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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江山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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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偏西。
    乾清宫外传来杂乱厚重的皮靴踏地声。李若琏跨过门槛,飞鱼服的下摆沾满干涸发黑的血污,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浓烈血腥气。
    单膝砸地。
    李若琏双手高高托起一本厚重的账册。
    “陛下!”
    “王德化、王之心、杜之秩三家已全数抄没!”
    “现银,共计五十六万两!”
    “另有金银器皿、古玩字画,装了整整十八辆大车,已尽数押至承天门外!”
    五十六万两。
    朱由检接过账册,随手翻开两页,冷笑出声。
    三个没根的太监,钱财比那些伯爵还多。
    账册被扔在御案上。
    “干得利索。”朱由检俯视着李若琏,“底下的弟兄们,拿到赏了?”
    李若琏喉结剧烈滚动,声带发紧:“回陛下!见着回头钱,弟兄们全疯了!没轮上这趟差事的缇骑,这会儿正堵在镇抚司门口求爷爷告奶奶,削尖了脑袋想替陛下办事!”
    刀口舔血的人,只认钱。
    “传话下去。”
    朱由检坐回椅背。
    “只要替朕把差事办明白,朕不吝赏赐!”
    “先退下歇着。”
    李若琏重重抱拳,起身大步离去。
    殿门处,褚宪章和张国元两人撞着肩膀挤了进来,满脸油汗,气喘吁吁。
    “皇爷!马齐了!”褚宪章那张黑脸涨得发紫,“三千匹良驹!全喂了最足的黑豆和鸡蛋,梳洗干净,这会儿在校场上直刨蹄子!”
    张国元抢着开口:“兵仗局库底子全掏空了!两千领精铁札甲,八百口新开刃的夹钢腰刀!三千副皮甲!火药、铅弹,已全部装车!”
    “妥当。”
    朱由检起身,视线越过两个老太监,看向殿外。
    台阶下,站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朱慈烺。
    少年身上套着一套略显宽大的鳞甲。这是朱由检早年的旧物,穿在十六岁的太子身上,甲叶空荡荡地晃悠。
    但少年的脊背挺得极直,右手紧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绷得发青。
    “进殿。”
    朱慈烺迈步跨过门槛,沉重的甲裙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朱由检走到太子面前。
    “京师城内,能战之兵已成空壳。”
    “武骧、腾骧四卫合编的勇卫营,曾有近万精锐。周遇吉带走四千,死在宁武关。黄得功带走四千,陷在南方。”
    “如今留守京师的,只剩最后两千人。”
    朱由检从袖中抽出一枚令箭,塞进朱慈烺的掌心。
    朱由检盯着儿子的眼睛。
    “朕会给你五万两和部分装备。你亲自带人去勇卫营驻地。”
    “你代朕,去发饷!”
    朱慈烺双手猛地收紧,金令箭硌进掌心的肉里,生疼。
    这不是跑腿的差事。这是大明皇帝在城破前夕,将最后的禁军兵权,连同收拢军心的天大恩典,全盘托付给大明的储君。
    “儿臣,领旨!”
    少年没有任何废话,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响头,起身转身,步伐踩得极重,大步跨出乾清宫。
    “披甲。”朱由检喝道。
    几名太监上前,抹金凤翅盔,鎏金山文甲。
    一层一层套上,束紧佩宝带,挂上护心镜。
    四十斤的甲胄,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朱由检活动了一下脖颈,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天子剑,大步流星走向殿外。
    乾清宫外的广场上。
    数十辆双马大车一字排开。沉重的车厢将车轴压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车轮在金砖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白印。
    锦衣卫缇骑跨刀持弩,将大车护在正中。
    里面装的,是从国戚家里抄出来的三十五万两足色官银。
    “出宫。”
    “去朝阳门!”
