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山中野寺 (1)
“达瓦和夜骑叉到了。”
坐在静室里的瞎眼老和尚微微凝神听了听,指挥着小和尚出去接客人。
拓跋晃众人有些好奇地把头扭向了门开了的方向。
他们听不懂老和尚在说些什么,但却看得出和尚的慎重。拓跋晃熟读各种经典,也和西域来的高僧讨论过佛法,自然是知道这梵语发音的“达瓦”和“夜骑叉”是什么。
那是佛教里的天人和夜叉。
这大概是他在这里坐了快半个时辰,这老和尚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真相让他有些气馁。
这老和尚也许在迎接的,另有其人。
在拓跋晃眼里,这个大冬天还赤着一双脚在地上行走的瞎眼老僧,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高深莫测。
就连他跏趺坐的姿势也是不常见的“大莲花式”,这不是一般的僧人会使用的入定姿势。
在这样的偏僻地方,一座这么破旧的寺庙里,却住着这么一个僧人,又被他们遇见了,岂不是奇遇?
在众人好奇的眼光中,贺穆兰、狄叶飞和阿单卓被迎接了进来。
“前面桥居然断了!”阿单卓憨笑了起来。“就算我们找到这条捷径也走不了呢!”
“你这小和尚,说话为何只说一半!”狄叶飞怒目瞪视。
贺穆兰没开口。其实她也想骂娘。
难道她除了开路以外还要架桥?真把她当做拆迁办加工程队了?
但她还记着给花木兰留一点风度,所以只是脸色不太好看,见到白鹭众露出的高兴眼神也只是微微矜持地点了点头.
“几位贵客莅临本寺,实在令老僧惊喜。如若各位不嫌弃,请就在此地用膳。前路已毁,再原路返回肯定会耽误宿头。枯叶寺虽小,挂单的禅床还是足够的。”
“大师客气了。”
“老僧法号‘枯禅’,是此地枯叶寺的主持。”他念了一句佛号。
这个破旧的小寺庙里一下子涌入了七八个人,而老和尚的屋子里根本就站不下这么多人,所以白鹭们商议了一会儿,除了阿鹿桓还在屋里值守,其他人都退出了门外。
阿单卓看了看屋里留下的诸人,挠了挠头也出去了,坐在外面的门槛上晒太阳。
什么时候开始,贺光变了个样子呢?
好像是从他家的随从来了以后。
公子就是公子,普通人就是普通人。
想起会因为没带厕筹、腿蹲麻了而求他帮助的贺光,阿单卓顿觉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坐在门槛上想着一些他这个年纪绝对算是多想了的问题,直到小和尚去给屋子里的人送茶水,他伸头看了看他。
大概是他这一伸头,所以枯竹端着茶壶和空茶杯进去以后,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杯茶水。
那是一杯呈褐色的液体,烫的直冒烟。在这种冬日,即使有太阳,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也是很舒服的。所以阿单卓接了过来,非常高兴地道过了谢。
枯竹露出非常腼腆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他的谢意,就又返身进去了。
远处的几个白鹭有些心中冒酸水。
这小和尚为何不给他们喝口热的,只给那黑皮小子!
“这到底什么玩意儿啊?”阿单卓捧着手中的杯子,因为太烫不能入口,便一边捂着手一边吹着。
一种微微发涩的味道从其中传来,让他十分好奇。
等过了一会儿,那水渐渐凉下来了,阿单卓怀着好奇的心理,小心地抿了一口。
只是这一口,就让他做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推理。
噗!
“花姨!贺光,别喝那水!这两个僧人想毒害我们!”!!!
白鹭闻言立刻冲进了房内。拓跋晃原本准备礼貌地饮下禅寺准备的饮料的,也因为阿单卓在门外的一声惨叫而顿住了手中的动作。
狄叶飞几乎是立刻把杯子里的水倒掉了,顺手又打翻了贺穆兰面前的茶杯。
贺穆兰很像告诉狄叶飞不必这么做的。因为在古代被各种奇怪的东西坑过,所以她到了这里几乎只喝白水和酒。
匡仓!
匡仓!
两声宝剑出鞘的声音之后,老和尚和小和尚的脖子上都多了两把短刃。阿鹿恒护在太子的身前,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把匕首。
旁边的樵夫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了。
***
一场骚乱过后,所有人才在枯叶哭丧着脸把茶杯里的水喝完后,知道了那不是毒药,而是一种用苦丁叶子制成的药茶。
当然,冬天喝性凉的苦丁是很不合适的,但简陋的佛寺里已经找不出茶叶这种东西了,大小和尚已经习惯了抓一把苦丁叶子熬成水做茶汤。小和尚怕客人喝不惯这种东西,便按照煎茶的习惯放了姜片、枣肉等性暖的东西调和。
这味道嘛……
也许习惯了喝刷锅水一样味道茶水的古人不会觉得太奇怪,但作为没喝过几次这种“高级饮料”的阿单卓,以及根本就接受不了茶水里又放盐又放姜的贺穆兰来说……
这味道也许真的像是毒药也不一定。
在磕磕巴巴的更严重的解说里,一根筋的阿单卓终于接受了那不是下过药后的奇怪味道,而是这东西原本就是这个味道。原本微笑对他的枯竹脸色变得有些冷淡,而拓跋晃则是一直在笑,笑到都喘不过气来。
‘这种难喝的东西,为什么要拿来喝呢!’
