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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们家,只有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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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司寒看着他。
    孩子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一双澄澈的眼睛,安静地等着一个答案。
    “是。”陆司寒说。
    “很大的事吗?”
    “很大。”
    “大到妈妈一直哭?”
    “……是。”
    小年糕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得他睡衣上的鲸鱼图案一鼓一鼓的,像真的在海里游。
    “那你道歉了吗?”
    “道了。昨天晚上。”
    “她原谅你了吗?”
    陆司寒看着手里的维尼熊创可贴。
    “没有。”
    小年糕又想了想。
    “那你继续道歉。”
    “继续道歉就能行吗?”
    “不知道。”
    小年糕耸了耸肩,那个耸肩的动作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带着一种“尽人事听天命”的老成,“但你不继续道歉的话,肯定不行。”
    陆司寒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五岁的孩子,在用他五岁的逻辑,给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上了一课。
    “好。”他说,“我继续道歉。”
    小年糕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陆司寒叫住他。
    小年糕回过头。
    陆司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写着:“第一天,她说不治我了,但她没走。”
    小年糕低头看了看那行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在写日记?”
    “嗯。”
    “写给我妈妈的?”
    “嗯。”
    小年糕想了想,说:“那你加上一句,加上‘她的孩子给了我维尼熊创可贴’。”
    陆司寒愣了一下,低头打字。
    打完,把屏幕亮给他看。
    小年糕看了看,皱了皱鼻子:“叔叔,你打字也太慢了,我妈妈打得比你快。”
    陆司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这辈子都要活在这对母女的“嫌弃”里了。
    而且他好像还挺乐意的。
    小年糕走了。
    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趴在车窗上,压低声音说:“叔叔,我跟你说个秘密。”
    陆司寒凑过去。
    “妈妈今天本来要带我走的,机票都订了,但她后来取消了。”
    小年糕的声音小到像风吹过的声音,“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走。”
    陆司寒的呼吸停了一秒。
    “可能是因为你昨天晚上跪太久了吧。”
    小年糕一本正经地分析完,拍了拍车窗玻璃,“叔叔,你膝盖还疼吗?”
    “不疼。”他说。
    “骗人。”小年糕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跑。
    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小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睡衣上的鲸鱼在风里鼓起又瘪下。
    他跑到楼道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陆司寒一眼。
    那一眼,不是在看他。
    是在认他。
    一个孩子对父亲的,本能的刻在基因里的辨认。
    不需要任何人的介绍,不需要DNA报告,不需要旧照片。
    就只是一眼。
    小年糕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楼道里。
    陆司寒坐在车里,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楼道口,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维尼熊创可贴,撕开一个,对着后视镜,笨手笨脚地贴在颈侧的伤口上。
    黄色的,印着一只笑得很开心的熊,和他这个人,格格不入。
    但他贴上之后,忽然觉得那个地方,真的不疼了。
    六楼,沈鹿宁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她拿着鸡蛋,迟迟没有打下去。
    楼道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妈妈!我回来了!”
    小年糕冲进厨房,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
    “送到了?”
    “送到了。”
    小年糕跑到水池边,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打开水龙头洗手,一边洗一边说,“叔叔在楼下,坐在车里,拿着我的兔子,脖子上还流血。”
    沈鹿宁把鸡蛋打到锅里,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卷起来,泛起一圈金黄色。
    “创可贴贴了吗?”
    小年糕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踮起脚尖看锅里的鸡蛋。
    “贴了!维尼熊的!他贴上去之后,那个脖子就不流血了。”
    “你怎么知道不流血了?”
    “因为他笑了。”
    小年糕很认真地说,“流血的人不会笑。”
    沈鹿宁把鸡蛋翻了个面,没有说话。
    小年糕拉着她的衣角,仰着脸看她。
    “妈妈,叔叔的膝盖好像也很疼,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走路有点歪。”
    沈鹿宁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妈妈,你能不能也给叔叔一个创可贴?贴膝盖的那种?”
    “不行。”沈鹿宁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我们家的人。”
    小年糕想了想,说:“可是他是我的爸爸啊。”
    厨房里安静了。
    锅里的鸡蛋在滋滋作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池里,然后,沈鹿宁关了火。
    她转过身,蹲下来,和小年糕平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过了,我猜的。”
    “不是猜的。”沈鹿宁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确定的?”
    小年糕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
    防滑拖鞋,蓝色的,上面有宇航员的图案。
    那是她上个月在菜市场旁边的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一双,他特别喜欢,每天晚上洗完澡就要穿上,在地板上滑来滑去,说自己是宇航员在太空漫步。
    “昨天晚上。”
    小年糕说,声音变小了,“你睡着之后,我用你的平板搜了一下他的名字。”
    沈鹿宁深吸一口气。
    “你认识字了?”
    “认识的不多,但‘陆司寒’三个字我认识的。”
    小年糕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我还看了他的照片,他年轻的时候,真的跟我好像。”
    年轻的时候。
    他爸爸现在也才三十岁,但在一个五岁孩子眼里,三十岁已经是“年轻的时候”了。
    “妈妈,”小年糕伸手,勾住她的手指,“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不是故意要查的,我只是……想知道。”
    沈鹿宁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年糕三岁的时候,幼儿园搞了一次“我的家庭”主题活动,让每个小朋友带一张全家福去学校。
    别的小朋友都带了爸爸妈妈的合影,小年糕带了一张她的单人照,跟老师说“我妈妈就是我的全家”。
    老师打电话来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没有全家福。
    老师说那你们一家三口拍一张呗。
    她说我们家只有两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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