    朝阳门瓮城外的空地上,八千蓟镇边军缩成一团。
    零星的篝火,烧着稀粥。
    几千号人挤在城墙根下躲风,营地里弥漫着汗臭、泥土与隐约的腐败气味。
    一个老兵裹着露着破棉絮的战袄。
    他把冻得发青的双手揣在裤裆里。
    脚上的草鞋早已烂成几缕麻绳。
    他旁边,是个刚入伍半年的半大小子,正抱着膝盖,止不住地发抖。
    “叔……咱们啥时候能进城啊?”半大小子颤声问道。
    “我饿得胃里直泛酸水。”
    “总兵大人不是说,皇上给封了伯爵,马上就有粮吃了吗?”
    “吃个屁!”
    老兵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把手从裤裆里抽出来,在一旁生锈的断枪上蹭了蹭。
    “老子在边关当了半辈子兵,就没见过回头钱!”
    “那些当大官的,哪个不是吃人饭拉狗屎?”
    “升官发财是他们的,咱们这些泥腿子,就是来给他们填城壕的命!”
    周围几个兵卒听到这话,非但不怕,反而跟着骂起娘来。
    一路撑到京城,如今到了天子脚下,连个城门都不让进。
    八千人头顶上,怨气凝如实质。
    唐通蹲在最前面的马桩子底下,烦躁地搓着脸。
    他听到后面士兵的叫骂声,出奇地没有去管。
    他管不了。
    皇帝若再不来,他便只能将那五千两赏银拿出来分发,哪怕杯水车薪,也总比军心涣散强。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从朝阳门内传出。
    地面上的碎石子跟着震颤。
    城墙上火把齐明,照亮暗沉的夜空。
    唐通猛地站起身。
    城门猛地洞开。
    两列锦衣卫鱼贯而出,绣春刀半出鞘,杀气腾腾。
    几十辆重载的大车被推了出来,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沟壑。
    唐通只觉脑海一震。
    他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臣!蓟镇总兵唐通!接驾!”
    这一嗓子喊破了音,在瓮城外炸开。
    乱哄哄的营地一下没了声响。
    八千个骂娘的、发抖的丘八,此刻全部懵了。
    皇上?
    坐在金銮殿里的皇上,竟然跑到这风口浪尖的城门来了?
    哗啦——
    几千人本能地跟着唐通跪倒。
    甲片摩擦着冻硬的泥地,磕出刺耳的动静。
    老兵把脑袋死死贴在地上。
    冷汗很快浸透了后背。
    完了。
    刚才骂娘的话肯定被锦衣卫听见了。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城楼的垛口前。
    他居高临下。
    八千个烂命一条的边军尽收眼底。
    他闻见那股刺鼻的馊臭味。
    他看见了一群被大明朝廷生生逼上绝路的叫花子。
    “抬起头来。”
    两旁的大汉将军扯着嗓子,将这道旨意层层传递下去。
    “皇上有旨!抬起头来!”
    老兵哆嗦着抬起脖子。
    周围的士兵们也战战兢兢地仰起脸。
    借着火光,他们看见了大明天下最尊贵的人。
    没有黄罗伞盖。
    没有净水泼街。
    只有一身鎏金铁甲。
    “朕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朱由检双手按在城垛上,声音在夜风中低沉。
    城下没人敢接腔。
    呼吸声几乎停止。
    “怨朝廷欠你们的饷!”
    “怨当官的克扣你们的粮!”
    “怨把你们调来京城,却连口热乎饭都不给你们吃!”
    朱由检的音量陡然拔高,在城墙上下激荡回响。
    老兵吓得手直哆嗦。
    皇上全都知道!
    这是要秋后算账!
    “你们怨得对!”
    朱由检猛地一拍城砖。
    “是朝廷对不住你们!”
    “是朕,对不住你们!”
    这句话砸下来。
    整个瓮城外,唯有风卷旗帜的猎猎声清晰可闻。
    唐通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
    老兵愣住了。
    旁边那个半大小子也忘了发抖。
    大明朝两百多年。
    哪有皇帝站在城墙上,当着一群泥腿子丘八的面,亲口说对不住的?
    老兵活了四十多岁。
    他挨过鞭子,挨过饿,挨过刀子。
    唯独没听过上面的一句人话。
    此刻,他只觉嗓子眼里酸得发疼。
    “但今天,朕来了。”
    “朕不是来说空话的!”
