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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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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鹿鸣书院正式放假。
    学子们归心似箭,纷纷收拾行囊准备回家过年。
    周秉文的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
    顾辞端端正正坐在圈椅上,神色恭敬。
    周秉文手里捏着一卷翻得有些卷边的《中庸》。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宣纸,目光落回顾辞身上。
    “这句天命之谓性,你破题的思路很稳。”
    “没有掉书袋,也没有那些华而不实的辞藻。”
    顾辞微微颔首,没有插话。
    周秉文将书卷搁在案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一个月的经义功课,你倒是半分都没落下。”
    “先生教诲,学生不敢忘。”
    顾辞拱手作揖,语气十分诚恳。
    周秉文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眼底满是欣慰。
    “九岁的年纪能有这份定力,实属难得。”
    “只是科举考场不比书院,里头的门道多如牛毛。”
    “过完年早些回城,把县试的保结手续办妥。”
    顾辞挺直脊背,仔细聆听。
    “这事马虎不得,须得找五个同考的童生互结,还要一位廪生作保。”
    “县衙里办事的胥吏,认钱也认人。”
    “若是有难处,老夫舍了这张脸,替你去县学找两位廪生。”
    顾辞心头一暖,这可是实打实的恩情。
    在这个重文抑武的朝代,廪生的名额何其金贵,肯为一个九岁稚童作保更是罕见。
    “多谢先生费心,学生先自己去办,若真走不通,再来求先生恩典。”
    周秉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骄不躁,是个做学问的好苗子。”
    “去吧,路上大雪,当心些。”
    顾辞起身作了一个深揖,退出了书房。
    书院外头的空地上,停着两辆宽敞气派的大骡车。
    拉车的四头大黑骡子膘肥体壮,正喷着响鼻。
    薛明阳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织锦棉袍,正指手画脚地指挥几个伙计往车上搬东西。
    “那个食盒放稳当点,里头都是南街买的上好糕点。”
    “这匹蜀锦别压着,我特意挑给辞弟他娘做衣裳的。”
    顾辞拎着一个小包裹走出院门,看着满车的货物捏了捏眉心。
    “你这是去走亲戚,还是去进货。”
    薛明阳听见声音,立刻转过身咧开嘴。
    “辞弟,你可算出来了。”
    他凑上前,邀功似地拍了拍车厢的木板。
    “哥这波操作够不够排面。”
    “这几车东西,保准让你顾家过个最肥的年。”
    顾辞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年货。
    上好的猪后腿肉挂在车檐上,肥鸡大鹅挤在竹筐里,连大儒亲笔写的春联都带了十几副。
    “我是回家,不是去开杂货铺。”
    薛明阳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咱们兄弟谁跟谁,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要是不带我认认门,这年我都没心思过。”
    这时候,一顶暖轿在骡车旁停下。
    薛万堂掀开轿帘,笑呵呵地走了出来。
    “贤侄啊,放假了也不去伯父府上坐坐。”
    顾辞赶紧迎上前,拱手行礼。
    “见过伯父。”
    “书院刚散学,家里长辈盼着,便没去府上叨扰。”
    薛万堂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
    “岁寒三友的尾款结清了,这是你年底的分红。”
    顾辞接过红封,触手便知里面是轻飘飘的汇票。
    他没有扭捏推辞,妥帖地收进怀里。
    “让伯父费心了。”
    薛万堂看他这副落落大方的做派,心中越发赞赏。
    “明阳这小子非要去清河村凑热闹,贤侄多担待些。”
    “若是他敢给你惹事,你只管替我抽他。”
    薛明阳在一旁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我哪敢惹他。”
    顾辞轻笑一声,辞别了薛万堂,踩着脚踏上了第一辆骡车。
    老常坐在车把式的位置上,扬起鞭子在半空抽了个响。
    “驾。”
    两辆大骡车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车辙,朝着南城门缓缓驶去。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落满清河县的青石板路。
    城南门的风口处冷得像刀子。
    守城的老卒老陈头正拢着破烂的袖口,缩在墙根下直打哆嗦。
    顾辞挑起厚重的车帘,任由冷风灌进车厢。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老卒。
    半年前的盛夏,大伯顾伯礼背着他走十五里山路进城。
    那时候顾家穷得叮当响,连两文钱的入城税都凑不齐。
    大伯急得满头大汗,差点就要跪下求人。
    这老卒当时看他们可怜,摆了摆手少收了一文钱。
    虽是一文钱的善意,在那个时候却保全了顾伯礼最后的一丝读书人体面。
    顾辞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车外。
    “常伯,停一下。”
    骡车在城门道里稳稳停住,惹得旁边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这等气派的薛府马车,寻常百姓都是躲着走的。
    老常转过头,顺着顾辞的视线看向墙根下的老卒,立刻会意。
    他从车斗里拎起一条足有五斤重的极品五花肉,纵身跳下车。
    老陈头看着一个穿着体面的汉子朝自己走来,吓得赶紧站直了身子。
    “军爷,这是我家小公子孝敬您的。”
    老常笑呵呵地将那条五花肉塞进老卒怀里。
    老陈头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沉甸甸的肥肉,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在这城门守了半辈子,哪见过富家少爷给大头兵送肉的。
    “这,这使不得,无功不受禄啊。”
    老常没有接肉,只是伸手指了指后头的骡车。
    车帘半卷。
    顾辞裹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怀里抱着精致的黄铜手炉。
    他隔着风雪,朝老陈头微微点头致意。
    老陈头使劲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熟悉得很。
    “这,这不是半年前那个卖麻绳的顾家娃娃吗。”
    他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连怀里的肉都忘了放稳。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这娃娃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衣。
    “这才半年光景,这娃娃竟坐上了薛府的大马车。”
    老陈头身旁的同伴闻着肉香凑了过来。
    “老陈头,你是不是冻花眼了,说疯话呢。”
    “人家那是书香门第的少爷,能去卖麻绳。”
    老陈头抱着那条肉,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都在发颤。
    “乖乖,这顾家是要出龙了啊。”
    他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城门外的官道上铺满了厚厚的白雪。
    马车重新跑动起来,把县城的喧嚣远远甩在身后。
    顾辞放下车帘,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车厢里烧着无烟的银骨炭,暖意融融。
    薛明阳正四仰八叉地靠在软垫上,手里抓着一把松子剥得起劲。
    “辞弟,你说咱们带这么多东西回去,你大伯他们会不会高兴坏了。”
    顾辞没有回话,低头看着怀里的手炉。
    那上头雕着精美的梅花纹路,热力透过绒套渗进掌心。
    大半年前,这具身子还饿得啃树皮糊糊。
    那时候的大伯,为了几文买笔墨的铜板,烈日下磨破了脚底板。
    母亲和祖母,手指头上全是搓麻绳留下的血泡。
    全家人把科举当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松手。
    如今这马车里暖如春日,外头的车斗里装满了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珍馐布匹。
    阶层的鸿沟,竟然在这短短半年内被他打开了。
    顾辞靠在厢壁上,轻轻合上双眼。
    前世他一路摸爬滚打,咬着牙读到了汉语言文学博士。
    他拥有一肚子的学问,身边却没有半个可以嘘寒问暖的血亲。
    过年的时候,他只能孤零零地守着出租屋,听外头的万家灯火。
    但今生不一样了。
    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哪怕这个家最初是风雨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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