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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杨柳依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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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所有同火们起床,都顶着一副深深的黑眼圈,狄叶飞原本一早起来看到自己的脸色和眼圈还有些尴尬,待一出门用早膳,发现每个人都是这样,一下子也就自在起来。
    让所有人失望的是,昨夜还一身女装的贺穆兰,今早再出现依旧是一身男人的便服打扮,半点昨夜让人惊艳的痕迹都没有了,这让她的同火们都不由得扼腕而叹。
    “老子不会画画,可惜了!”
    这是吐罗大蛮。
    “要是有一种法术,能把昨夜的火长变成画保存就好了!”
    这是若干人。
    “还好今日恢复正常,否则可以预见又是一片修罗地狱……”
    这是那罗浑。
    “呜呜呜,我错了!我居然没有抱大腿表现出我的仰慕之情!”
    这是陈节。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深深觉得又一次被排斥了的郑宗。
    狄叶飞和袁放在小声讨论着昨夜那件衣服和首饰的来历,狄叶飞觉得那些东西很眼熟,好像自己也有,在得知是来自北凉的首饰之后,狄叶飞立刻醒悟为何会觉得眼熟——他当然眼熟,作为高车虎贲的主将,他的战利品里也有不少是这类的首饰。
    原本想带回国后将它们换成钱的狄叶飞,突然觉得自己不怎么缺钱了。
    “阿单卓,你阿爷呢?”
    贺穆兰左看右看,发现只有阿单志奇不在,不由得好奇,“怎么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去接胡力浑阿叔了!”阿单卓大口呼噜着从未喝过的鸡丝稻米粥,口齿不清地回答:“一大早就走了!”
    “是的,早晨骑马走的。”袁放起的最早,连忙应和,“我忘了和将军说了。”
    他们是来做客,自然来去自如,贺穆兰早上破天荒没有起大早,阿单志奇找贺穆兰扑了个空,便告知了袁放才走。
    “花将军,我看你今天高兴的很,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郑宗一边喝粥,一边用余光不停望向贺穆兰。
    “你发现了?”贺穆兰微微一笑。“想通了一些事情,所以心情好了不少。”
    她单手执箸多有不便,狄叶飞状似无意的把几个贺穆兰爱吃的小菜移到她的面前,引起她的笑意:
    “不必这样,我够得到。”
    狄叶飞也不多言,点点头,继续吃着自己的粥,安静的像是一幅画一般,内心却已经在飞快的思考着。
    ‘火长想通了一些事情,是那些事?是和阿单志奇昨夜出去后想通的吗?’
    狄叶飞的筷子一顿。
    ‘以阿单志奇的性格,定是开解了火长什么。也好,总算也是有些裨益,比火长一个人烦恼好……’
    郑宗见狄叶飞“抱大腿”,立刻也不甘示弱的夹起一筷子肉脯放在贺穆兰碗里,便放边笑:“花将军这‘圆桌’真是不错,所有人都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比分席热闹多了!”
    贺穆兰府里的“家具”早就因为这段时间纨绔的拜访而出了名,由于贺穆兰向感兴趣的郎君和女郎们推荐了木桶巷的那位木匠,现在这位木匠也有了活计,在东城又开了一家铺子,专门“私人订制”这类的“花氏家具”。
    那木匠先前还带着厚礼来答谢过贺穆兰,这时代要是弄“盗版”可不是小事情,名声尽毁就算了,弄不好还会家破人亡,尤其盗版的还算是个人物时。贺穆兰既然愿意向其他人推荐这位木匠,那肯定是不介意他推广这类家具的,所以出面收了他的厚礼,也告知他可以继续做这些家具,自己不会追究他的责任,也不会自己开什么家具铺子。
    如果贺穆兰不收他的礼,他是怎么也不敢开铺子的,正因为贺穆兰不但收了还表现出对这一块不感兴趣的样子,这位木匠立刻诚惶诚恐地跪谢过她的恩典,不但保证以后花府的家具他包了,还将新式家具都命名为“将军凳”、“将军桌”等等,算是告知别人它的由来。
    其余还好,就是“花将军塌”让人有些无语,偏偏这个脱胎于“贵妃榻”的“花将军塌”还卖的最好,似乎家中没有一座软榻都跟不上潮流似的,贺穆兰也只能掩面认了自己变成一张塌的名字了。
    此时听到郑宗夸奖这张圆桌,贺穆兰脸色更好了几分,“这是小的,还有更大的,我准备让人做个转盘,这样所有人都能夹到菜了。”
    “咦?还能这样的?”
    吐罗大蛮几人好奇,对着贺穆兰连问起“转桌”的情况,一大早和乐融融,“火长”又一次关系到所有人的“吃饭问题”,就像是回到了黑山之时。
    就在一群人就着桌子问题开始讨论时,从外面巡视回来的虎贲军气喘吁吁地进了主院,高声叫了起来。
    “将军!将军!天晴啦!那些郎君和女郎又来啦!”
    见鬼了啊!
    这是要把虎威将军府当做园子逛的节奏怎么地?
    能不能给留条活路啊!
    “又来了……”
    贺穆兰掩面长叹。
    “这饭还没吃完呢!”
    “怎么回事?”
    吐罗大蛮和若干人莫名其妙地看向陈节。
    “自从将军是女人的身份暴露之后,哪怕陛下命将军在家闭门思过,天天就有不少人‘慕名而来’,有想要跟在将军后面做‘娘子军’的,有想要拜师学艺的,还有单纯好奇女将军是什么样子的,烦不胜烦……”
    陈节说到这个就来气。
    “有些人来头太大,我都不敢出手,将军胳膊有伤,他们有的还要比试一下武艺,真他娘的……”
    他绿着脸捏紧了拳头。
    “其实都还好,就是好奇心太重。真的知交,这阵子反倒上门少了,只是书信不断……”贺穆兰说的是独孤诺等人。
    “你们且等等,我去打发了他们再……”
    “您有伤在身,哪里需要您去。”郑宗“温柔”地笑着,笑的知道他个性的袁放等人打了个哆嗦,“我们去会会这些‘好奇心重’的。”
    吐罗大蛮和郑宗不熟,但他性子直爽,闻言大笑:“这位虽然看起来文弱,性子却不错嘛!走走走,我们一起去打发他们!”
    “我也去看看。”
    若干人黑着脸站起身。“我们同火相聚,就给这些人搅和了!”
    “咳咳,那个若干,你堂姐也在。”那罗浑揉了揉眉头。“若干家那位女郎,你堂叔的女儿……”
    “六娘?”若干人脸色一绿,“她不是在家里吗?”
    “听说是你嫡母邀请她来小住,陪你快要出嫁的妹妹的。”
    “十四娘怎么也掺和了?我的天啊……”
    若干人有些要缩下去的架势。
    “我我我……我还是……”
    狄叶飞不屑地瞟了若干人一眼,对郑宗和吐罗大蛮颔了颔首,“走,我们去看看……”
    好事者立刻跟上狄叶飞,狄叶飞在花家也是熟门熟路,连带路都不用,当先领着一干同火去了。
    “喂……喂……你们温柔点!”