    朱由检大手一挥。
    “开箱!”
    锦衣卫指挥使同知王国兴上前,一脚踹翻了最前面那辆大车上的木箱。
    哐当!
    红漆木箱砸在地上,盖子崩裂。
    白花花的银锭子倾泻而出,滚了一地。
    紧接着,几十口大箱子全被掀开。
    火把的照耀下,银光刺痛了八千人的眼睛。
    嘶——
    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
    那是钱。
    那是真金白银。
    那是能买命、能换肉、能让婆娘孩子活下去的官银!
    “这里是二十五万两现银!”
    朱由检指着城下那一堆堆银山,扯着嗓子嘶吼。
    “朕把宫里的东西当了!”
    “朕把皇亲国戚的家抄了!”
    “朕哪怕把这身龙袍当了,也绝不能再饿着你们这帮替大明卖命的弟兄!”
    老兵浑浊的眼中,泪水滚落而下。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皇上为了给他们凑军饷,连亲戚的家都抄了。
    “今儿个,朕给你们发现银!”
    朱由检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普通士卒,每人,二十两!”
    “把总,一百两!”
    “千总,二百两!”
    “就在这儿!”
    “由锦衣卫亲自发到你们每一个人的手里!”
    营地一下沸腾起来。
    二十两!
    一整年的全饷!
    关键是,这笔钱不经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文官和将领之手,直接发到他们兜里!
    几个脾气爆的老兵猛地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还有!”
    朱由检再次大喝。
    城门内,几百名御马监的太监牵着战马走了出来。
    三千匹。
    全是喂了黑豆鸡蛋、梳洗得干干净净的良驹。
    马鼻子打着响鼻,膘肥体壮。
    “你们是大明最忠勇的兵,就该骑最好的马!”
    紧接着。
    兵仗局的太监推着几十辆军械车上前。
    油布掀开。
    崭新的精铁札甲。
    打磨得锃亮的护心镜。
    还有八百口新开刃的夹钢腰刀,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冽寒意。
    “兵器不利,甲胄不坚,那是朝廷让你们去送死!”
    “今日,这些甲!”
    “这些刀!”
    “全都是你们的!”
    朱由检一把抽出腰间的天子剑。
    呛啷——
    剑锋直指苍穹。
    “朕把大明的家底,全掏给你们了!”
    他俯视着城下那八千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朕不求别的。”
    “朕只求你们,在这京师危难之际,别退!”
    “朕就在这城墙上!”
    “朕就在这紫禁城里!”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朕要跟你们一块儿,拼尽全力守住这北京城!”
    老兵再也憋不住了。
    他猛地从地上抓起那杆连红缨都掉光的断枪。
    他双膝砸在泥地里。
    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万岁!”
    这一声,点燃了八千个汉子胸腔里的血性。
    “大明万岁!皇上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八千条汉子齐刷刷地磕头。
    铁甲与地面的碰撞声连成一片,盖过城外的风声。
    不是官样文章的跪拜,这是拿命换钱,拿钱换命的死心塌地。
    朱由检看着城下沸腾的军心。
    他收剑入鞘。
    目光落在最前方的唐通身上。
    “唐将军!”
    唐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臣在!”
    “带着弟兄们来勤王,你唐通是大明的忠臣!”
    朱由检当众把这个烙印砸在唐通身上。
    他是在告诉底下的士兵:你们的长官是忠心为国,你们跟对了人。
    唐通眼眶通红。
    “王国兴!”
    “臣在!”
    “赏银立刻发!按人头,一个个过手!”
    朱由检俯视着唐通。
    “剩下的银子,你即刻派人去城中买肉,买粮!”
    “今晚必须让弟兄们吃上肉,喝上酒,饱餐一顿!”
    “吃饱喝足。”
    “朕明日会给你下调令,所部驻防广渠门和东直门!”
    唐通重重叩首。
    “臣等遵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八千将士的怒吼,震彻夜空,余音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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