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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梅园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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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顺着指尖溜走。
    入冬以来的第二场大雪覆盖了清河县的青石板路。
    鹿鸣书院迎来又一个休沐日。
    近半月以来,顾辞在书院里可谓如鱼得水。
    薛记绸缎庄的“岁寒三友”和“大儒春联”风靡全城,书院的教习和同窗们多多少少都承了顾辞牵线的便利。
    连向来板着脸的周秉文,见着顾辞也会破天荒地露出三分笑意。
    城东青砖道上,薛家的宽大骡车正缓缓前行。
    薛明阳靠在车厢角落,手里捧着半包热腾腾的炒栗子。
    他剥开一颗丢进嘴里,嚼得十分起劲。
    “辞弟,咱们今日去梅园,你那图纸当真管用?”
    顾辞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只黄铜手炉。
    他膝盖上放着几页叠好的上好宣纸。
    “管不管用,得陆老爷看了才算数。”
    薛明阳将栗子壳从车窗缝隙丢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爹说了,陆老爷不是寻常富家翁。”
    “这清河县连县太爷都要看他的脸色,你这几张纸要是能入了他的眼,那可是天大的脸面。”
    顾辞没有回话。
    他挑起车窗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灰蒙蒙的天空。
    半个时辰后,骡车在梅园矮墙外停稳。
    老常穿着那身厚实的青布棉袍,笑呵呵地候在门前。
    “薛少爷,顾小公子。”
    “外头风大,快进花厅暖和暖和,老爷在里头等很久了。”
    穿过铺满残雪的庭院,花厅的门帘被掀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沉香与炭火交织的暖意。
    陆正明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袍子,正靠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手边的红泥小炉上,水壶冒着丝丝白汽。
    听到脚步声,陆正明睁开眼。
    “坐。”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圈椅。
    薛明阳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便寻了位置坐下,眼巴巴地望向茶几上的点心。
    顾辞上前两步,将手炉搁在茶几一角。
    他伸手从袖中取那叠宣纸,双手平托。
    “陆老爷,上回您留的考题,晚辈琢磨了些时日。”
    “今日厚颜,请您掌掌眼。”
    陆正明直起身子。
    他没有马上接那沓纸,而是抚须笑问了一句。
    “老朽还以为你被薛家那堆赚钱的买卖迷了眼,忘了这桩事。”
    顾辞神色如常,语气平稳。
    “钱财是立命之本,治水是经世之学。”
    “晚辈分得清轻重。”
    陆正明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他伸手接过宣纸,将最上面的一张摊开平铺在小几上。
    这是一张清河县及周边水系的堪舆图。
    陆正明看清图上画法的瞬间,眉头往上一挑。
    大奉朝的堪舆图多是写意画法,画几座山,勾几条河,方位全凭大致感觉。
    但眼前这张图,上面画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密方格。
    每一寸河道的深浅、两岸良田的分布、连同村庄的地势高低,都在网格中标识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注着蝇头小楷,标明了高差比例。
    陆正明手指在图纸上虚划了一下。
    “好别致的画图法。”
    “一目了然,连老朽这种不懂修河的人,都能看出水该往哪里流。”
    顾辞在一旁添了一句。
    “这是计里画方之法。”
    “晚辈闲来翻看县志里记述的修城图样,胡乱改动了一番。”
    陆正明没有拆穿他的托词。
    他将图纸翻到第二页。
    这上面写的是具体的治水章程。
    陆正明看得很慢,一行一行逐字往下看。
    “上游地势高,寻常疏通留不住水。”
    “你提议在清河村往上的三处山口,依山势修筑陂塘,丰水期蓄水,枯水期开闸……”
    “中游河道淤塞,要在入冬农闲时,征召民夫掘深两尺,将挖出的河泥堆在两岸夯实为堤。”
    陆正明看完这两条,微微颔首。
    “中规中矩,稳妥踏实。”
    “能在九岁的年纪写出这番章程,足见你没有在书本里死读经文。”
    顾辞端起老常奉上的茶碗,吹散浮沫。
    真正的治水之策在第三页。
    陆正明翻开最后一张。
    这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陆正明的视线刚刚触及打头的那句话,抚须的动作便停在半空。
    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目光牢牢锁在纸面上。
    花厅里很安静,只有薛明阳嚼核桃糕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许久,陆正明抬起头。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变得愈加深邃。
    “按田亩摊派役银?”