阿单卓也觉得丢脸,退出屋子面壁去了。
好吧,他曾笑话过贺光上厕所差点跌倒粪坑里去,如今被贺光再笑话一回,也算是扯平了。
只是有些对不起那怀着好意的小和尚。
在这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过后,屋子里的气氛总算是变得诡异的祥和起来。樵夫在腿恢复了正常以后,像是向所有人表明他的腿其实完全没有问题一样狂奔出了屋子,丢下一句“我去村里喊人修山壁”就跑了。
拓跋晃一边想维持着“向高人求教”的庄重表情,但一想到刚才阿单卓惊慌失措的跑进来求救“怎么办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死了”,就忍不住从嘴里发出几声被憋过以后的怪异笑声。
他努力克制,但还是憋不住这从心底冒出来的笑意。
罢了,反正这老僧目盲,看不见他挤眉弄眼的样子.
“这位老师傅,实在是抱歉,这孩子平日里不是这么莽撞的。”贺穆兰替自己的晚辈向他道歉。
从他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赶路开始,这孩子就有些魂不守舍了。
“若那孩子不能接受,善意和毒药也没有任何区别。”
枯禅轻声回道。
“就如那位至高者一般,若不能接受,普度众生也就成了残害众生。”
拓跋晃一惊。
这已经几乎是在谴责了。
贺穆兰有些不喜这老和尚的语气。这种“我是好的只是你们不懂欣赏”的高高在上让她有些不太爽。
所以她出口反驳了。
“虽然是善意,却增添了别人的烦恼,就要去反省一下是不是真的照顾到了别人的感受。你待客之前不问问客人到底喜欢喝什么,不能喝什么,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把好的东西端出来,又怎么能期望每个人都和你想的一样呢?”
“施主说的是。只是若是原本还是这个口味,突然有一天就不爱了呢?茶,不管在案几上还是在地板上,茶可任意从这个容器换到另一个,茶还是茶。可人却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枯禅意有所指。
“那就改!”
贺穆兰抿了抿唇。
“你反正是为了把茶卖出去,买的人都不喜欢,你就只能自己饮了。”
“施主啊,茶若改了味道,还是茶吗?”
“你没见过后世的茶,又怎么知道后世的茶就是现在的样子呢?”
贺穆兰只要一想到后世那些或清香扑鼻、或回味悠长的茶叶,再想到现在从压成饼一样的东西上敲下一堆茶叶末子,再加上姜、盐和各种怪东西煮出来的“茶”,就有些没好气地堵了回去。
“改变味道……吗?”老僧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或许真是这样吧。但我们这一辈儿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若是三五年后,沙门还留有余火,希望能烧起新的火焰。”
“会变的。”贺穆兰叹了口气。
佛门以后的改变,称得上是与时俱进呢。
“施主与我佛门有缘,如今却魂魄四散,命不久矣,老衲愿结个善缘,给施主一个提示……”
他念了句经文。
“……你知道我是谁?”贺穆兰见他似乎很了解自己的样子,心中莫名的不安。
在各种小说和电视剧里,若出现这么一位全身上下都像是在说“啊已经有上千年没有人来看过我了”的高人,不是真的高人,就是可怕的妖怪。
“古往今来,像是施主这般天赋之人总是不能善终,概因杀戮太过的缘故。只是施主虽然杀戮不少,可善缘更多了,是以功过相抵,亦能善终。”
“只是施主现在依然在遭受劫数。这劫数正是来自于你自身。”
“你天生神力,概因身体里有一股旁人没有的‘神气’在扭转。但也因为这股‘神气’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盛,你的凡俗之躯总有一天不能承受,终将暴毙于壮年。”
贺穆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狄叶飞则是已经站起身来,露出一副随时会揍他的表情。
显然,枯禅是个瞎眼老和尚,自然是看不见他的表情的。
“应该曾有人想取走你身上的‘神气’,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变故,使你如今魂魄不固,意识不清。当世的高人里,只有那位被称为‘国师’的寇道长和我沙门的惠始法师有这样的本事。但惠始好几年前早就去了,所以你若想找寻原因,最好去平城寻一寻那位寇天师。”
“当然,老衲是不建议你这么做的。既然是劫,你已应劫而生,又何必想着结束呢?”
“大师的意思是,寇道长会对她不利?”拓跋晃出声相问。
“不,既然是自身的劫数,那一生一灭,都来自于自身。若劫数真的发生变化,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贺穆兰听了一脑子“神气”、“劫数”之类的话,心中已经模模糊糊有了个想法。但她毕竟是个唯物主义论者,所以听完后只觉得不足一哂,那寇道长,也没有什么去见的意思.
