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采访
《纽约时报》财经版的记者打电话来约采访的时候,于凤至正在办公室里核算大西洋航运冬季运费的最终数据。詹姆斯捂着话筒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种“又来了”的表情。
“夫人,那位记者又打电话来了。他说如果再约不到,他就自己来办公室楼下等。前两次都让科恩先生挡回去了,这次人家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公司前台,说今天一定要听到您的答复。”
“那就见吧!约在明天下午。”
次日午后,记者准时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他四十出头,头发用发油梳得锃亮,手里拿着一本速记本,进门先快速扫了一圈这间办公室——墙角堆着法律典籍,窗台上搁着一盆薄荷,办公桌上除了一只旧算盘和几本账册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在心里默默给这间办公室打了个标签:这不是华尔街投资人的办公室,这是一个会计的办公室。
“于女士,久仰。我是《纽约时报》财经版的记者,约了您三次才约到。您在华尔街的经历——从化疗病房到芝加哥钢铁,从大西洋航运到墨西哥湾石油——很多人都想知道,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于凤至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算盘上的骨珠,骨珠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一声脆响。
“我在东北管过军需。那时候一颗子弹从买进来到打到前线去,中间有多少人经手,账本上就要有多少个签字。缺一个签字,这颗子弹就可能打在空处。做生意跟管军需是一个道理——把每个环节都盯住,账上差一个铜板,底下就能差出一百个。”
记者在速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您把军需采购的经验直接用在华尔街的投资决策上——这在华尔街是前所未有的。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不是想到的,是逼出来的。化疗期间我第一次走进银行开投资账户,客户经理以为我是来办汇款的。那时候我头发还没长出来,戴着一顶旧货店买的帽子,帽子里塞了两张叠起来的纸巾。他说夫人您需要什么帮助,我说开投资账户。他愣了一下才把表格推过来。”
“那您第一次买股票——”
“芝加哥钢铁。我在《华尔街日报》上看到他们的报道——这家工厂用的是西门子-马丁平炉。我在奉天兵工厂验过几百吨合金钢,知道这种平炉出来的枪管合格率最高。兵工厂的程师傅蹲在新化铁炉前说过一句话——新炉子劲大,但要有人盯着。我盯着芝加哥钢铁盯了好几个月,从招股书盯到季报,从季报盯到通用汽车的订货合同。盯够了,才下单。”
记者在速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抬起头来。“您说的程师傅——是您在东北兵工厂的同事?”
“是兵工厂的老技师。奉天兵工厂第一炉装甲板铁水就是他盯着出炉的。皇姑屯出事之后他拒绝给日本人修坦克,被打伤,伤好了自己在奉天城开了个小铁匠铺。后来他托人从奉天带来一口自己打的铁锅,锅底敲着他的铁匠印。那口铁锅现在还在凤鸣基金会的陈列室里。”
“凤鸣基金会——这是您设立的慈善机构。基金会主要资助什么方向?”
“资助那些跟我小时候一样在算盘上练字的孩子。东北的乡镇学校,有些地方连课桌都不够。我小时候在郑家屯,我爹教我打算盘,教我看账本。他要是没教我这些,我后来管不了帅府的账,也管不了东北的军需。教育是给每个人一把算盘——有了这把算盘,以后不管是修铁路还是做生意,都靠自己。”
记者在速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最后一个问题——您对华尔街有什么评价?”
“华尔街不缺聪明人,缺的是认真的人。我这一行做到今天,靠的不是比谁聪明,是比谁更不怕看账本。”
记者合上速记本,伸手去拿桌上的帽子。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旧算盘——骨珠磨得发亮,档位上的数字还停在她刚才拨到的位置。他推门出去了。
闾珣从桌边站起来,把记者送到楼梯口,回来后靠在门框上。“娘,他出去的时候在楼梯上站了好一阵子,拿笔在速记本上又写了些什么,大概是把他之前拟好的标题划掉了。后来这篇采访登出来了,标题不是东方玫瑰,也不是大西洋的于,是一行小字——她只是来治病的。他回去以后还专门给詹姆斯打了个电话,说采访过那么多华尔街投资人,头一回碰到把军需和股票放在一起讲的。詹姆斯回他说我们夫人不是投资人,我们夫人是军需官。”
“随便他写,我在东北管军需的时候从来没人给我起过花名,冻梨倒是吃过不少。”
她把剪报夹进账本里,继续核算太平洋航线的冬季运费数据。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骨珠在算盘上轻轻响了一声。
窗外纽约的冬天正在哈德逊河上慢慢铺开,她把大衣披上,继续核今天的最后一组数据。从奉天兵工厂的平炉到芝加哥钢铁的招股书,从秦皇岛仓库的入库单到华尔街的航运合同——账上差一个铜板,底下就能差出一百个。
门口电话响了,闾珣探头进来。
“娘,科恩先生的助手来电话,问下周联合评估小组的议程有没有需要调整。他说科恩先生想加一条太平洋航线春季运力分配的议题。”
“以后评估小组的事直接问你,不用转给我。”
闾珣应了一声,缩回去带上了门。她把算盘上那颗骨珠拨上去,翻开下一页。铁柜子里的合同从钢铁到航运到石油,供应链上的每一道环节她都盯到了底。门口走廊里传来闾珣跟詹姆斯核对船期的声音,她把大衣拢紧,继续往下看。窗外开始飘雪,这是纽约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詹姆斯敲了敲门,探进头来。“夫人,要不要再加杯咖啡?外面下雪了,您窗边冷。”
“不用,把门带上就行。”
詹姆斯轻轻关上门。桌上的算盘骨珠被窗外的雪光映得微微泛亮,她翻过一页报表,铅笔继续在纸上沙沙地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