    贺穆兰手中粥还没喝完,三两口喝掉赶紧丢了碗追上。
    “都是好孩子,别吓着人家……”
    ***
    狄叶飞是和军府、军营都报备过的,今日原本该先去宫中向拓跋焘请罪,然而从昨日起,他心中就有一腔邪火无处发泄,这些倒霉的儿郎们正好撞了枪口,狄叶飞又不是心慈手犬人,更没有兄弟姐妹需要顾及,当即就直奔大门。
    郑宗也差不多如此,只不过比起狄叶飞,他的手段要更隐蔽些,跟在狄叶飞身后的他,看起来更像是藏在暗处随时可以择人而噬的毒蛇,比起狄叶飞这朵漂亮的霸王花,袁放更担心的是郑宗又玩阴的。
    饶是他们在怎么做好了准备,一出门发现花家门口几个家仆捧着木雁,其余几个郎君在那里互相拌着嘴,顿时就怒了。
    木雁是求亲所用,就他们家火长,还轮得到这些胎毛都没干的小子来求亲?这胆子也太肥了吧!
    “你比花将军小八岁,连功名都没有一个,摆明着求娶花将军就是为了个出身的,也好意思来这儿!”宇文家的郎君对着另一个气急败坏的郎君嘲笑,“你先去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那出身也是抱着花将军大腿得的,说你胖就喘起来,别五十步笑一百步了!”被嘲笑的郎君抖了抖手中的缰绳,“我好歹长得俊俏,哪个女人不爱俊俏的郎君?”
    “是嘛?”
    郑宗踱着步子过去,伸出脸看了看正在争吵的两位郎君。
    一个俊秀,一个英朗,确实都是长相过人的郎君。
    真是好的很,好的……
    让人好想掐烂他们那张金玉其外的脸!
    感觉爪子有些痒的郑宗,在看到他们两个见到他的脸后皱起眉头之后,感觉手指更加痒了。
    “两位带着木雁前来,是向花将军求亲的?”
    郑宗笑眯眯的问。
    “你是谁?花将军府上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来?”
    宇文郎仗着跟随贺穆兰打过柔然人,摆出一副对花府了若指掌的样子。
    “你管我上门是为何?”
    “我乃陛下身边舍人,出使北凉刚刚回国的使臣,花将军的生死之交,候官令素和君的副官……”
    郑宗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脸上的伤痕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势。
    “你问我是什么人?”
    宇文再狂,也不敢得罪拓跋焘身边的舍人(过气)、白鹭官之首的副官,闻言只能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见过这位使君。”
    他抬起身子,正视过郑宗之后,眼光往后一瞟,顿时愣住。
    一身戎装的狄叶飞带着不屑的轻笑站在那里,只是一眼,便足以让众人哑然。其萧疏轩举之处,让人不住侧目。
    狄叶飞的美,是有毒的。
    “不知这位是……”
    听说花将军府里最近经常有女郎想要进她帐下效力,穿戎装骑着马来的都有,莫不是……
    虽然年纪大了点,头发也莫名其妙是白的,但这般绝色……
    ‘哼哼,来向花将军求亲,还敢问别人?’
    郑宗心头一阵冷笑,哼道:“看来这位郎君是准备将木雁收回去了?”
    宇文郎听到郑宗的冷笑,整个人不由得一凛,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只是好奇怎么又多了个女将军……”
    糟了!
    有人要倒霉!
    吐罗大蛮和若干人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
    嘭!
    “啊啊啊啊啊啊!”
    咚咚咚咚。
    一阵惨叫过后,刻意打扮过的宇文郎君只觉得天旋地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唤,就被人直接丢出了花家的台阶之下,滚得全身都是痕迹。
    宇文郎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那位白发的女将军正站在台阶之上,似笑非笑地俯视着浑身是泥土的自己。
    “就这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来的自信?”
    狄叶飞伤害完他的肉/体,还要伤害他的心灵。
    “你连我一招也过不了,还想进门?”
    “你卑鄙,你这是偷袭!”
    狄叶飞颜色再好,这些权贵子弟也不是从没有过见过女人的童子鸡,被这般折辱,再多的好感也没了,当下提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
    “我们再来比划比划!”
    “花将军骗人!”
    就在剑拔弩张之前,尖细的女人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不是说不收女兵吗?这人哪里来的!”
    “就是就是!连中年妇人都收了,为何不收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
    长得弱柳扶风,吹口气似乎都能吹跑的苗条女郎昧着良心说着自己“力壮”,引起吐罗大蛮一阵闷笑。
    “中年妇人……”
    狄叶飞脸上青筋直冒,咬牙切齿地瞪视着她。
    “没错,就是说你!你什么身份,居然让花将军为你开了后门?”那女郎气呼呼地跺了跺脚。
    “别以为你长得高就能混过去,我手上功夫也不弱的!”
    “这些人都疯了……”
    吐罗大蛮揉了揉眼,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一堆莺莺燕燕。
    “老子在军中也算是一员猛将,怎么就没这么多女人上门……”
    “因为你长得丑。”
    若干人凉凉开口。
    “火长难道长得漂亮?”
    吐罗大蛮反驳。
    “看过昨夜,你不觉得火长的女装其实也能很……很……”
    若干人本来想用漂亮,结果发现用漂亮似乎不能形容,又找不到其他的词儿,抓耳挠腮了半天。
    “很什么?花将军女装很美吗?”
    柔柔细细的声音出现在若干人耳边。
    “不但美,而且美的很有气势!我就没见过那样的女子……咦?”若干人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笑脸吓得倒退三步,捂着心口大叫。
    “你是谁?”
    “你又是谁?”鹅蛋脸的漂亮少女嬉笑着开口,“我怎么没在花家见过你?你还没说呢,花将军女装很美吗?”
    “咦?真漂亮吗?花将军都不肯穿女装给我们看呢!”
    “你们都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在花将军身边啊?”
    一群女子涌了上来,对着若干人和他身边的吐罗大蛮左右夹击,逼的两人连连后退,大叫了起来。
    “狄叶飞,救命啊!”
    “狄叶飞,这里有一群不讲理的!”
    “你就是高车虎贲司马狄叶飞?”尉迟燕左右看了看白发的男人,不由得点点头。“长得确实不错,就是太像女人,连你这样长相的都能在军中从军,我们为何不可?”
    “你杀的了人吗?砍的了头吗?剥得了同袍的衣衫甲胄吗?你能下手将同袍的断肢残臂砍掉吗?”
    狄叶飞冷傲不屑地眼神向着尉迟燕射了过去。
    “你……”
    “你们根本都不知道上战场意味着什么……”狄叶飞横扫过一群男男女女。“你们以为躲在亲兵的保护下,在战场犹如玩游戏一般来回走上一圈,就是杀过敌了?没经历过真正的战场,根本都不算是上过战场……”
    他看着愣住的女郎们,指了指身边的郑宗。
    “他只是一介文官,原本也是长相俊秀、前途大好的年轻人,只因中了埋伏,便容貌尽毁,浑身遍体鳞伤。他在北凉出生入死,即使得胜回来,容貌也再不能回复,你们女子以容貌为天,可狠得下心来,接受这样的结果?”