    陆正明的手指在宣纸上重重叩了两下。
    “顾辞,你可知大奉朝的规矩。”
    大奉朝重文。
    读书人只要过了院试考取秀才功名,便能免除名下一定数额的田赋与个人的徭役。
    这是士大夫阶层的根基。
    那些乡绅大户名下良田千顷,却不用出一个人丁去修河。
    底层的农户穷得叮当响,反而要被县衙抓去服苦役,甚至自带干粮。
    这就是为什么各地水利年久失修。
    没人去,也没钱修。
    “你这策论上写着,修河所需钱粮人力,不再按人头点卯。”
    陆正明的语气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而是以清河两岸受惠的良田多寡来计派。”
    “无田者出些力气便能领几文工钱,多田者必须多出钱粮买役。”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秀的孩童。
    “你这一笔,划掉的是全县乃至全省士绅的特权。”
    “这河还没修,县衙的大门就能被那些秀才举人们给砸了。”
    薛明阳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本能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他咽下核桃糕,缩了缩脖子。
    顾辞将茶碗放回原处,发出一声轻响。
    他迎上陆正明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陆老爷也说,他们是秀才,是举人。”
    “读书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陆正明眯起眼睛。
    “自然是清高和体面。”
    顾辞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那就是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若硬从他们钱袋子里抠银子,自然如杀人父母。”
    “可若是这银子,是买他们百世流芳的才名呢。”
    陆正明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顾辞理了理衣袖,条分缕析地剖开其中的门道。
    “其一,水利不修,来年大旱。”
    “穷苦百姓大不了一走了之,去外乡逃荒。”
    “可那些乡绅手里攥着的千顷良田带不走。”
    “没人种地,长不出庄稼,收不到租子,最肉疼的是谁。”
    “这笔账,县太爷只需要算给城里几个最大的地主听。”
    顾辞竖起一根手指。
    紧接着,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县衙出面,在城北文昌阁外,竖一块清河治水功德碑。”
    “榜示全县,凡摊派钱粮者,皆依数目多少将名字刻于碑上。”
    “出钱百贯者,名列最前,每年春闱前县太爷亲自领着去文昌阁上香。”
    “出钱千贯者,把名字与德行一并修进县志。”
    顾辞放下手,目光澄澈。
    “文人重虚名。”
    “平日里他们为了办一场诗会,打响一点才名,流水般的银子往外砸。”
    “如今花一笔修河的钱,既保了自家的良田收成,又能把名字刻在文昌阁外,甚至写进县志供后人瞻仰。”
    “这不叫摊派赋税。”
    “这叫积德行善,叫士大夫为国分忧。”
    花厅里彻底没了声响。
    薛明阳张大嘴巴,连手里半块点心掉在腿上都没发觉。
    陆正明端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微微起伏。
    他做过前朝的太子太傅,在宦海里沉浮了几十年。
    什么样的奇谋巧计没见过。
    但今日,他确确实实被惊到了。
    把最棘手的士绅特权问题,用一本经济账和一块石碑巧妙化解。
    一手拿捏着利益,一手拿捏着虚荣。
    这是一种将帝王心术与市井商贾之道揉捏到极致的阳谋。
    这种手段出在一个九岁的孩童口中。
    只能用妖孽二字来形容。
    “好……好一个买百世流芳的才名。”
    陆正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拿起桌上的宣纸,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借用士人清流之名,行变通财税之实。”
    “这三页纸,抵得上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写的三万字空头策论。”
    顾辞依旧规矩地坐在圈椅上。
    “晚辈只是纸上谈兵,出个市井商贩的馊主意罢了。”
    “真要推行,县衙的关节、乡绅的试探,哪里是一块石碑能全数镇住的。”
    陆正明将三页宣纸整整齐齐叠好,收进自己的宽袖之中。
    “你只管出主意,剩下的事,自然有拿俸禄的人去操心。”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老朽早年在南阳府城教过书,与如今的省城布政使有几分旧交情。”
    “这治水策写得很实在。”
    “清河县既然占着天时地利,拿来做个样板试试水,也未尝不可。”
    陆正明这话只说了一半。
    布政使确实有旧交。
    但他要递折子的地方,绝不是区区省城。
    这等经邦济世的好苗子,这等闻所未闻的治政思路,必须送到京城那个人的案头上。
    闲聊了半晌,顾辞和薛明阳告辞离去。
    花厅的门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陆正明站在火炉边,看着窗外腊梅枝头上的残雪。
    老常从后堂走出来,默默上前收拾茶盏。
    “老常。”
    陆正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上位者的霸道。
    “去书房。”
    “替老夫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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