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章 沙瑞金的态度
有人说马云波是为了钱才给塔寨当保护伞的。顾院长不知道别的人怎么想,但他知道,马云波挣的那些“黑钱”,几乎没有一分钱花在自己身上。
所有的钱,都流向了同一个方向,他妻子的医疗账户。
现在有人要掀开这个盖子,要把马云波身后那点仅存的名声也一并毁掉。
他妻子以命相搏,用自己的死,给那些逼她的人,打上了一个永远洗不掉的记号。
顾院长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各种各样的死。
有因病而死的,有因车祸而死的,有因意外而死的,也有自己想不开跳楼的。
但像马云波妻子这样的死法,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疯子,都是不要命的疯子。
马云波为了妻子甘愿堕落,妻子为了马云波甘愿赴死。现在有人要污了马云波的身后名,她就用自己的命为代价,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这笔账,不管怎么算,都是死账。
顾院长叹息了一声离开了省城。
祁同伟安排程度监视侯亮平之后就给高育良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
接了。
“老师。”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高育良接到祁同伟的电话,听到了还是这个语气,有点纳闷,不是前几天才升了副省长,怎么今天这个语气。
高育良道“同伟,你都是副省长了,遇事要有静气,不要着急。”
高育良说完这句话,换来的不是祁同伟的认怂,而是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随时会崩裂的张力,“马云波妻子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高育良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看一份材料。听到这句话,他手里的材料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就这么硬生生地砸过来,砸得他脑子里的思绪一下子全乱了。
但他毕竟是高育良。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他放下材料,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磐石。
“同伟,不要急。你现在也是副省级的干部了,不是当年那个岩台山的司法专员了。面对大事,要有静气。越是急的时候,越不能急;越是气的时候,越不能气。情绪上头的时候做的决定,十个有九个是错的。”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一吸一吐之间,他脸上的肌肉明显松弛了一些,咬肌不再那么剧烈地跳动了,攥着话筒的手也松开了一点。
他是高育良的学生,他最清楚老师这句话的分量。高育良教他的东西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在暴怒的时候,永远不要做任何决定。
等,等到情绪退潮,等到脑子恢复清明,等到你能看清局势而不是被局势推着走的时候,再出手。
“老师,是我急躁了。”祁同伟的声音平复了一些。
“冷静了吧?”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无论如何,祁同伟能在暴怒的情况下迅速收敛情绪,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说吧,怎么回事。”
“侯亮平。陈海。陆亦可。”祁同伟说这三个名字的时候,语速很慢,慢到每一个音节都是独立发出来的,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名单上的三个名字,“三个人联合起来,到东山市第一人民医院,进了马云波妻子的病房,告诉她马云波已经死了。告诉她马云波是塔寨的保护伞,是犯罪分子。他们逼她说出马云波的钱从哪里来,逼她交代马云波的问题。”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过一个不易察觉的气声,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她跳楼了。从医院住院部四楼跳下去的。当场死亡。她留在枕头下面的遗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她用自己的命,来保全马云波的身后名。”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
高育良的后背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顺着脊沟往下淌,把衬衫的背面洇湿了一片。
刚才还劝祁同伟每临大事要有静气,可轮到自己的时候,静气,开什么玩笑。
他是省政法委书记。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不是马云波妻子跳楼这件事本身有多重,而是这件事会引发的连锁反应有多重,马云波是被部里认定的准烈士,用自己的胸膛替公安厅长挡了一枪,早必定会被追授烈士称号。
现在马云波妻子跳楼自杀,上面的态度先不说,就下面的人看了该怎么想。
挖坟绝户的事,怎么能干,这件事一个不好,那就是整体政法系统的地震。
而且检察院和公安,都是他政法口的部门,这是他的失职。
他迅速在大脑里把整件事重新过了一遍。
顾院长看到的只是马云波和他妻子之间的感情,两人都是疯子,做事都不计后果。
可高育良看到的,是更深处。
他是省政法委书记。全省的公检法系统,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现在检察院反贪局的三个人,跑到东山去逼死了公安系统准烈士的遗属,不管“逼死”这个词在法律上是否成立,在政治上,这三个字已经写在了白板上,擦都擦不掉。
检察院和公安起了龃龉。
这不是小事。这是一根导火索,可能会炸掉半个汉东政法系统的稳定。
高育良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不是在跟祁同伟说话,他是在下一个不容置疑的判断。
“同伟,这件事你先安静下来。你什么都不要做,一步都不要动。不要去找侯亮平,不要去找季昌明。”
“按照你的说法,他们做法没毛病,完全符合程序,虽然有些偏激,你先别激动,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祁同伟听出了高育良语气里的变化。那不是商量的语气,那是命令的语气。
祁同伟知道高育良为什么要先稳住他。
高育良太清楚自己了。他这个人,哪都好,业务能力强,执行力超一流。但有一条,太重感情。
马云波替他挡枪而死。马云波的妻子跳楼了,被人逼着跳楼了,他如果不做点什么,他就不是祁同伟了。
他现在恨不得直接就毙了侯亮平三人。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那股气从他的胸腔里涌出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最后消散在办公室里微凉的空气中。
“老师,我听您的。”
电话挂断了。祁同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颓废的靠在椅子上。
高育良挂断了祁同伟的电话,马上给沙瑞金打了过去。
沙瑞金这时候已经在吕州了,接到高育良的电话,都有点头疼。
要说沙瑞金现在最怕什么,那就非高育良的电话莫属。
沙瑞金道“育良书记,有什么事吗。”
高育良道“沙书记,东山市那面出事了。”
沙瑞金问道“什么事,育良书记慢慢说。”
高育良道“今天马云波妻子在东山市第一人民医院四楼跳楼,经过抢救无效死亡,马云波妻子跳楼之前反贪局侯亮平,陈海,还有陆亦可见了她。”
沙瑞金脑子一顿浆糊,这个田国富,到底怎么安排的。
沙瑞金道“育良书记,这事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高育良道“沙书记,不是我觉得应该怎么办,侯亮平他们去做的事虽然有瑕疵,但按照程序来说是合法的,但出了人命……”
沙瑞金道“育良书记,既然程序合规合法,那就没有错,马云波妻子应该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加上身体原因,所以轻生,这件事就这么着吧。”
高育良道“沙书记,马云波为救祁同伟而死,这件事祁同伟不可能善罢甘休。”
沙瑞金一拍桌子道“放肆,他还受不受省委领导了,什么叫不善罢甘休,他想干什么。”
高育良道“沙书记,你要是这个态度,我可没法交代,这件事我就不管了。”
沙瑞金有点头疼,侯亮平是钟正国的女婿,自己必须要保,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陈岩石刚被江小易磨撮够呛,陈海再出事,自己以后都没脸去见陈岩石了。
至于陆亦可,他可管不着,高育良外甥女,跟他有什么关系。
沙瑞金道“这样吧,那个陆亦可记过,其他俩个开会批评,等马云波妻子追悼会,他们去鞠一躬。”
高育良知道沙瑞金这是恶心他,陆亦可和沙瑞金没有关系,反倒是他的亲戚,处罚陆亦可也是随着高育良的意思,要是以后有人说起来,也是高育良要求处罚的。
高育良道“好,那就听沙书记的,这件事我先问问同伟的意见吧,他那个人容易意气用事。”
沙瑞金道“你跟祁同伟说,别以为他当上这个副省长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要是不服从领导,我一样可以收拾他。”
挂断了电话,高育良给季昌明打去了电话。
季昌明没想到高育良会给他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