    郑宗满脸狰狞,确实让许多女郎不敢靠近。他听到狄叶飞如此说,立刻将自己的上衣往后扒了一点,露出自己后脖延伸向后背那一块皮肤。
    整个肩背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扒掉了皮似的,全是艳红的颜色,可怖的像是一个“剥皮人”,有几个女郎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口直欲作呕。
    几个男人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脸色有些难看。
    吐罗大蛮长叹一声,怕狄叶飞将局面弄的太僵,接口劝说:“你们这样将花将军当做猴子一样骚扰,其实是对她的一种亵渎。火长虽然是个女人,但她是从小卒做起,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勋。我们跟她在军中那么久,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女人,你们可以想象她忍耐了多少。若是你们以女子身份入军,旁人异样的眼光就能看死你们……”
    “不必和他们解释那么多!”
    若干人挑了挑眉。
    “你们不是问我们是什么人吗?我不妨告诉你们,我们就是花木兰昔日在军中的同火,想要进府?”
    他抬手对着门前的石像一拍!
    啪!
    “先得把我们撂倒再说!”
    这下子,围在门前的一干郎君和女郎们顿时恍然大悟,难怪底气这么足,原来竟是花木兰之前的同火!
    男人们纷纷开始打量这些男人,尤其将目光集中在吐罗大蛮虬结的肌肉和那罗浑浑身冷冽的杀气上面,女人们则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狄叶飞的美貌和若干人的可爱,好奇他们这样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人是怎么能入军杀敌的。
    唯有之前那个满脸好奇的女郎左右打量了他们一眼,“原来你们是花将军的同火啊?可是我们又不是来踢场子的,不过是想和花将军做个朋友,也要先把你们打败吗?”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要想做朋友,当然得有共同的本事。”若干人叉手高傲地说道:“否则你们要我家火长跟你们聊什么?怎么穿衣打扮?怎么描眉画目?”
    “是这样啊……”那女郎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凑热闹了,我还真只知道怎么穿衣打扮,描眉画目。我之前觉得花将军的眉毛要修了,脸上皲裂的皮肤也该好好保养保养,还带了家中的香脂来了呢,既然你们这么说……”
    她眉眼无力地往下一搭。
    “看样子我是白来一趟了……”
    她有些垂头丧气的往回走,却发现天突然一黑。
    抬起头来,面前站着的正是那位冷面的白发将军。
    “你……”他对着她指了指大门,“带着你的东西,进去。”
    “咦?”
    那女郎圆圆的杏眼睁的老大。
    “真的可以吗?”
    “说起来,火长脸上的冻疮老是发,一到冬天就痒,确实是该好好保养保养了……”那罗浑摸了摸下巴。
    “不然让她进去?”
    “行!”
    “成!”
    圆眼圆脸的女郎当下欢天喜地地命侍女们提着箱子,三两步进了大门,进去后还对外面不敢置信的男人们做了个鬼脸,昂着头小跑走了。
    “为何她能进去?”
    尉迟燕皱眉。
    “她又没有打败你们!”
    “因为她注意到火长的脸上有旧疮。”狄叶飞双手抱臂而立,不耐烦地说:“你们想要见火长,只是好奇或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罢了,她却想着能为火长做些什么。你们这些人……”
    他轻抬眼皮。
    “……真让人作呕。”
    “你!”
    “你这……”
    干的漂亮!
    郑宗笑着也站了出去,对一干气的要命的郎君们笑道:
    “你们来求亲?就算是求亲,也得先自报下家门吧?”
    他熟练的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又从腰间笔袋中取出笔,用口水舔了舔。“来来来,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多大年纪,什么本事……”
    郑宗边写边笑,心中却打着其他的盘算。
    ‘老子就不信你们一点恶迹都没有,回头老子去打探打探,看看你们有没有狎妓的、娶妾的、欺男霸女的,也好把你们的名声‘宣传’一番,等你们臭名远扬之时,看你们可还有脸来求亲!’
    他手中的毛笔记得详细,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
    ‘求娶花将军?我让你们一辈子都娶不到媳妇!’
    ***
    花府门前一片喧闹,提早出城的阿单志奇却是完全不知。他出门并非专门去接胡力浑,而是去见一个人。
    一个大魏位高权重之人。
    “你可说服了花木兰?”
    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库莫提随手掐下一根杨柳,问身前的阿单志奇。
    阿单志奇恭恭敬敬地对库莫提弯了弯腰,先行了个礼,然后才摇了摇头说道:“我对不住大帅的托付,并没有说服花木兰。”
    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想说服她。
    “不是说花木兰最信任你吗?”
    站在库莫提身后,长相和库莫提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满脸不悦地开口。
    “为何你也无法说服她?”
    阿单志奇看了看这个男人,又看了看库莫提。
    “这是我家堂弟。”
    堂弟遍大魏的库莫提随口解释他的身份。
    “他……很欣赏花将军。”
    阿单志奇收起心中的疑惑,正色说道:“我昨夜和火长聊过,她并不是不想再带兵了,而是心中有亏欠。对无辜枉死的虎贲军的亏欠,对那么多因为魏国扩张而枉死的他国百姓的亏欠。她和我们不同,她的‘道’让她十分痛苦,甚至于连身居高位,都觉得是一种‘窃取’。”
    “窃取?”
    库莫提好奇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他们死了,我却活着,我是窃取了他们的未来而登上这个位置的。’、‘为了胜利,不得不牺牲这么多百姓,大魏征服了他国之后,这些百姓真的会过上好日子吗?我的举动会不会是一种错误?’、‘如果我继续为将,魏国的朝堂会不会因我而陷入新的争斗?我继续为官,真的心安理得吗?’……”
    阿单志奇一针见血的指出贺穆兰心底的恐惧。
    “也许在你们看来,这些担心都有些好笑,但正因为火长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们才由衷的崇敬她、爱戴她。”阿单志奇看了眼库莫提身后若有所思的男人,表情更加严肃了。
    “所以,我们不能逼她。”
    “那该怎么办呢?”库莫提身后的男人有些烦恼地抓了抓脑袋。“我不认为她这样的女人,解甲归田后才是最好的结局。如果想照拂以前的同袍家人,没有身份也是不行的,解甲归田只是逃避而已!”
    “我觉得可以让她先出去走走,看看。”
    阿单志奇叹了口气。
    “她不是觉得魏国征服了别国,也许让那些遗民更加痛苦吗?但我走过诸地所见的,却是大魏一统后各地百姓终于安稳下来过日子的满足。花木兰从成年起就一直在军中生活,所见的都是征伐、杀戮、攻城、灭国,不如让她出去走走,自己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再一次对着库莫提弯下身子,眼睛却看着他身后的那个男人。
    “我相信我国的陛下,是一位能让花木兰看到希望的陛下。我相信我大魏,是一个正在走向更好的大魏。一旦花木兰发现魏国需要更多她这样的人,就会选择回来的……”
    他将身子深深地俯了下去。
    “既然最终会回来,那么放她离开,岂不是也是一种尊重?”
    库莫提和他的堂弟望着眼前满身谦逊的男人,竟有些无法反驳。
    “我知道了……”
    库莫提点了点头。
    “你去吧。”
    半晌之后,阿单志奇朝着城外迎接胡力浑的身影越来越远,库莫提身边的男人这才扭过头来,问起库莫提。
    “你觉得他说的……是不是我的坚持错了?”
    “不是你错了,也不是花木兰错了,而是现在正在改变之时,每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罢了。”库莫提安慰自家堂弟,也就是拓跋焘:“连阿单志奇都看出花木兰的迷茫,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她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创造更好的大魏的……”拓跋焘的表情有些低沉,“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她感觉到不安了吗?”
