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章 顾院长的自我救赎
祁同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医院在马云波妻子跳楼之后第一时间做出应对,全力抢救,可是回天乏术。
消息是东山市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打来的电话。
“祁厅长,出事了。马云波的老婆,从医院楼上跳下去了。当场就……没抢救过来。”
祁同伟当时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文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啪”地断成了两截。墨水溅在文件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像一朵迅速绽放的黑色花朵。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冷得能冻死人。
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说的比刚才更细了一些,提到了反贪局,提到了侯亮平、陈海、陆亦可三个人去病房问话的事。
祁同伟听完,眼睛红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颚的肌肉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叉腰,面朝窗外,一动不动地站了将近一分钟。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马云波那张被子弹击中时扭曲的脸。
马云波倒下去之前喊的那句话。马云波在东山码头跟他说的那句“厅长,我是个罪人,不奢望组织的原谅,但我放心不下她,求你一件事,别告诉她我死了,我怕她受不了,就说我进去了,让她有个盼头”。他说的“她”,就是他那个染了毒瘾的妻子。
马云波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他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错事,知道自己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临死之前交代的全是怎么安顿好她。祁同伟答应了。
他不但答应了,还做到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什么都是最好的。
他甚至准备让人定期给马云波的妻子打电话,用马云波的口吻报平安,说他在里面很好,等戒完毒,康复了就可以探监了。
起码等马云波妻子把伤治好之后再告诉她真相。
可是现在全完了。
东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顾院长,当天晚上就赶到了省公安厅,比侯亮平他们回来就晚了半个多小时。两个多小时的高速,他一分钟都没有耽搁。
不来不行,他心里清楚得很,马云波妻子的事,不管跟他有没有直接关系,他这个院长都脱不了干系。
与其等上面的问责下来,不如自己先来请罪,态度摆端正了,说不定还能争取一个从轻处理。
顾院长五十出头,白白净净,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平时走路都是抬头挺胸的。但今天他走进祁同伟办公室的时候,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显出里面那件白色背心的轮廓。
“祁厅长,”顾院长的声音都在打颤,“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啊。按照您的要求,马夫人住的是我们医院最好的高干病房,单人间,带套间的,全院就这一间条件最好的。我们安排了最好的主治医生,最好的护士,营养餐是单独做的,每天的食谱都是营养科主任亲自定的。”
他一边说一边擦汗,手帕都被汗水浸透了,他还在不停地往额头上按。
“可是今天来的那几个人,说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我们也不敢拦啊。我们一个地方医院,哪有资格拦省检察院的人?他们要进病房,我们还能把他们挡在外面不成?祁厅长,您也是知道的,我们这些人,哪个都得罪不起啊。”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面,背挺得很直,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看着顾院长。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他们都说了什么?”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那种暴风雨的感觉一点都没有。
顾院长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取出一个U盘和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祁同伟面前,动作虔诚得像是在上供。
“祁厅长,由于是高干病房,我们要时刻监控病人的状况,病房里都安装了监控,主要是为了随时掌握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也怕她一个人在病房里出什么意外。今天那几个人进去之后说的话,全部录下来了,都在这个U盘里。。”
他把那封信也往前推了推,信封上写着“祁同伟厅长亲启”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吃力,像是有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这封信,是我们医院的人在马夫人跳楼之后,从她病床的枕头底下找到的。封面上写着您的名字,我们没有拆开过,原封不动地带来了。”
祁同伟接过信封。牛皮纸的,不大,上面那几个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都被笔尖戳破了。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叠成四折的信纸。
信纸是医院那种带抬头的便签纸,天蓝色的,上面印着“东山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字。
信纸上的字更歪了,有些地方墨迹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写到后面几行,字迹越来越淡,像是笔已经没有墨水了,又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信不长,只有大半页纸,但祁同伟看了很久。
信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没有什么秘密,没有什么遗言。写的都是些絮絮叨叨的琐事,零零碎碎的,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把自己想到的一句话一句地记下来。
“祁厅长,对不起。老马的事……,他这辈子不容易,但他走得不亏,有你这样的兄弟。我在医院住了这么久,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我心里清楚,这都是你在替我撑着。谢谢你。我知道老马有罪,但也都是因为我,我才是该死的那个,今天来的那几个人,就是奔着挖老马的根来的,老马走了,我不能让他的身后名也跟着被污。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给他添了很多麻烦。现在他走了,我也该走了,想从我这里打听到半点对老马不利的消息,他们是做梦……”
祁同伟把信纸看完,折好,重新装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在信封上面,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手,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关上。
“顾院长,”祁同伟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出来“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把医院的事情处理好,该安顿的安顿,该配合调查的配合调查。至于U盘的事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东西先放在我这里。”
顾院长连连点头,如蒙大赦,又连着鞠了好几个躬,倒退着出了办公室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敲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了。
“喂,祁厅长。”
“程度,帮我查一个人。”祁同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房间里第三个人听见,“侯亮平,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把他到汉东之后的所有行踪,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打了什么电话,全部给我查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个不寻常的命令。
“祁厅长,这个——”
“查,记住从今天开始,给我二十四小时监控他。”
顾院长退出祁同伟办公室,很是庆幸祁同伟没有把气撒到他身上。
他知道马云波和妻子的关系。
其实马云波是保护伞的事,在东山市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正因为不是秘密,顾院长觉得没多大事,塔寨就是拿马云波当陈光荣的挡箭牌而已。
而且送给马云波的那些钱,那些东西,最后都变成药打进了马云波妻子身上。
马云波和他妻子,从年轻时候就在一起了。那时候马云波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缉毒警,一个月工资刚够糊口,连个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
他妻子跟着他,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出租屋,从来不说苦。后来马云波一步步升上去,日子好过了一些,但她从不张扬,从不炫耀,安安分分地在家相夫教子,虽然两个人后来一直没有孩子,但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马云波从来没有因为家里的事分过心。
马云波被毒贩报复,她替马云波挡了一枪,后续治疗用到了不少的违禁药物,这些顾院长都知道,他也都理解,
顾院长是医生出身,他太清楚毒瘾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了。那不是一个人的沉沦,是整个家庭的崩塌。
但马云波没有塌。他找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治疗方案,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