沈清辞看着外面的夜空,“是替自己着想。你不睡,明天没精神。你没精神,赶路慢。赶路慢,到京城晚。到京城晚,事情办不成。事情办不成,你回不了北境。你回不了北境,北境的百姓怎么办?”
顾衍之被她这一长串话说得哑口无言。
“好,我去睡。”他站起身,“但你有事立刻叫我。”
“能有什么事?雨停了,贼也打跑了,只剩下我们几个人。你安心睡,天亮了叫你。”
顾衍之走到庙里,在火堆旁躺下,将外袍盖在身上。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沈清辞坐在庙门口,将短剑放在膝头,望着外面的夜空。
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的光洒在地上,将雨水照得亮晶晶的。
她听到了虫鸣。
秋夜的虫鸣不像夏夜那么热闹,稀稀落落的,有一声没一声,像老人家在慢悠悠地聊天。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咕,声音低沉而悠长。
她回头看了一眼庙里。顾衍之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头比白天舒展了许多。赵虎在角落里打着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四名亲卫挤在一起,像一窝小狗。
沈清辞转回头,继续看月亮。
月亮走得很慢,从东边走到西边,要走一整夜。她看着月亮,想起了师父。师父说,月亮上没有桂树,没有玉兔,也没有嫦娥。月亮就是一块石头,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挂在天上,反射太阳的光。
“那为什么月亮这么好看?”她问。
“因为远。”师父说,“远的东西都好看。近了就不一定了。”
她那时候不明白。现在她明白了。
天亮了。
雨后的清晨格外清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湿漉漉的,沁人心脾。杨树林里的鸟叫得很欢,叽叽喳喳,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会议。
沈清辞将睡梦中的人一一叫醒。赵虎揉着眼睛爬起来,第一个反应是摸刀,摸到刀还在身边,才松了一口气。顾衍之醒得很快,睁开眼就坐了起来,像弹簧一样,没有一点赖床的意思。
“雨停了。”沈清辞说,“路还是湿的,但可以走了。”
“吃点东西再走。”顾衍之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分给众人。干粮是登州买的烙饼,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沈清辞将烙饼放在火堆上烤了烤,烤软了再分给大家。
吃完早饭,众人收拾好行李,牵马走出土地庙。官道上的泥还没有干,马蹄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沈清辞翻身上马,看了看前方的路。
“今天能到济南吗?”她问。
“能。”顾衍之说,“如果路上不出意外的话。”
“会不会再出意外?”
“不知道。”顾衍之策马向前,“走了才知道。”
马队沿着官道继续向北。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驴车进城卖菜的农人,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有骑着毛驴赶考的书生,也有坐着轿子出行的官眷。战争似乎只停留在北境,山东腹地的人们还在过着正常的日子——种地、做生意、赶考、走亲戚。战火没有烧到这里,但他们交的赋税,变成了北境将士手里的粮草和兵器。那些粮草和兵器,很多没有送到北境,而是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沈清辞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如果他们知道北境的将士在饿着肚子打仗,会怎么想?
也许会难过。也许会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也许会说一句“将军们辛苦了”,然后继续赶自己的路。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不是因为他们心硬,而是因为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沈清辞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路两旁的白杨树笔直笔直地伸向天空,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在拍手。
济南城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正是午后。
城门高大雄伟,城墙上挂着“济南府”三个大字的匾额,笔力遒劲,颇有气势。城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的人都要接受盘查。顾衍之让赵虎带着亲卫们在城外等着,自己和沈清辞先进城。
“为什么只带沈姑娘?”赵虎问。
“因为你们像当兵的。”顾衍之说,“当兵的在城里容易被盯上。我们两个穿着便装,混在人群里不起眼。”
赵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打,又看了看沈清辞的青衫,不得不承认将军说得有道理。
“那我们在城外等。”
“不用等太久。我们去知府衙门找王守诚,谈完就出来。”
沈清辞和顾衍之随着人流走进城门。守城的士兵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挥了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济南城比登州大了好几倍。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卖布的、卖米的、卖肉的、卖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身边走过,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脚步慢了一瞬。
“想吃?”顾衍之问。
“不是。”沈清辞加快脚步,“小时候爱吃,现在不怎么吃了。”
顾衍之没有多问,继续往前走。
知府衙门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大门紧闭,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乞丐,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手里端着一个破碗。
“找谁?”老乞丐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找王知府。”顾衍之说。
“知府大人不在。”
“去哪了?”
“去乡下视察了。”老乞丐用破碗指了指城外,“说是去看看今年的收成。走了一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顾衍之和沈清辞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能回来?”沈清辞问。
“不知道。”老乞丐低下头,“你们等吧。等不到就算了。”
顾衍之想了想,从怀中掏出几文钱,放进老乞丐的碗里。
“老人家,城里有没有什么客栈,清静一点的?”