“大师,曾有人说我……”拓跋晃抱着一丝刚张开口,就被这僧人打断了。
“这位贵人,你的命运不是老衲这样的人能够指点的。就算你让老衲一定给你个答案,老衲的答案也是‘没有什么问题’。”枯禅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
拓跋晃的一颗心沉了下去,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若真是没有什么问题,他只要直言就可以了。可是他却扯出这么一大堆理由,想来寇谦之的预言确实是真的。
命运究竟是什么呢?竟然能让凡人看透?
他侧眼看了看完全不被老和尚话影响的贺穆兰,心中有些暗暗的羡慕。
一样是劫数,她应劫而生,他却要应劫而死。
她得到了枯禅的指点却不以为然,而自己苦求指点而不可得。
那声“天人”和“夜叉”,到底指的又是什么?
拓跋晃和贺穆兰等人在静室里坐了一会儿,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拓跋晃难免露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贺穆兰坐着实在是无聊,和陌生的神棍坐在一屋却没有话说的感觉太差,所以她借口“内急”,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枯竹和阿单卓正在比划着什么。她好奇的眯了眯眼,走近了距离看他们在做什么.
“我一心一意的想让你感受我们的善意,你却说我给你的茶是毒药。”
枯竹做了个喝的姿势,伸出一根手指。
他说话结巴,已经习惯了和师父以这样的形式交流。
阿单卓皱了皱眉,有些为难的伸出了两只手指,晃了晃。
‘我发誓我绝无二意。’
枯竹使劲摇头。
阿单卓见他摇头,脸上有了怒意,甚至伸出了拳头。
他从腰间卸下一个小布袋,在里面掏出几个鸡蛋,剥着吃了起来。
这样的举动也让枯竹咬了咬唇,一扭头就跑了。
贺穆兰在一旁看两个少年的默剧看的一头雾水,等枯竹跑的没影子了才走了过去。
“你和他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贺穆兰拍了拍阿单卓的肩膀。
“他和我说,因为我喝茶那事惹恼了他,所以中午吃饭我只能吃一碗饭。”他伸出手指,做了个“一”的姿势。
“我说我一碗哪里吃的饱,至少要有两碗!”
他伸出两根手指。
“结果他拼命摇头,连那一个都不想给我了。我心想又不是没有吃的,何苦惹他讨厌,便伸出手告诉他,我什么都不会拿。”
他伸出拳头捏紧。
“然后他大概羞愧的跑掉了。”
阿单卓吃了一口鸡蛋。
“这小和尚忒小气。不就是把他给的苦丁当成了毒药吗?后来我也道过歉了,结果他还耿耿于怀,特地跑过来和我示威!”
“呃……”贺穆兰摸了摸下巴。
“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好像不是这么回事的样子……”
“不会错的!我和村头的小哑巴玩了许多年,我一直是这么猜他说哈的。”阿单卓十分肯定的把手中的鸡蛋吃完了。
“花姨,还是好饿,我们中午留在这里吃饭吗?”
“拓……贺光不想走,前面的路又断了,我们准备中午在这里弄点热水就着我阿母的胡饼垫垫肚子,下午再原路返回。”
贺穆兰也被这一早上的事弄的心中烦闷。
“早知道不选什么捷径就好了。无论是行路还是做人,指望捷径果然往往都是被坑的命。”
“花姨你在说什么?”阿单卓有些发愣。
“啊,没什么。”
拓跋晃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各种旁敲侧击的想要找到答案,但那位瞎眼僧人就如同贺穆兰没来时那么的沉默,所以到所有人都吃完了午饭后,拓跋晃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了无用功。
中午,寺里一老一小两位僧人陪着众人用了午饭。待粥饭端上来后,阿单卓沉默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饭。
熬的稀稀的粟米粥和水没有什么两样,配上几根咸菜,还有煮熟的豆子,这就是他们的午饭。
贺穆兰看着那一堆白水煮的豆子胃就有些痛。这花木兰的原身有胃胀气的毛病,也不知是不是多年行军打仗留下来的后遗症,所以她在花家的时候是不吃豆饭和豆子的。
“你们平日就吃这个?”
贺穆兰看着枯瘦如柴的“枯禅”大师,和穿着大僧袍看起来像是风筝在地上飘一样的枯竹,有些怀疑给他们取法名的那位僧人大概是下了什么诅咒。
“出家人全靠别人供养,又怎能苛求别人一定要给予锦衣玉食?一粒米是善意,一碗米也是善意。如今我将这善意分与你们,请不要小看它们啊。”
枯禅端起碗,念了一遍经文,这才抿着唇开始喝起粟米粥。
这话倒让他们不好多言了。
他说的没错,和尚自己不事生产,别人给什么就吃什么,能够吃到食物就已经是万幸了,怎么能同情他们过的清苦呢?