    库莫提玩弄了一番手中的杨柳枝,不咸不淡地开口:“陛下不要再撒娇了。她是你的将军,又不是你的儿女。”
    “你……你说什么呢!”
    拓跋焘眼睛瞪得老大。
    “什么叫撒娇!”
    “在我看来,你就跟撒娇没什么区别。阿单志奇说的没错,她既然没有信心,你就重新给她信心,她既然觉得累了,你就多扶持扶持她,她既然觉得军户制度有极大的缺陷,你就该问她意见,该如何去改。这么多日子以来陛下顺风顺水,已经忘了那些赢得大臣们肯定的日子了吗?你刚刚登基的时候,遇见这样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库莫提一句话震的拓跋焘浑身一颤。
    “我……我太傲慢了?”
    拓跋焘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中原一统,陛下新的□□又开始了,正如您刚刚从太子登上帝位一般。既然是新的□□,不妨有些新的变化。花木兰确实是个名将,但她的作用不仅仅是打仗,陛下不如把眼光放远一点,比如说……”
    他笑着提示。
    “就从探查各地军府情况的‘安抚使’开始如何?再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她那么心软,那么刚正……”
    “你……”
    拓跋焘这下才意会过来。
    “你是故意这么提点我的?你把花木兰的同火找来也是……”
    “啊,再不快点解决这个问题,天下都要大乱了!黑山的士卒现在都快疯了你知道吗,盖吴从花木兰去了南山开始就回了杏城,听说现在扯起天台军的大旗重新建军了,你也不想卢水胡人杀进平城来‘救人’吧?所谓人尽其用,您能不能别老想着打仗的事情?每次御驾亲征身先士卒吃的亏还少吗?我们大魏还缺会打仗的将军吗?我早就想说了……”
    “快住嘴,你现在怎么这么唠叨!”
    “遇见您这样的‘堂弟’,我能不唠叨吗?您别跑啊!上次我和你说的黑山军的抚恤问题……喂……喂……别跑!”
    不停唠叨的库莫提看着跨马没命往城内跑的拓跋焘,嘴角忍不住扬起了一抹微笑。
    “只能帮你到这里啦。”
    库莫提捏了捏柳枝,嗤笑一声,将柳条抛之脑后,翻身上马。
    护城河边,沿岸的杨柳已经随风摇摆,多日的雨天将柳枝冲刷的分外青翠,犹如一片玉带围着城边一般。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你这太婆婆妈妈了,听我的!”
    在一片杨柳之中,身材雄健的英挺男儿们打马飞奔,隐隐传来一片清歌之声。
    “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
    下马吹横笛,愁杀行客人……”
    479、外债难逃
    八天之后,从北凉而返押送沮渠牧犍的队伍到了平城,偷袭吐谷浑获得牛羊马匹无数的赫连定也返回了平城,若干人那边押送高句丽人参、皮毛等战利品的队伍几乎是和西秦、北凉的队伍前后脚到达。
    平城已经好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就连拓跋焘都开了宵禁,允许晚上张灯结彩,庆祝大胜。
    随着素和君回到平城的,除了“谋乱”的北凉王室,还有沮渠菩提的退位诏书,沮渠菩提没有承受住内心的压力,最终选择了出家为僧。
    孟王后似是接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但北凉事务繁重,根本没有时间给这位“太后”养病,所以孟太后只能拖着病躯和源破羌周旋,竭力为退国的北凉在魏国面前争取权益。
    北凉不同于夏、北燕,它一直很富庶,又长期掌控了西域诸国到中原地区的道路,整条商道上马贼和官府的关系错综复杂,又有互相利用的因素在其中,如果北凉不能找到合适的方式完整地纳入魏国的体系,就算北凉去了国,日后还有无数隐患,别的不说,化民为贼的匪患就足以让魏国头疼。
    源破羌长期不回,隐隐有希望朝廷将他封为镇西将军的意思,但朝中无论是汉臣还是鲜卑大臣都不希望源破羌长期镇守西域,他是南凉王室,就算立下了大功,如果长期任他在故国发展,难保不会养虎为患。
    一时间,朝中风起云涌,都盯上了镇西将军的位置,拓跋焘这几年来都在大力发展商业,魏国的商队向着东南西北方向发展,获得了巨额的财富,西域产金、宝石、香料、宝马,一向是商人心目中的圣地,镇守西域,本身就能获得大量的财富。
    相比之下,花木兰是个女人的事情,反倒变得没有那么受关注了。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子,哪怕再强,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除了一些冥顽不化的老顽固一直反对女人当官以外,大多都是用一种旁观的态度等待拓跋焘做出决断。
    崔浩等大臣却是极力推崇花木兰为官。汉人重“孝道”,花木兰又有一半汉人血统,其事例足以“举孝廉”,加之军府变革的契机就在这位女将军身上,以崔浩为首的大臣们自然是不遗余力。
    无论外面热闹的如何铺天盖地,贺穆兰和阿单志奇、胡力浑等人只在花府里过着悠闲的日子。期间狄叶飞入城声势太过浩大,阿单志奇和胡力浑好奇出去围观了一次,回来后不免啧啧称奇。
    “居然带回来一个那么小的公主,还说有可能和亲,陛下……还真是……好胃口……”吐罗大蛮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有人说那叫白马的公主以后要嫁给狄叶飞的。”胡力浑的脸色也很奇怪,“我怎么不知道狄叶飞好这口?”
    “别胡说,应该是没见过白马公主,更不知道她年纪的百姓以讹传讹。”阿单志奇连忙替狄叶飞解释。
    “这样的事情,乡间很多。”
    “最近平城真是热闹啊……”
    陈节有些不太适应地环顾了一圈安静下来的虎威将军府,平日里,这座将军府里人来人往,鸡飞狗跳,昌平坊里住的人都习惯了。
    可一旦出现了大的胜利,有更加有权有势的人物出现在平城,过去的就是过去的,总是会被很快遗忘。
    对于这点,贺穆兰倒是自在的很。
    “这倒要谢谢狄叶飞和若干人他们,让我清净了好多天。”贺穆兰吃了一口素和君从北凉千里迢迢给她带回来的葡萄干和各种果脯,只觉得这种日子再好不过,简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昨天若干人偷偷摸摸给我们送来一筐手腕那么粗的人参,快把我们吓死了……”吐罗大蛮挠了挠头,“高句丽那地方有那么多参吗?”
    如果以后日子过不下去,是不是可以去挖参?
    “估计是那小子在高句丽的王宫里顺手顺出来的,不是说他都把人家高句丽王一家都抓了吗?”阿单志奇像是还在黑山分战利品时那样微笑着:“你用一筐也太夸张了,那只是个篮子。”
    “火长,你打仗这么多年,见过什么好东西没有?”胡力浑好奇地抬头望向贺穆兰,后者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还真不知道,一般都是那罗浑和陈节处理战利品的事情,等袁放来了,就是袁放登记造册,应该是各种兵器最多。”
    对于鲜卑军户来说,好的武器并不是用钱就买得到的,一把好武器就足以传家,也能让破败的家庭立刻凭借宝甲神兵之力在军中获得大大的功绩,所以像那罗浑这样出身的军户,最在意的就是各种兵器和甲胄。
    而后拓跋焘赐予贺穆兰金银粮帛之时,兵器和铠甲也是赠了不少。
    胡力浑等人也是军户出身,不由得露出羡慕的神采来。对于他们这样的壮年来说,高丽参、水果脯这样的东西,远没有神兵利器对他们的诱惑大。
    贺穆兰见他们都有些意动,心情也是大好,兴致一起,派人去叫袁放开武库:“我这没什么人参鹿茸的特产送你们,不如跟我去武库一趟,你们自己选一把称手的兵器、合身的铠甲回去,阿单卓呢?”