老乞丐抬起头,看了看顾衍之,又看了看沈清辞。
“城西有一家,叫‘梧桐客栈’。掌柜的姓孟,是个老实人。你们去那里住,不会有人打扰。”
“多谢。”
两人转身离开。
老乞丐看着他们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梧桐客栈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但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梧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将整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掌柜的姓孟,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话不多,办事很利索。
“要几间房?”孟掌柜问。
“两间。”顾衍之说,“挨在一起的。”
孟掌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清辞,没有多问,拿了钥匙带他们上楼。两间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推开窗户能看到院子里的梧桐树。
沈清辞选了靠里的那间,顾衍之住她隔壁。安顿好行李,两人下楼吃饭。饭堂里只有两三桌客人,安安静静的,没有人高声说话。
“王守诚不在府衙,我们怎么办?”沈清辞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等。”顾衍之说,“他总会回来的。”
“万一他不回来了呢?”
“他是知府,不回来能去哪里?”顾衍之放下筷子,“他出去视察,最多两三天就回来了。我们等得起。”
“这两天做什么?”
“在城里转转,打听打听消息。”顾衍之说,“丞相的人在登州出现了,济南不可能没有。我们得知道他们在哪里,有多少人,打算干什么。”
沈清辞点了点头。
吃完饭,两人没有回房间,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济南城很大,从城西走到城东要小半个时辰。他们走过繁华的主街,走过偏僻的小巷,走过热闹的集市,走过冷清的庙宇。
沈清辞注意到,有人在跟着他们。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走路的步伐不像百姓——脚尖先着地,落地无声,是练过轻功的人。
“后面有两个尾巴。”沈清辞低声说。
“我注意到了。”顾衍之面不改色,“别回头,继续走。”
两人走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是一堵墙,没有路了。
尾巴跟了进来。
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那一男一女发现前面是死胡同,转身想退出去,但顾衍之和沈清辞已经堵在了巷口。
“跟了我们两条街,累不累?”沈清辞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那男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女人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蓝布衫,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妇人。
“我们没有跟你们。”男人说,“我们也是走路的。”
“走路的人不会走两步停一步,不会假装看摊子却什么都不买,不会在巷口探头探脑。”沈清辞说,“你们是丞相的人?”
男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
“那是谁的人?”
男人没有回答。他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朝顾衍之冲过来。女人也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刺向沈清辞。
顾衍之长刀出鞘,“铛”的一声架住了男人的短刀。男人力气不小,但跟顾衍之比还差了一截。顾衍之手腕一转,将男人的刀压了下去,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男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刀差点脱手。
另一边,沈清辞的短剑与女人的匕首缠斗在一起。女人的匕首使得很快,招招不离沈清辞的要害。但沈清辞更快,她的短剑像一条灵蛇,在女人的匕首之间穿梭,始终不给她近身的机会。三招之后,沈清辞的剑尖抵在了女人的咽喉上。
“别动。”沈清辞说。
女人僵住了。
顾衍之将男人的刀踢飞,刀背抵住他的后背。
“说,谁派你们来的?”
男人咬着牙,不说话。
“是不是丞相的人?”顾衍之又问。
男人还是不开口。
沈清辞从怀中掏出那枚铜钱,在女人眼前晃了晃。
“一枚铜钱买一条命。你说,铜钱是你的。不说,我就把它扔了。”
女人看着那枚铜钱,又看了看沈清辞的脸。
“你……你是沈清辞?”
沈清辞微微眯起眼睛。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有人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在我腰间的布包里。”
沈清辞用左手探入女人的腰间,摸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里面装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片梧桐叶。
沈清辞打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城隍庙,今夜子时,见。”
字迹工整,笔力遒劲,但看不出是谁写的。
“谁让你送这封信的?”沈清辞问。
“我不知道。”女人摇头,“有人把信和银子放在我家门口,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穿青衫、腰悬短剑的女子。他说,在城里看到这个女子,就跟上去,找机会把信给她。”
“那人长什么样?”
“没看到。他放了东西就走了,我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沈清辞将信收好,收回了短剑。
“你们走吧。”
女人愣了一下,转身就跑。男人也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女人跑了。
赵虎从巷口探出头来,看着那两个跑远的人影。
“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他们只是跑腿的,抓了也没用。”顾衍之收刀入鞘,“沈姑娘,信上写的什么?”
沈清辞将信递给他。
顾衍之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城隍庙,今夜子时。会是谁?”
“不知道。”沈清辞说,“但去了就知道了。”
“万一是个陷阱呢?”
“陷阱也要去。”沈清辞将信收好,“不去就永远不知道是谁。况且——”她看了一眼顾衍之,“有你在,我怕什么陷阱?”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
“好。今晚子时,城隍庙。我跟你一起。”
“你当然要跟我一起。”沈清辞转身走出巷子,“一个人去,中了埋伏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赵虎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沈姑娘这张嘴,什么时候能饶人?”