贺穆兰拿出自己随身带的胡饼,这是花母拿上好的麦粉做的,又好吃又扛饿,就是没热水的时候有些难以下咽。
她把饼子掰开,分成三份,自己一份,老和尚一份,小和尚一份。
然后开始吃了起来。
枯禅目盲,看不见贺穆兰做了什么,枯竹却是叫了起来。
“施,施主……我我……”
“别客气。你们把村民的善意分给了我,我如今便也把我的善意分给你们。我从你们那里得到了善意,你们在接受我的善意,岂不是很公平吗?佛家讲究因果轮回,这便是轮回了。”
贺穆兰三两口吃掉了自己的胡饼,半点不嫌弃的喝了两口热粥。
“施主,我,我我们吃吃吃吃不了……”
“木兰让你们吃,你们就吃吧。”狄叶飞也依葫芦画瓢的将胡饼掰成三块。“你这小和尚年纪还这么小,每天喝稀粥怎么行。就不想着在屋子前后种点菜什么的吗?”
“我我我们……”
贺穆兰看见小和尚面前不一会儿就堆上了好几块胡饼,阿单卓、拓跋晃都分了自己的给他们,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家都是好人。
这两个僧人终于能吃饱了,应该会很高兴吧。
不要太感激她哟!
吃饱了饭后,贺穆兰问清村民做的太彻底,根本就没有留下出去的路,也只能扼腕的选择掉头回去。
虽然这样做也许会错过宿头,也到不了项县,但白鹭们说用他们的令牌可以在任何一个衙门借宿,贺穆兰也就打消了疑虑。
这沿途还有好几个下等县,只要是县城,总是有府衙的。
拓跋晃留下几颗珍珠算是香油钱,几人辞别的枯叶寺的两位僧人,开始折返回头,向着来时的路归去。
良久后。
他们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师父,我,我我我们,是不是该,该,换,换个地方了?”枯竹有些不舍的看着面前的寺庙。
“是该换个地方了。”枯禅赤脚行走在地上,脚上竟光洁如玉。“哎,接下来几年,佛门将受灭顶之灾。天下之大……”
他浑浊的眼珠上下翻动了一下。
“又有何处是我们的容僧处呢。”
***
“花姨,你能说出‘因果轮回’,难道你也信佛?”拓跋晃驾马亲热的挤在贺穆兰的身边,问起她这个问题。
“不,我不信佛,事实上,我什么神明都不信。”
“竟是这样吗?”
贺穆兰是个无神论者,作为一名法医,她不相信有什么神佛鬼怪。不然她早就被自己吓死了。
不过,自从自己穿越过来以后,她倒隐隐约约相信死后有灵了。
呃,她帮那么多“兄弟”剖过来剖过去,他们应该不会介意吧?
“是的。我不信这些。而且,我认为一名合格的君主,最好也不要相信任何的教派。”贺穆兰思考了一会儿,用比较慎重的语气说道:
“在某种程度上,无论是道教佛教,还是什么其他的教派,都能使人固步自封。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顽固的教义,往往就是压制并消灭我们想象力与创造力的罪魁祸首。因此,思想常常会被桎梏,一些可以继续思考的问题亦常常因此而停滞不前。
她想起欧洲的黑暗世纪。
“为君者,需要听取所有的声音。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是有利的还是有弊的。作为首领,他必须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取最适合自己的用,而不是以什么作为依据。”
“什么都要听吗?”
“是的,举个例子吧。你是鲜卑人。你学的是汉人治国的经典,用的是鲜卑人打仗的法子,统治着大魏的百姓。在你的百姓里,有鲜卑人、杂胡、汉人,还有西域人。每个族群的信仰都不相同,你若只接受一种,便是不公平。因为你的百姓是一样的,你所有的子民都有选择不同信仰的权利……”
“所以,什么教义都尊重,但不表现出自己的好恶来,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一视同仁,将它们变成利于统治的信仰才是真正聪明。否则的话,你抑了佛,道门兴起,你再去抑道,何时才能安宁呢?”
“花姨也觉得我父皇抑佛做的对吗?”
“啊……我没说他不好。”贺穆兰左右看了看,见所有人都没有注意他们这边,连忙小声又急速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不对。但他没的选择。”
“我刚刚说过因果轮回对吧。如今佛门弟子激增,这便是果。造成果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连年征战,而人人都不想打仗了。家中的男人一个又一个的死去,这让很多人情愿倾其所有去供养寺庙也不愿意再看着亲人送死。这便是‘因’。”
“你是监国的太子,见识应该比我更广。这点你承认吧?”
表情有些沉重的拓跋晃点了点头。
贺穆兰满意的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如果一直要这样征战,百姓过的越来越苦,这种事情是禁不住的。没有佛门,还有道门,连什么地方都没得逃了,就该造反了。”
“陛下如今抑佛,要么是觉得天下已平,那些被吓得惊慌失措的男人们该回家去了;要么就是还想继续征战,需要更多的男丁……”
贺穆兰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拓跋晃。
“太子殿下,你能不能告诉我,如今的局势,到底是哪一种呢?”