    贺穆兰高喊了一声,在水榭另一头逗鱼的阿单卓立刻“哎”了一声,一路小跑了过来。
    “阿单卓年纪也不小了,正是学武最关键的时候,以后用刀用剑,不妨现在定下。”
    家境贫寒的军户家里最可怜的事情就是家传武器是什么,就学什么。比如说花木兰的木仓,陈节的铁槊,大部分人的刀。
    像是狄叶飞那样用双戟的,那是因为他家是高车军户,兵器自造,平时也能做做铁匠补贴家用,算不得贫苦人家了。
    “这怎么好意思?”胡力浑瞪大了眼睛,“火长莫不是以为兄弟几个上京是来蹭吃蹭喝蹭好处的不成!”
    “得了,你不是也给我带了好酒吗?跟我客气什么。”贺穆兰一晒,“磐石和照夜狮子铠不能给你,其他兵器我也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去挑吧!”
    她看了眼身边的陈节和那罗浑,“你们也去挑。”
    这二人知道贺穆兰的做派,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道了谢。阿单卓是小孩子,听闻这位厉害的花姨要给他上好的兵器和铠甲,顿时欢呼了起来。
    吐罗大蛮只拿眼睛看阿单志奇,见到他点了点头,也大笑着搓起了手:“太好了,我那把弓都快断了!火长兵库里好弓有没有?”
    “有!”
    贺穆兰起身站起,引着一干同火往武库而去。一进武库,袁放打开大门,只见满墙的宝刀名剑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空地上到处都是武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至于挂在弓架上的长弓更是不要多提,贺穆兰本身就擅弓箭,能被她挑下来的弓,弓力都大的惊人。
    胡力浑等人开心的就像是过了节一般,一头扎进武器堆里就出不来了,贺穆兰牵着阿单卓的手,摸着他的骨头和关节,回想他日后的身量,在一堆铠甲之中为他寻找合适的那一件。
    就在武库里一片大呼小叫之时,袁放突然进了库,走到贺穆兰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宫中召您进宫,是窦太后的懿旨。”
    贺穆兰赫然一惊。
    “窦太后?”
    “是,您是不是?”
    此时贺穆兰的手已经大好,只是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她的手已经好了,如果以“身体不适”挡过去,她对窦太后有救命之恩,应当能够搪塞。
    只是这样终究不好。
    窦太后以前从不会诏令武将或文臣入后宫,就算接见也是到前宫去,此时毫不避讳地下旨召见,自然是因为确定贺穆兰是女人的身份,此时也不必避讳什么了。
    贺穆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窦太后并不是不讲理的老人,定是有什么事找我,我入宫去看看。”
    她和阿单志奇他们说明了情况,让他们自己留下来挑好告诉袁放,便独自回了主院,在房里摸了摸那日晚上穿的紫衣之后,还是开柜换了朝服,依旧做一身男子打扮骑马入宫。
    到了宫门口,已经有宫人在门口候着了,贺穆兰顶着一群宫卫们好奇的眼光几乎是疾奔到了后宫,可到了后宫,各种探视的目光根本就没有结束,甚至是才刚刚开始……
    窦太后住的慈安宫什么时候来过年轻男子?就算宫变那阵,抵抗的大多也都是健壮的宦官,如今贺穆兰这一明显不像是宦官的男子踏进了后宫,足以让许多怀春的小宫女扒在柱子后面偷看了。
    “阿姊,那位将军是谁?”
    捂着心口偷偷伸出半个脑袋的小宫女问身边的年长宫女。
    “为什么他可以直接进后宫啊?”
    “你说那个?”
    年长的宫女眼皮都不抬,“那是个女人。”
    “女人?阿姊你骗我!”
    小宫女瞪大了眼睛。
    “明明穿着朝服啊!女子能当官吗?”
    年老的宫女被称作“阿姊”,其实做“阿妈”都够了,她自己也是从怀春的年纪过来的,怎能不知道小宫女的想法,伸出食指往她额头一点,摇头叹道:“你在后宫消息不通,怎会知道现在女儿家也能当官了。宫里诸位新封的女官不说,外面文的,有鸿胪寺少卿的玉翠使君,武的,就是刚刚过去的那位虎威将军,花木兰……”
    “他就是花木兰?”小宫女掩口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赫连公主之前抱在一起的……”
    后宫许多女人拿这个抨击赫连明珠,说她不知廉耻,许多宫人也亲眼所见,对此不敢多言,但是心中也都是鄙夷的。
    可如果花木兰是女人……
    那赫连明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女人都能当将军,哪一天男人能当皇后,我都不吃惊了。”年老的宫女撇了撇嘴。
    “你也死了私交外臣的心,太后那般沉稳的人,是不会给你们一点机会的。就算为了留自己一条小命,也少做些这样的梦……”
    “哦……”
    且说贺穆兰顶着一堆诡异的眼神进了慈安殿,慈安殿中窦太后早就已经等着她了,见她进来,连忙将手中的小皇子递给身边的王慕云,几步上前虚虚扶起贺穆兰来。
    “好孩子……”窦太后上上下下看了贺穆兰一番,突然擦起了眼泪,“原来你竟是个女人!我一得到消息就想召你入宫,又怕给你惹麻烦,等风声小了才敢召你进来。一个女人从军,到底要吃多少苦……”
    她摩挲了几下贺穆兰略显粗糙的手掌,眼中慈爱之心更甚:“居然还让你将我这老婆子一路背下山来,也是难为你了。”
    贺穆兰从暴露女人身份开始,有不信者、好奇者、不屑者,还有许多毫无变化就默默接受的,但像窦太后这样以家中子侄一般心疼她的,还没有过几个。
    哪怕这番可能有五分是作态,贺穆兰心中也是温暖一片,她本来就是个重情的人,闻言立刻摇头。
    “军中虽苦,但木兰甘之若饴,保家卫国,为君效力,是木兰的荣幸。”
    “好……好……”窦太后拍了拍贺穆兰的手,再看到她连脖子□□出来的皮肤都是黑的,心中更是一阵难过。
    她是典型的宫中贵妇,这辈子最苦的时候就是发配到宫中刚开始做苦役的时候,即使那时候,也没有像贺穆兰的皮肤这么粗糙。
    “你跟我到后面去,把衣服解了,给我看看……”
    窦太后突然开口说起让贺穆兰大吃一惊的话来,差点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太后……您这是……”
    “我听说你身上有许多沉疴旧疾,现在你年轻,还能不当一回事,等你年纪大了,浑身的伤口一到阴天下雨就会生变。”窦太后像是对待自家小辈一样絮絮叨叨:“我知道你是什么想法,你当了这么多年男人,恐怕和男人们想法都一样,认为这些伤口都是荣耀,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跟陛下一样,但身体是自己的,你不保重自己,还有谁能替你保重?”
