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一九四八年初,楚文聪穿着深色呢子大衣,手里提着行李,站在人群里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挺拔模样。
他马上就要登船去美国。
汪昭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睡。
她一边检查文聪的证件、船票、汇票,一边又忍不住反复叮嘱。
“到了先给家里发电报。”
“钱不要都放一个地方。”
“夜里少出门。”
“还有…”
文聪终于无奈笑了。
“妈。”
“嗯?”
“您已经说三遍了。”
汪昭张了张嘴,最后却没再继续。
是啊,文聪已经长大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抱着她脖子哭的小孩了。
登船的时候,文聪甚至没有回头。
少年人总是这样。
急着往前走。
急着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汪昭站在码头上,看着儿子的背影一步步远去,忽然鼻子一酸。
可眼泪刚涌上来,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楚材。”她忽然开口,“我现在算是知道,当年我有多气人了。”
楚材站在她身边,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手挽住她的手臂,“好了,我当年也是头也没回,咱们两个半斤八两。”
“那能一样吗?”汪昭立刻瞪了他一眼,“那时候是去留学,咱们现在是送儿子。”
楚材轻咳一声,抬手整理了下领口,压低声音,“在外面你也给我点面子,好不好?”
汪昭懒得理他,又扭头去找文聪的身影。
江边汽笛声响起。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送行的人。
楚材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去美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
只是那时他没有人送。
父母俱亡,家也散了,他带着父亲留下的遗产,一个人漂洋过海。
没人像现在的汪昭嘱咐文聪一样嘱咐他。
他想到这里,目光不由得落到汪昭身上。
而就在这时,汪昭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楚材,你快看。”
楚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码头边,不少人开始朝船上抛纸制彩带。
细细长长的彩纸被风吹起来,像漫天乱飞的旧梦。
而甲板上的楚文聪,终于回了头。
少年站在风里,朝他们这边望过来。
汪昭眼圈一下红了。
她轻轻喃喃,“儿啊,多看几眼吧,再看看祖国吧。”
楚材只当她是舍不得儿子离家。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难受,文聪学成以后,总会回来的。”
汪昭却望着那艘渐渐离岸的船,轻声说,“但愿还能回来吧。”
她声音太轻,轻到风一吹,这句话就散了。
回到南京以后,局势已经越来越紧。
前线战事频繁。
杨立仁也被调去了前线做参谋。
汪昭知道后,问楚材,“你没拦着点?立仁骨子里就是个文人,怎么能让他去前线?”
楚材这些天本就烦闷,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不要再说了,前线长官点名要人,我能怎么办?”
他说完以后,整个人靠进沙发里,疲惫地闭上眼。
如今局势一天坏过一天。
很多事情,已经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了。
文聪出国以后,国内局势几乎是急转直下。
连楚材都开始频繁让汪昭去广州、台湾提前置办产业。
如今国府高层、中层,已经有不少人在偷偷找退路,广州香港新加坡都是热门选项,还有人提前把家眷送去了台湾。
而汪昭最大的软肋,文聪,已经被提前送去了美国。
她如今反倒能彻底放开手脚。
那段时间,上海金融市场被“太子派”整顿得风声鹤唳。
旁人人人自危。
汪昭却借着风头狠狠赚了一笔。
她极擅长这种乱局里的资本流动。
她手上的地皮,股票,汇兑这些东西一批批兑换成黄金。
而其中一部分美元,她已经提前准备好,要过段时间打给文聪。
而另一边。
楚文聪在海上漂泊了半个多月,终于到了美国。
冬日异国的空气干冷陌生。
预科宿舍不算大。
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吱呀声。
他收拾行李时,忽然发现箱子角落塞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拆开以后,里面是一个瓷罐,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汪昭亲手写的几个字。
吾儿亲启。
楚文聪坐在床边,慢慢拆开信。
信纸上字迹工整清秀。
却又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温柔。
“吾儿文聪:
愿你此去追求内心之真理。
若涉及政治活动,务必三思。
用耳听,用眼看,做自己判断,而不要听之任之。
念你幼时冰雪可爱,初为父母,担心受惊,惊你受风,惊你淋雨。
抗战爆发,送你赴渝,每每念儿,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在渝时,儿用功读书,日日勤勉,亲爱兄妹,仿佛还在昨日。
今送儿远行,又担心受惊。
惊你变歹。
惊你流连世间黑暗的繁华。
儿啊,人生渺渺。
成功失败终究要靠自己。
前途事业,追求名利,最重要者,唯身体康健。
母无所赠。
送儿乡土一捧。
日后思乡,以此聊以慰藉。”
信看到最后时,楚文聪已经泪流满面。
他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在国内时,他总觉得母亲这些年越来越啰嗦。
可直到真正离开家,他才明白,原来那些反复叮嘱、那些操心、那些舍不得,全都是母亲的爱。
而那句“若涉及政治活动,务必三思”,更是汪昭的一片爱子心,别人或许不懂,可他懂。
他父亲、母亲、杨叔叔、那些长辈们,半生都困在政治里。
所以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再走进去。
楚文聪慢慢把信收好。
随后打开了那个瓷罐,里面静静装着一捧土。
是离开南京前,汪昭亲手在安澜居院子里捧起来的泥土。
楚文聪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把瓷罐放到桌上。
又倒了一点水进去,泥土湿润以后,渐渐散出熟悉的气味。
楚文聪把眼睛闭上,闻到湿润的泥土味道,他好像回到安澜居,回到廊下站着父亲和母亲的地方。
再睁眼,眼前就是刚刚安顿好的宿舍,楚文聪呼出一口气,把瓷罐的盖子盖好放进书桌的储物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