……
拓跋晃低着头,不敢去看贺穆兰的眼睛。
“殿下知道木兰为何从军吗?”
“不是因为家中父亲年迈多病,弟弟又年幼吗?”
“是这样,也不仅仅是这样。”
贺穆兰笑的极为温柔。她一想起那位女英雄与众不同的想法,心中就熨烫的仿佛连四肢五骸都温暖了起来。
“大魏前线和后方分的非常清楚,南方的百姓安居乐业,北方六镇囤积重兵和军户,负责为大魏征战。木兰生于北方六镇,从小见惯乡里男儿接到军贴就立刻出征……”
她那看起来平庸无比的面容,仿佛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微微的光。
如今他们不像是走在林间偏僻的小道上,周围充满着有些过于安静的严肃感。
“大魏的女子们送走了父亲、丈夫和儿子,换来了后方的和平。男人们为了保护妻小而在沙场奋战,在我们那里,最怕看到的不是军府送来的军贴,而是穿着黑衣来村里报丧的兵丁……”
“‘男人们为了保护女人和小孩奋不顾身,而如今换我来保护一次男人,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因为这样的想法,所以花木兰要去替父从军。”
拓跋晃看到贺穆兰的脸上泛起了微笑。
“殿下,能够保护人的内心和生命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佛祖。”
“这一点,请你务必要记住。”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然后他大概羞愧的跑掉了。”
阿单卓吃了一口鸡蛋。
枯竹(大惊失色地跑掉):他居然吃鸡蛋!他居然在佛门吃鸡蛋!还想要揍我!
第三个火伴(一)
离开枯叶寺后的行程变得快速了起来,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就到了陈郡,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时分,终于可以看到项县的城墙了。
说起陈郡,就不由得说起大名鼎鼎的谢家。此地郡望最高的便是和琅琊王氏齐名的谢氏。
只可惜大魏征服的陈郡只有半壁疆土。但即使如此,这里也是魏国汉人居住的最多的一个郡县。
项城的城墙修的极为坚固,大约是因为过去不久就是南方刘宋的缘故,所以大魏一直不敢放松对项县的控制,不但所有练兵的尉官全部是军中退下来的宿将,北方六镇更是有不少老兵会被换防到此处,这里的郡兵绝不是其他州府那种良莠不齐的情形。
陈节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举家到这边做官的。他是陈郡的督军都尉,也就是教头一样的人物,按理说应该人缘很好,但似乎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朋友。
城墙在夕阳的照耀下隐射出淡淡的红色,看起来犹如染了血。这样的联想有些让贺穆兰不安了起来,所以她的视线很快从城墙上移了下来,转而下了马,和其他人一起向城里进发.
“进城做什么?访友?办差?”
因为贺穆兰穿着鲜卑人的衣裳,而且还跟着不少“随从”,带着“姬妾”,所以城门官也不敢阻拦与她,只是站在他们的马下进行询问。
再过半个时辰城门就要关了,他们是飞奔的速度赶到项城门口的,每个人都风尘仆仆一副累惨了的样子,尤其是拓跋晃,他一向是披发的,在冬日的寒风中策马狂奔时,那发型就和疯子没什么两样。
“……访友。”贺穆兰想了想,觉得只有这个理由最接近自己的目的。
“八个人,入城访友。”他伸出手去。
“这是?”贺穆兰求助的望向狄叶飞。
他一路从敦煌跑到了平城,一定都知道他要什么。
狄叶飞没有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晃了晃。
只要是军中之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城门官虽然是小吏,但也隶属于军中,所以一见那铜牌就吃了一惊,连忙给他们让路。
“他到底是要什么?身份证明?”拓跋晃皱着眉问狄叶飞。
“他是要东西。”狄叶飞不屑地冷哼,“雁过拔毛,想要点好处而已。”
拓跋晃听了勃然大怒。
“小小的一个城门官,,怎么敢替朝廷收入城费!”
大魏是没有“进城费”这一税收的。大魏初年,商路不通,民生凋敝,又连年征战,所有各任皇帝都赞成商人和百工匠人四处游走带动商业和手工业,并不收取入城费用。
“大家都没有俸禄,不靠这个刮点好处,怕是都要饿死了。”阿鹿桓并不觉得那城门官有什么不对,反而替他说了句话。
听到阿鹿桓的插嘴,拓跋晃轻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贺穆兰先开始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后来略翻了翻记忆,不由得大惊起来!
怪不得花木兰不要当官!
天啊!北魏初年的官员是没有俸禄的!