    她扯着贺穆兰的手坚定有力。
    “你跟我到后面去,解了衣服我瞧瞧,我这里伤药不少,有寇道长给的,也有一些除疤生肌的。你性格方正,即使恢复了女儿身,也不会有至交好友提醒你这个,你阿母听说又回了家乡?那就更没人管你这些了……”
    贺穆兰明明有千钧的力气,此时被这个老者握着手腕,就跟被箍住了一般,偏偏她又不敢挣扎,因为窦太后从宫变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只能被拉着用一种可笑的步伐给扯到后殿去了。
    王慕云抱着小皇子,嘴巴惊讶地张成了圆形,贺穆兰苦笑着对她眨了眨眼,身影就这么消失在了前殿。
    慈安殿的后殿是窦太后休息之处,哪怕份位低点的妃子,都没有进过这里。窦太后似是早有准备,后殿里没有宫人,空空荡荡的殿中点着一炉熏香,似是佛香,带着一种安详的味道。
    “春寒料峭,你也不必脱/光了,留件小衣,我看看就好。我老婆子这么大年纪了,你也别难为情。”
    窦太后放开贺穆兰的手,从一处斗柜里翻出许多药来。
    “以前颜色还好的时候啊,身上有一点疤都忍受不得,心也软,见不得宫人受罚整夜整夜的惨叫,药倒是备了不少……”
    她将瓶瓶罐罐铺了一案,侧脸问她:
    “你府里有女仆没有?”
    “……没。”
    “那可怎生是好?背后的伤不能让亲卫来抹吧?你这么多年受伤,难道都是自己处理的?”
    “咳咳,除了一些紧要的自己处理,还真大多是亲卫照料的……”
    贺穆兰脸色难得地红了红。
    “不过我很少受伤。”
    “也亏的你瞒了这么多年。”
    窦太后失笑。
    贺穆兰被这样热情的窦太后弄的有些无可适从,不由自主的想到其他的方面去了。
    难道宫里宫外还有人不相信她是女人,所以窦太后亲自验一验?
    可除了她是女人,有几个前途大好的武将会用这样骇人听闻的理由毁了自己的前程?根本没有必要啊?
    心中坦荡的贺穆兰虽然不明白窦太后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但出于对窦太后的信任和爱戴,还是解开了衣衫。
    外袍、外衫、中衣、外裤……
    衣服一件一件的落下,露出仅着小衣的贺穆兰,将浑身丑陋的疤痕落入窦太后的眼里。
    饶是窦太后见多识广,见到贺穆兰这一身疤痕,也忍不住掩口倒退了一步,脸上敬佩之色更甚。
    “好孩子,好孩子,就看你一身伤疤,也知你是如何博得的功名,十二转名不虚传,我大魏欠你不少!”
    贺穆兰不以为意地看了看胳膊和大腿上各处伤疤,以前不觉得丑,现在养的有些肉了,看上去倒有些狰狞。
    “打仗也是为了自己能活命,何况我也收获了许多,谈不上欠不欠。”
    窦太后正色点了点头。
    “正是因为你这般谦逊,我和陛下才如此信任你。”
    她伸出手去,好奇的在贺穆兰胸前、腰间捏了捏,脸色表情怪异:“……你为何会……这般结实?”
    贺穆兰不自在地避了避身子,没敢吐槽其实胸已经开始有点肉了,都是肩膀伤了最近不能多动的缘故。
    她实在很怕自己的肌肉没了中年发福到不能见人啊!
    “这个……大概是军中锻炼多了……”
    贺穆兰伸出一只手指搔了搔脸。
    “我天生就瘦……”
    窦太后伸出手,将贺穆兰身上的伤疤一一触过,就像是要用心将这些伤疤描画一般,待贺穆兰已经露出别扭的表情时,她终于收起了手,大为惋惜地摇了摇头。
    “有些伤还好,那些伤在关节的,一定要好好调养。我这些药,你都带回去,用到伤疤颜色全部浅了为止……”
    “这太麻烦了,太后,我都习惯了……”
    窦太后从药瓶中取出几瓶特别精致的,放入匣子内递给贺穆兰。
    “这是懿旨!”
    贺穆兰苦着脸,想起前阵子非要热情给她抹面脂的小姑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可还不敢忤逆窦太后的好意,只能接着。
    ‘她到底叫我来做什么啊?’
    贺穆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盯着满脸“可怜的孩子哟怎么受了这么多苦”表情的窦太后,她正在殿中翻箱倒柜的给她找合适她皮肤颜色的布料、首饰……
    贺穆兰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
    她……是不是,还是不要解甲归田了?
    当个将军还能一天到晚穿着将服,若是解甲归田后,在宫中无聊的窦太后“慈爱之心”一时大起,下的懿旨是让她穿那些花花绿绿的女装……
    贺穆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啊?赶紧把衣衫穿上,别冻着!”窦太后催促着贺穆兰穿起衣服,在后殿里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料子,等贺穆兰穿好衣服后就一手拉着贺穆兰,一手不忘抱着装着药罐的木匣,将她领回前殿。
    “春夏,秋冬!去开我我的布库,把刘宋贡上的云霞锦取各色一匹过来!还有紫绮,妆缎!各色取一匹!”
    窦太后一声令下,两个女官面色不改地应声走出慈安殿,去配殿为窦太后取布料去了。
    贺穆兰傻乎乎地站在殿中,手中被塞着木匣,没过一会儿,又有宫人捧着各色贵重的绫罗绸缎跪在地上捧给贺穆兰清点。
    窦太后年纪大了,但拓跋焘对待女人的方式一直都是“赐赐赐”,他又没什么审美观,什么嫩的老的颜色都赐下不少,窦太后素来慷慨,身边女官穿的都鲜亮,可有些布料是女官不可能穿的,此时都取出来一下子给了贺穆兰。
    贺穆兰何止是“受宠若惊”,简直是受了好大的惊吓,临出了慈安殿都还迷茫地要命。
    窦太后这是想玩养成吗?
    我的老天爷啊,祈祷她只是突发奇想,别是当做日常来刷啊!
    啊啊啊啊啊!
    谁来拿走这一堆料子啊!她真用不上!
    ***
    窦太后目送走贺穆兰,这才施施然又回到后殿,对着殿中某扇遮屏说道:
    “你可死心了?”
    那遮屏足有一人多高,在窦太后说完此话之后,从后面走出个红衣的美人儿来,明眸皓齿,颜色殊丽,正是赫连明珠。
    窦太后见她眼下犹有泪痕,下唇被咬的已经出血,忍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顶,叹气道:“傻孩子,花木兰就算是个男人,也并非你的良配。他的心太大,装不下这些儿女情长。就算她现在是个女人,我都在担心她日后的归宿,爱慕上她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太可怜了。”
    “太后……”
    赫连明珠难堪地捂住脸。
    “我……我……”
    “什么都不必说了,你好好想想吧。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对你、对她、对陛下都好。你已经够苦的了,何必让她对你怀有一番歉疚呢?”
    窦太后伸出一方素帕。
    “乖,擦擦脸,昂首挺胸的走出去。现在人人都知道花木兰是女人,那些对你的污言秽语也不攻自破,抬起头示人,去狠狠甩她们的脸!”