亲卫们假装没听到。
子时,济南城沉入了最深的黑夜。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街道上一片漆黑。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两快,沉闷而悠长。沈清辞和顾衍之穿着深色夜行衣,从客栈的后门溜出去,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
城隍庙在城东南角,是一座始建于前朝的古庙,年久失修,已经废弃多年。庙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丛中隐约可见几块倒伏的石碑。
沈清辞推开庙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
正殿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沈清辞站在殿门口,侧耳倾听。她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匀,从大殿深处传来的。
“有人。”她低声说。
“我听到了。”顾衍之的手按在刀柄上。
“不用紧张。”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老头子一个人,打不过你们两个。”
一盏油灯被点亮了。橘黄的光照亮了大殿的一角,也照亮了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像是专门在等什么人。
顾衍之看到那张脸,脚步顿了一下。
“王大人?”
老者抬起头,笑了笑。
“顾将军,好久不见。”
沈清辞看了看老者,又看了看顾衍之。
“你认识他?”
“认识。”顾衍之走上前,在老者的对面坐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怀仁。”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大员,朝中少数几个敢跟丞相叫板的重臣。她没想到,那个郑怀安要找的人,那个陆清源口中“刚正不阿”的周怀仁,竟然不在京城,而在济南。
“周大人,您怎么在这里?”顾衍之问。
周怀仁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顾衍之,一杯推给沈清辞。
“我来济南,是来找一个人的。”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个人叫王守诚,济南知府。”
“王大人不在府衙,说是去乡下视察了。”
“那是假的。”周怀仁笑了笑,“他在城外的庄子上,躲起来了。因为有人要杀他。”
顾衍之的眉头拧紧了。
“谁要杀他?”
“丞相。”周怀仁放下茶杯,“王守诚手里有一样东西,丞相一直想拿到。王守诚不肯给,丞相就要他的命。”
“什么东西?”
“济南军械库的账册。”周怀仁的声音压低了,“丞相在山东私造兵器,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负责造兵器的,是王守诚手下的一个工曹。那人临死前把账册交给了王守诚,让他交给朝廷,揭发丞相的罪行。”
顾衍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王守诚为什么不去京城告状?”
“因为他出不了济南。”周怀仁叹了口气,“丞相的人把济南围得铁桶一般,城门口有眼线,官道上有伏兵。王守诚试过两次,两次都被堵了回来,差点丢了命。”
“那您是怎么进来的?”
周怀仁笑了。
“老头子当了一辈子官,别的本事没有,乔装打扮的本事还是有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张脸,在京城人人都认识。出了京城,谁认识我?我扮成货郎,挑着担子进的济南城,守城的兵看都没看我一眼。”
沈清辞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她开口了。
“周大人,您找王守诚,是要他手里的账册?”
“对。”周怀仁看着她,“郑怀安已经到了京城,住在我家里。他带来的血书和证词,我已经看过了。加上王守诚手里的账册,再加上顾将军手里的密信——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丞相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翻不了身。”
“但王守诚在躲。”沈清辞说,“我们找不到他。”
周怀仁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清辞。
“他躲在城北的刘家庄,化名王老四。你们明天一早去找他,把这个纸条给他看,他就会跟你们走。”
沈清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周怀仁到”。
“为什么是我们去找他?您不去?”
“我在这里还有别的事。”周怀仁站起身,拄着竹杖,“丞相在济南的眼线不止一两个,我要留下来牵制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周大人,您一个人太危险了。”顾衍之说。
“危险?”周怀仁笑了,“老头子活了六十三年,什么危险没见过?丞相想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活到现在,就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他将茶杯里的残茶泼在地上,将茶杯倒扣在桌上。
“顾将军,沈姑娘,天亮之前离开济南。不要走官道,走小路。丞相的人在官道上设了关卡,走小路虽然慢,但安全。”
“多谢周大人。”顾衍之抱拳。
“不用谢我。谢你们自己。”周怀仁拄着竹杖,慢慢走出大殿,“这天下,还有你们这样的人在,就还有希望。”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沈清辞站在大殿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周怀仁这个人,不怕死。”她说。
“他不怕死。”顾衍之走到她身边,“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对的事,不怕死。”
“你也是这样想的?”
“是。”顾衍之说,“在北境打仗,每天都有死的可能。但如果因为怕死就不打了,那北境早就丢了。”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顾衍之,等丞相倒台了,北境的仗打完了,你还要做什么?”
“种花。”顾衍之说,“我说过了,梅花。”
“种完了花呢?”
“看花。”
“看完了花呢?”
“再看。”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看花能看一辈子?”
“能。”顾衍之说,“如果你也在。”
沈清辞的笑容停在脸上。她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走吧。”她转身走出庙门,“天快亮了。”
顾衍之跟在后面。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像两个并肩行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