也许是因为鲜卑人是部落出身,所有的任官和士兵以前都是部落元老和部落兵,所有从立国开始,就没有“俸禄”一说。
虽然每个官员都会按照品级赐田、也会在年节的时候发放赏赐做“福利”,但上至司徒司空,下至九品芝麻官儿,都没有其他收入。
官儿大的,地大了以后租人耕种或者自家耕种,田地里得出来的出产可以卖掉换成其他东西;可是官儿小的,除去本职工作外,就没什么时间种地了。租给别人租的话,地小也收不了多少。
在这种情况下,从上到下都在捞油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吏治腐败、制度不明,三官职造成的职责重叠等官员制度上的缺陷,让大魏的朝廷系统变得十分臃肿,贪腐也十分严重。
军中还比较好,会根据军功和品级发粮食和赐田,而且如果在战争中得到的一切东西,小到针线大到女人,都属于战胜者的战利品,过的倒比后方的官员们滋润的多。
这也导致一些寒门和小士族想尽了法子进军中历练,而不愿到地方上去做官。在大魏各地做地方官的,大部分是家中有出产的世家子弟、庄园主,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汉人高门的子弟,不愁吃穿,也不怕没有俸禄。
贺穆兰心中惊叹了几句汉人牛逼,这样子乱七八糟的官员制度也能治理好这么大一个国家,对拓跋晃和拓跋焘更是佩服万分。
再一想拓跋焘一直以战养战,是以国家这么多年才没有被拖垮,现在周边几个国家全被灭了,还能靠什么发战争财呢?
不过只是一瞬,她就把这些疑虑全部抛到了脑后。
她又不是尚书郎,也不是朝中官员,她替他们担心这个作甚!
“花将军,我们现在是去陈都尉家,还是直接去衙门看一看陈都尉的情况?”阿鹿桓现在是白鹭的头,所以有些话现在都是他在问。
“……我想先去牢中看看陈节。”贺穆兰看了眼拓跋晃和阿单卓,“你们还和昨日一样,拿了白鹭官的牌子去找个衙门住下,等我问清陈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回来从长计议。”
“天色这么晚了,不如明日再去牢中,我们先一起去住下?”狄叶飞看了看天色,冬日里天黑的快,刚才天上还是红的,如今已经暗到发紫了。
“陈郡此地的鲜卑太守是我昔日在羽林中的同袍,项县也有我旧日的部下,明日消息就到了,不妨先安安心,等候消息。”
狄叶飞要坚持己见的时候,贺穆兰总是有些迁就的。这大概是原身的主人留下来的意识。
所以阿鹿桓又一次向贺穆兰等人展示了“皇帝耳目”的力量,只凭着几块白鹭官的铜牌,便成功的住进了县丞的家里。
这个县丞不但对他们毕恭毕敬,而且当他们问到此地都尉陈节的事情时,立刻将事情的经过说的一清二楚。
“这位都尉的官声很好,也不怎么和其他武官多牵扯。只是有一点,这位都尉每几个月总要告假一回,说是去探望旧日的同袍。刺史欣赏他的武勇,总是应了他的假。”
“这原本也没什么。武官不似文官,若没有战事,偶尔出去离开一阵子也没大碍。怪就怪在他每次一走,此地库房发给郡兵的粮食就要少上一些,等他再回来,这库房里的粮食就又满了。”
“因为借出去的数量不大,而且陈节每次出去粮食都带的不多,还回来的时候甚至还会多一点,所以库房的库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上个月吧,陈都尉擅自开库取了五车粮食,一去就是一个月,说是回来就补上,可回来后不但没有补上,也不告诉库曹粮食到底去了哪里,库曹一看这事瞒不住了,就只好往上报……”
“事情一闹出来,陈都尉下了狱,那库曹也被抽了五十鞭,发到北边去修城墙了。因为还不知道那些粮食的下落,所以陈都尉被关在了狱中,日夜审问。”
县丞管不了郡里的事情,练兵的都尉是直接归鲜卑太守管的,负责刑狱之事的太守则过问刑名。但因为项县是陈郡的治县,所以这位县丞也知道不少内幕。
贺穆兰从听完此地县丞说的来龙去脉后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凡下狱被审问的,一定都被折磨的体无完肤,受遍了酷刑,好人也折磨成了坏人。
就算陈节是个曾经战功累累的武将,五车粮食也不是小数目,此地太守没道理对他一人特殊处理。
这么一想,到如今陈节还关在牢里没判,一定是牙关紧咬的缘故了。
狄叶飞也没想到事情有这般严重,当下连声安慰贺穆兰,劝他放宽心。
没过一会儿,狄叶飞留在鲜卑太守那里的部下也接到传信赶到了县衙,得到的结果和县丞说的没什么区别。
“呼延大人已经派人去牢里知会过了,花将军若是要去探望陈都尉,随时都可以过去。郡里也在头疼这个案子,陈都尉一直不肯承认自己私运军粮,也不说那些军粮在哪里,这案子就没法结。他听说陈都尉旧日的主将到了,便连忙请我们转告您,希望您能劝劝陈都尉,把真相都说出来。”
那亲兵也是一脸唏嘘。
“这陈大人听说也是一条好汉,被刑官用刀环敲断了肋骨依然不肯松口。要不是他有官职在身,一旦受刑太过,上官倒要反坐,怕是吃的苦头更多。”
贺穆兰等人听到“敲断肋骨”这一段,人人皆是蹙眉不语。
这是鲜卑的旧型,专门对付卖主的仆人。这刑官对他身体的折磨倒在其次,陈节是曾经参加过北征柔然之战、征西凉之战的勇将,用这种刑罚,对他也是一种羞辱。
贺穆兰根本就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一个人去了囚禁官吏的“内官狱”。
“听说你是陈都尉的上官?”