    这就是激将了。
    赫连明珠应了声接过素帕,心中却想起和花木兰同室之时,当着她的面净面整理自己,对方却毫无觊觎贪婪她颜色的时光。
    正是因为那一次对方的“君子行为”,让她心动了。
    原来竟是这样……她是一直抛媚眼给瞎子看吗?
    如果花木兰知道她这些想法,岂不是更觉得可笑?
    赫连明珠又咬了咬下唇,只觉得唇间一阵刺痛,直直刺入心底,那满心的女儿心事全部灰飞烟灭,成了空洞一片。
    “别哭啊……”窦太后连连叹气,“看着你哭,我这老婆子心里也难过。”
    “太后,我不愿嫁给陛下,也不想嫁给别人,我陪着您,做一女官可好?”赫连明珠梨花带雨地抬起头。
    “我陪着您,和王家娘子一样,二十五岁再出宫去,我不嫁人了……”
    “你……哎!”
    窦太后跺了跺脚。
    “我这枯灯一般的日子,何必要你们这些小姑娘陪!再说,陛下是真喜欢你,才一直追着你不松手,天下那么多女人,他何必直盯着你嫁不嫁她?你们这对冤家,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赫连明珠眼泪掉的更急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白自己的想法。
    “你兄长已经回了平城,你再想想吧,想想未来的路怎么走。”窦太后表情头疼地看着赫连明珠的哭颜,只觉得这些小儿女们操碎了她的心。
    后宫是难熬,可其他地方难道就那么好吗?
    她身为亡国的公主,有时候选择甚至不如她的女官玉翠多啊。
    更别说……
    相比之下,还是孙子要好的多,至少年纪小,还没到这些事情的时候。
    “太后!太后!您看到太子弟弟了吗?”
    表情娇憨,声音甜美的月牙儿踏着轻快地步子进了慈安殿,伸头寻找着自己最喜爱的窦婆婆。
    “我现在能射下一只鸟了呢!他答应我能自己射下鸟的时候就送我一匹和他一样的马,可我去东宫没找到他!”
    窦太后看着满脸期待的月牙儿,只觉得头更痛了。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婆子我不管啦!”
    480、青史留名(正文完结)
    宫使们将窦太后赐下的衣料送出了宫去,贺穆兰在宫里不能骑马,只能慢悠悠的出宫,只走了一半,就被人截住了。
    截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回宫没多久的素和君。
    “你怎么在这里?专门等着我?”
    贺穆兰一愣,看了看左右。
    侍卫和宫人都默契的不看向这边,显然白鹭官的威名不仅仅是在宫外,白鹭官的头子更是可怕。
    “你从后宫来?”素和君没有回答贺穆兰的问题,“可见了她?”
    “谁?”茫然的贺穆兰看着素和君突然泛起的红脸,顿时恍然大悟:“啊,啊,你说云娘?正在照顾小皇子呢,现在太子殿下去上课的时候,都是由云娘将小皇子抱去慈安殿照顾的。”
    等贺夫人进宫以后,她大概就不会那么忙了。
    “她又升了品,家中也拒绝了所有人的婚事……”素和君语气有些低沉。“陛下说他可以赐婚,我却担心她心中不愿,反倒成了祸事。”
    说赐婚就赐婚,倒是拓跋焘的风格。
    只可惜他一点都不知道女儿家的心意,这一赐婚下去,恐怕世上就要多出一对怨偶了。
    贺穆兰满是同情地点了点头:“云娘是个很特别的女子,她在东宫,你可以经常去东宫……哦,是了,储君结交外臣也要慎重。”
    哪怕为了避嫌,素和君和王慕云也不能经常见面。
    这么一想,这一对还真是艰难的很,更别说素和君只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了。
    “你可以不必这么直接的……”素和君哀怨地看了贺穆兰一眼。“对了,我来不是专门问你王慕云的,我得到的消息,觉得有些不妥,提前通知一声……”
    他脸色突然肃然了起来。
    “你那徒弟盖吴,在秦州杏城又起天台军,周边卢水胡人、北凉的卢水胡部族,还有许多杂胡都举族相投。朝中如今都注意北凉和北燕的事情,崔司徒将这件事压下去了,但大朝之时肯定是瞒不住的,你最好去信问清此事,否则……”
    贺穆兰神色也一下子慎重起来。
    “盖吴不是莽撞之人,会变成这个样子,恐怕他也没有料到。”
    “北凉是卢水胡人建立的国家,如今北凉名存实亡,卢水胡人会投奔天台军也是正常。各地杂胡恐怕只是想捞个便宜,我看盖吴也不大像是要造反,但是这声势……”
    素和君咳嗽了一声。
    “还有新的天台军那旗子……你若去信,最好让盖吴换一下……”
    贺穆兰不敢轻忽,立刻谢过素和君的好意,两人都知道宫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在这里匆匆离别,各自回府。
    贺穆兰回了府,府中胡力浑和阿单志奇等人早已经选好了武器甲胄,袁放派了人将它们送去了他们的房里,此时听到贺穆兰回来,都纷纷来道谢。
    尤其是阿单卓,已经开始想要说服阿单志奇把他留在平城,跟在贺穆兰身后学艺了。
    “花姨难道不能收徒吗?不是说花姨有一个徒弟吗?我当小弟子就是了!”阿单卓急的在地上直蹦。
    “我吃的很少的!力气也大!”
    “不是吃饭的问题……”阿单志奇伤脑筋地抓了抓头,“你问过你娘了吗?万一我没带你回去,你娘肯定到平城打你屁股!”
    “我不要走!我也要当大将军!”
    阿单卓一闹,贺穆兰立刻想起盖吴的事情,于是将陈节召了过来。
    “陈节,我修书一封,你立刻快马前往杏城,将书信交给盖吴。”诸人之中,盖吴和陈节私交最好,前世陈节更是去了卢水胡,此事交给他最为放心。
    “外面有人在传盖吴聚众谋事,你去打探打探。”
    “什么?聚众谋事?”
    “盖吴好生生做什么……”
    “他说回去搬救兵救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要糟!”
    陈节、袁放和那罗浑齐齐色变。
    “此事不能耽搁,我现在就写信……”贺穆兰歉意地看了看阿单卓,“你这个徒弟,我收下了,但我现在要忙别的事情,等你和你阿爷回家,征得你阿母的同意,只要你还愿意,随时来找花姨,这小弟子的位置都是你的,成吗?”
    阿单卓不是不识大体的人,闻言立刻点了点头。
    “好!好!”
    贺穆兰将阿单卓交给阿单志奇,挥笔疾书,将满腔的担忧写成厚厚的一叠书信,交由陈节,又让袁放给他带足盘缠,遣他出京。
    陈节其实一万个不愿意走,可是这件事是大事,但凡涉及到“造反”,轻则家破人亡,重则族诛连坐,不是开玩笑的。
    他接到信,丝毫都不耽搁,跟着袁放就出了门。
    临走前,他回头一声大喊:“将军,就算您要解甲归田,也别忘了我!我,我去在你家门前搭一个屋子住!”
    “快去吧!”
    贺穆兰没接他的话,笑骂着。
    “以后的事,以后说!”
