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抢时间
楚材如今已经站在风暴最中心。
楚文聪一离境,他就催着汪昭动身去台湾。中统下面的人惯会看风向,知道楚材如今炙手可热,便借着“孝敬”的名义,在台北近郊送了他一栋日据时期留下的洋楼。
临行前那天,楚材亲自把汪昭送上车,低声叮嘱,“到了台湾别太张扬,我都安排好了人,你过去清收一下,把房子翻新,别的事不要管。”
汪昭站在车门边,看了他一会儿。
这些天楚材明显瘦了些,眼底始终压着一层淡淡的乌青。她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已经不是“忙”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你才是。”汪昭替他整了整领口,“我不在,你记得按时吃饭,少抽烟。”
司机发动汽车时,汪昭回头看了一眼。楚材仍站在原地,风把他大衣下摆吹得微微晃动。他目送车子驶出巷口,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终于缓缓收回目光。
车走远后,楚材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轻了一些。
“行宪国民大会”召开在即,校长成为总统几乎已成定局,可副总统竞选却突然冒出了六名候选人。桂系动作频频,党内各派彼此试探,谁都不肯退让。楚材如今在党内影响力极大,校长既要用他,又防着他,只能把逼退桂系首脑的脏活压到他头上。
这种时候,任何一个软肋都可能被人盯上。
想到这里,他开始庆幸,汪昭坚持把楚文聪提前送去美国,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汪昭一路辗转,到台湾时已经累得不轻。
可真正给她下马威的,不是路途,而是台湾的天气。
码头空气湿热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衣服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像蒙着一层潮气。她不过站了片刻,额前头发就已经被汗浸湿。
她从小在扬州长大,后来又常住南京,对这种台湾这样闷热潮湿的天气实在不适应。到了台湾以后,整个人都没什么胃口,每天就捧着红豆薏米汤喝,旁的东西几乎吃不下。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把事情一样样办完,施工队、木匠、泥瓦匠、家具商,全被她重新找了一遍。
那栋洋楼本是典型的日式住宅,推拉门,榻榻米,木格窗,到处都透着殖民时代留下的痕迹。汪昭第一次进去时,只扫了一眼,心里便无端腾起一股火。
她站在客厅中央,冷冷开口,“这些东西,全拆。”
施工队师傅愣了一下,连忙劝她,“太太,其实现在很多人家都保留这种样式,拆了重装又费工又费钱...”
话还没说完,汪昭已经从手包里拿出两根金条,直接放到桌上。
金条撞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师傅。”她声音不高,却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按我说的做,钱不会少你们。”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再开口。
当天晚上,屋里便响起了拆地板的声音。
汪昭坐在院子里听着里面叮叮当当,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都顺了不少。
“倒灶的风格。”她端着茶,淡淡说了一句,“我才不住。”
她在台湾并没有停留太久。
一来楚材早已安排了可靠的人盯着工程,二来,她还要赶去香港和扬州。
现在每一天都像在抢时间。
从基隆登船那天,海面灰蒙蒙的,风浪不小。汪昭在船上漂了三天,等终于抵达香港时,连休息都来不及,便立刻赶往关口。
她持的是国府特殊证件。
别人排着长队等待检查,行李一件件打开,甚至还要搜身,而她则被引去了单独通道。检查人员态度客气得近乎恭敬,只象征性看了看证件,便立刻放行。
可汪昭根本没心思注意这些。
她只想快点见到大哥一家。
刚出关口,就听见有人喊她。
“小妹!这里!”
大嫂站在人群外,用力朝她挥手。
汪昭眼睛一下亮了,带着随从快步过去。
“大嫂,大哥。”她左右看了看,“继乐和继宁呢?”
“今天还在上课。”大嫂开口解释,“学校管得严,不能随便请假。”
几人上车后,汽车一路朝九龙塘驶去。
如今的香港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港岛北岸的中环一带,高楼洋行林立,银行、商号、证券行挤在一起,俨然已经成了远东最繁华的金融中心,可离开那片区域后,景象却骤然变得杂乱起来。
九龙腹地到处都是难民搭起来的木棚和铁皮屋,街上人潮拥挤,空气里混着煤烟、汗味和海水咸气。整个城市像一个不断扩张的大工地,嘈杂、混乱,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而九龙塘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绿树成荫,街道宽阔,两旁是一栋栋带花园的小洋楼。街名大多沿用英国郡名,安静得像和外面的香港隔着两个世界。
大哥一家便住在这里。
晚饭后,几人坐在客厅里聊天。佣人把金属冰桶放在风扇前,凉风裹着冰气吹出来,总算能驱散一点暑热。
可即便如此,空气里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意,汗总像黏在皮肤上,怎么都干不了。
聊天时,汪昭才知道,大哥如今把分厂设在九龙。
“那边乱是乱了点。”大哥靠在沙发上笑了笑,“但租金便宜,人也多,做生意反倒方便。”
汪昭点点头,却始终没听他们提起汪继安。
她沉默片刻,还是主动开了口。
“继安是个好孩子,他以后不管做什么,都是我们汪家的孩子。”
大嫂眼泪说来就来,天知道她知道继安离家北上心情有多么复杂,好不容易把继安看在身边了,小子又跑没影了,她在夜里不知道多少次骂继安是个讨债的,又多少次把眼泪哭干。
“小妹……”
她声音发颤,却终究没说下去。
大哥伸手揽住她肩膀,轻轻拍了拍。
“好了。”他低声安慰妻子,又看向汪昭,“小妹说得对。都是一家人。”
大嫂原本想留汪昭住一晚,可她却还是摇了头。
“不了,我今晚还得走。”
“这么急?”
“要去扬州,去之前还得去广州一趟。”汪昭看了一眼大哥家客厅里的钟说。
她把给兄妹俩带的东西放下后,又趁着夜色离开香港。
现在南京盯着她的人太多了,她必须不停地出现,不停地辗转,去广州露个面,不过是故意放给那些人的烟雾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