因为有鲜卑太守的吩咐,那牢头举着火把领着贺穆兰往下层走。
“是的。”贺穆兰有些冷淡的回答。
在这种地方行走,当然不会有多么好的兴致。
即使贺穆兰是第一次参观“古代的牢房”,也不想再进来第二次了。
和大部分监狱一样,这座牢狱建在地下,通道很窄,而且弯曲的地方也多,空气中弥漫着腥臊的气息。即使是大白天,这里也是黑漆漆的,火把将他监狱墙上阴沉的砖石照得通红,那颜色看起来很让人作呕。
他们一直下到很底层的地方,一路上的狱卒们看起来一副严酷可怕的样子,还怀着不信任的心情望着他们。但是因为他们跟牢头在一起,所以也没人阻止。
“许多人都认为他是被冤枉的,一切都是库曹使的诡计。但无论如何,那些军粮是要找回来的,不然许多人都要受牵连。”
牢头说的很实在。
大概走了一刻钟,他带着贺穆兰到了一处看起来很坚固的屋子外面,对着铁窗大喊:
“喂,陈节,有人来看你啦!”
接着阴暗的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阵子之后,裹着毛毯的陈节将脸伸了出来。他只有露出半张脸,身体还是躺着。牢头敲了敲铁窗接着大喊:“起来,你的旧主来了!”
“什么旧主?”
有些嘶哑的声音传了出来,然后整张脸都从毯子里伸出来了。
“是我。”
贺穆兰走到铁窗旁边,对里面望去。
两人眼神交接的一瞬间,那股熟悉的眩晕和头痛向贺穆兰袭来。
……
又是过去的记忆吗?
第三个火伴(二)
陈节祖上来自颍川郡,是当地有名的豪强士族。陈节的曾祖、祖父都曾秉持汉人的传统和操守,直到他们家被编入世府兵中。
陈家一直对魏国这个鲜卑人建立的国家没有什么归属感,但也没有胆子举家南逃去南方汉人建立的国家里混,所以当陈家因为家境富裕而编入世府兵里甚至被赐予鲜卑姓氏的时候,一切就变得很讽刺了。
在北魏初年,大可汗会把一些有钱、识字的汉人家庭也编入军户里,这在鲜卑人看来是无上的光荣,可在汉人看来,这不过是鲜卑人打仗要钱、要出谋划策、要汉人帮着督造百工的一种手段。
陈节的祖父为了躲掉编入军户的待遇选择了犯罪,他原本想着罪人不得入伍,结果军府不但没有取消掉他家的军户身份,还把他们家原本从鹰扬府兵的地位一下子往下降了三等,成为了别人口中“杂兵”一样的军户。
这对陈家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打击。陈节的父亲、叔叔们后来都应召出征,但是因为这件事,在军中很受人瞧不起,即使识字懂兵法,也在众人不屑的眼神中一日日消沉下去。
他父亲的鼻子在战场上被人削掉,但总归还是安全的回来了。他的叔叔们却是死的死,残的残,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任何耍小聪明的事情都不可以做。为了避免吃亏而做的错事,到最终都会酿成大祸。
父母从小对他的教诲,他一日不敢忘却。
等他也到了入伍的年纪,便毅然选择了最危险的黑山城成为自己军旅的开始。这里是大魏和柔然最前方的战线,无数男儿从这里赢得荣誉和财富,也有无数男儿命丧此地,成为抗击柔然而死的“勇士”。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陈节都不抗拒。
祖先因畏战、懦弱而犯下的错误,由他来重新洗刷干净。
陈节注意到花木兰,是被他的箭术所吸引。
大魏大部分是骑兵,军户还要负责帮军中养马,所以骑术好的人并不少见。可是在马上骑射了得的骑士就不多了。
无论陈节多么自负于自己的武艺,多么的想建功立业,但现实一下子击毁了他的自以为是:
——在沙场上,有时候仅仅靠武艺高强是没有用的。
柔然人并不脆弱,相反的,因为柔然自己国境内也经常征战,所有柔然士兵全靠战利品过活,这些人恶心的如同蝗虫一般。
他第一次出战,就被侧面突袭而来、人数多于他们数倍的柔然人包围了。他和他的伙伴们奋力拼杀,也只能勉强周旋,对方阵中那带着狼头帽子的柔然男人像是一个恶劣的怪物,一会儿指挥柔然人杀了这个,一下子指挥他们射死那个,眼看着新兵营里许多意气风发的袍泽一个个憋屈的死去,陈节胸中涌出了一股血气……
老子就是死也要杀了那个狼头男人!