    ***
    盖吴的事情像是阴影一般,压在了贺穆兰的心头。她心里知道盖吴是不可能做出“谋乱”之事的,因为拓跋焘已经隐隐承认了“天台军”的实力,日后若成立“官商”,雇佣的护军一定是由卢水胡人们。
    现在三面天台旗都已经收了回来,只要盖吴接受招抚,天底下几乎没有可以限制天台军的势力。他们各个见多识广,走南闯北,最适合替魏国处理那些不方便处理的事情。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这种事,很难让人不想到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故意掀出此事。
    说不定天台军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归附,来的人都是什么人马。
    这样的担心当然不是白担心,转瞬间大朝就到,这一次大朝要讨论的是贺穆兰何去何留的问题以及军府改革的问题,原本对贺穆兰还有期待的不少大臣因为盖吴的事情,态度一下子暧昧了起来。
    此次大朝,回京的狄叶飞、若干人等人因为地位的上升,也在大朝之上位列前排,除了狄叶飞和若干人,赫连定、库莫提都和贺穆兰有一些交情,朝堂前半竟有许多位子都给年轻的将领们占了,这更是让许多老臣们心中生出一丝惆怅。
    果不其然,大朝一开始,就有不少大臣开始就盖吴在杏城动乱之事对贺穆兰连声逼问。
    “盖吴原本就是逆贼之子,逃亡平城之时,是你收留,如今你没有起到监督的作用,反而放纵他为祸乡里!陛下宅心仁厚,给卢水胡人田地以安居乐业,如今他们得了田却还弄什么天台军,简直就是忘恩负义!”
    一位老将军气的胡子直飞。
    “女人当将军就是乱来!连手底下的兵都带不好!”
    “丘穆陵老将军此言差矣,盖吴只是木兰的弟子,又不是她的部下。”拓跋焘和着稀泥。
    “再说,卢水胡人为雇军的习俗从古就有,现在还不清楚杏城到底是什么情况,老将军现在就下了定论,为时尚早!”
    “哼!”
    老将依旧怒瞪贺穆兰,显然对她“放虎归山”的行为十分不满。
    狄叶飞和若干人都不知道出了这种事,纷纷以担忧的眼神向她看去。到了这个时候,哪怕贺穆兰再想解甲归田,也不能抽身事外了,于是义不容辞地出列奏道:
    “末将的徒弟盖吴想要重建天台军由来已久,但他不是为了造反,而是想要保护魏国到北凉商路上商旅的安全。如今商路已通,可沙漠之中沙盗横行,仅靠我国的力量不切实际,天台军重现并非作乱,而是为国为民之举。只是为什么会声势如此浩大,其中也许有所误会,我已经送信前往杏城,不日便有消息。”
    “如此甚好,便令花木兰为‘杏城招抚使’,全权负责杏城天台军之事。若盖吴真聚众生乱……”
    拓跋焘眼中精光一闪。
    “花木兰,那就由你亲自领军,前往杏城平乱!”
    贺穆兰心中一惊,抬头看向拓跋焘,发现他露出狐狸一样的笑容,对她得意的笑了笑。
    ……
    贺穆兰明白拓跋焘是用这种手段挽留自己,但她也明白,若换了其他人调查盖吴之事,也许会为了军功估计诬陷盖吴想要造反,倒时候大军压境,卢水胡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唯有她亲自调查,亲自招抚,才可以化干戈为玉帛,有误会也能及早解开。
    贺穆兰定定地看了拓跋焘一眼,想起阿单志奇所说那句“你可以影响许多人”,再想起好不容易盼来好日子的卢水胡人,最终还是俯下身去。
    “末将……领旨。”
    “我不同意,她是女人,应该解甲归田才对!”
    一位鲜卑勋贵站了出来。
    “大魏怎可让女子领军!”
    “为何女子不可领军?大魏律、军府的条例我都烂熟于胸,没有哪一条有写女子不可领军。”
    崔浩站出身,对着那位勋贵冷笑。
    “既然你觉得不可,那么我们就该先讨论大魏律和军府条例的不妥之处,修改律法,更改规矩,加上‘女子不可为将’这一条。等这一条加上,你再喊女子不可为将不迟!”
    干得漂亮!
    先生最棒!
    若干人和狄叶飞鼓舞地悄悄挥动了下拳头,看着崔浩舌战群臣,又一次将贺穆兰“替父从军”的事情上升到“军府条例陈腐不堪”上去。
    朝中一下子吵成一片,拓跋焘心中怒火越来越盛,越来越盛,忍不住猛地一锤案几,大叫起来:
    “都休要争执了!说花木兰不可为官的,先军功超过花木兰再说!我不但要让花木兰领军,我还要重新确定军籍、彻查全国军户人数、战死者抚恤情况!如今凉、燕、夏、柔然皆归魏国,我国边境辽阔,各国募兵情况并不一致,军府确实要进行改变了,仅夏国、凉国的地域就已经超过以前的代国,如果全靠我鲜卑军户打仗,哪里有这么多人!”
    他气的眼皮子直抖。
    “如果要将每一户的男丁全部征兵去守卫新的疆土,只会有越来越多的‘花木兰’替父从军!你们不想想该为魏国的改变做些什么,老是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讨论来讨论去,有意思吗?”
    拓跋焘如电的目光横扫过每一位朝臣。
    “不仅仅是军府,如今大战之后,百废待兴,我欲迁徙凉国、燕国百姓入中原定居,效法‘柔然’、‘高车’之时,垦荒织造,劝农平赋。我国正是迫切需要人才之时,莫说是女人,便是小孩、杂胡,只要有用,我都会起用!为国之道,文武兼用,我不但要用花木兰,更要征辟士人入朝为官!”
    拓跋焘此言一出,汉人们无不欣喜若狂,鲜卑勋贵们也多有喜色。
    北魏一直是三官制,有两个汉人官吏,就有一个鲜卑“首长”监督,虽然汉人士人的大量任用会造成一些权力的分散,但拓跋焘这么做明显是为了管理新得的北凉和北燕,不会分薄旧有势力的权力,反倒会让大批鲜卑贵族子弟受到大儒的教育,到各级地方为官。
    在很多反对的大臣,无论是汉臣还是鲜卑大臣看来,这是拓跋焘为了花木兰为官而对他们做出的一次妥协,所以统统再也沉默不言。
    正是因为拓跋焘抛出了一个巨大的“饼”,接下来的大朝就变得容易多了,拓跋焘命军府读完贺穆兰十二转的功绩,赐予她紫绶金印,封为“虞城侯”,可凭紫绶金印领军三万,加赐开府,将号为“骠骑大将军”,掌主将、副将、长史、丞、参军、主簿等等官职三百人,亲军两千人。
    魏国的大将军特别多,许多鲜卑宗室同时都是大将军,比如说拓跋素和拓跋丕、拓跋提等,但开府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力和荣誉,更是一种社会地位的拔高。
    古人即使有钱有势,也不能随意建造府第,否则就是违制,而违制是谋反的前兆,是很重的罪。同样出门的仪式也有严格的制度,鸣锣开道,旗、牌、伞、扇都有严格的等级制度。所以,开府尽管不是具体的职务,但重要性更甚于实职,毕竟魏国官员是没有俸禄的。
    开府是所有将领们最期盼的目标,一旦开府,这两千人即使是朝廷也无权调用,调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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