死也不能死的这么憋屈!
陈节用的是军中不多见的武器——马槊。
这种武器看起来简陋,事实上要做成需要三四年的时间,槊杆到了最后还有可能开裂,一般人家根本不会去做这样的兵器。
陈节的长槊是家中从他学艺开始就准备的,陪着他度过了十年的时光,在马上舞起来,那真是寒光点点、快似疾风,他也因为自己的武艺和与众不同的武器在新兵营里出尽了风头,一开始就是从火长做起的。
而如今,这把马槊的主人正在拼死拼杀!
他红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狼头的柔然首领,几乎是以悍不畏死的气势一步一步的向着他的方向前进。
俗话说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大抵便是如此。人被逼到绝路上时发挥的潜力简直让人吃惊!
“那小子是不是疯了?”几个柔然士兵看着一身是伤依然还在反抗的陈节,“他找死?”
“不管是不是找死……”一个小队长举起手中的弓,“也玩弄够了,该让他死了。”
“他那皮铠我要了,一看就是好皮子!”
“我要他手上的武器!”
陈节单手提起自己的马槊,聚精会神的盯着远处的狼头首领。他在等,等一个机会把自己手中的马槊投出去!
他的伙伴们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们都在军中见过他“飞槊”的本事。被柔然人像是猫捉老鼠一样□□的新兵们也都激起了血气,奋不顾身的掩护着他继续往前。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柔然小队注意到了这般的情形,他们加快了割首级、剥东西的速度,开始向着仅剩的几支魏军那奔去。
军功!
铠甲!
武器!
这么大块的肥肉,怎么能让别人吞了!
近了,更近了……
嗖!
陈节深吸一口气,沉腰扭臂,将自己的马槊投了出去!
“保护百夫长!”
“杀了那小子!”
马槊带着几十人的期望,向着百步之外的柔然人将领飞去。
然后那狼头男人驾着马急退了几步,原本该射中他脑袋的长槊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下来,将他的马头一下子钉在了地上。
战马轰然倒下,那狼头将领露出惊魂未定的表情在地上滚了两下,随手拽着一个奴隶挡在身前,爬上了自己的替换之马。
“杀了那投枪的小子!”
“把他们都给我大卸八块了!”
没中!
居然没中!
还惹怒了蠕蠕人!
陈节和同火们都露绝望的表情。
突然间,大地上震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响到让人耳膜鼓胀的地步。
这是铁蹄拉扯大地而发出的声音。柔然人有许多人不钉马掌,能传出这样的声音,十有□□都是来自魏军的骑兵。
“随我冲锋!”
一声高亢凌厉的号角声后,一面大魏的旗帜出现在了土坡的尽头。
得救了!
只要撑到那边的将军冲锋下来就能活了!
突然而来的援军激发了所有人的斗志,柔然人喜欢围杀,却最不耐正面硬碰硬的战斗。他们和大魏打了无数年仗,知道这个对手拥有的都是什么样的疯子。
为战而生,战死方休。
“走!”狼头将军看了眼前方的旗帜,“撤退!撤退!”
“现在走?”有几个柔然百夫长不愿离开。这是这边最后一支魏军,也是装备最精良的一支队伍。
那狼头将军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了一眼那百夫长,自己掉头先走了。
远处,发现新兵被围的花木兰立刻组织自己的队伍发起了冲锋。刚刚出现在新兵们身上的命运犹如反转一般降临到了柔然人的身上。
就在刚刚柔然人出现的土坡上,花木兰带领的队伍犹如利剑一般向下插入了战场,刀枪剑戟组成的攻势如同一架巨大的杀戮机器,无情的绞杀着对手。
友军的身影似乎就在片刻间到了他们的身边,除了狼头将领已经带着不少人调头离开以外,大部分柔然士兵还是留了下来。
毕竟他们的人数只有他们的一半,而就以旗帜来看,来的也不是什么名声在外的将军,估计只是杂号将军而已。
这样的将军在魏军有许多,什么虎头狮面忠勇仁义,听起来威风,其实有可能只是带着不到五百人的小将领。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错了。
为首的那位将军劈杀起来的时候,那骇人的力道几乎可以把人劈成两半。而他身后的骑兵一接近自家的友军立刻调转方向,摘下弓箭射起箭来。
那道颀长的身影还在阵前无情地砍杀着敌人,所过之处,很快就堆积起了尸体构成的血肉长毯。
柔然人胆寒了,他们想跑。
花木兰很快就带着精锐杀到了敌人面前,这时候敌方的头目已经跑得很远了。她一眼就看见了扎穿了马脖的那只长槊,这支玄黑色的马槊犹如从天空劈下的闪电,整个贯穿马头,从马脖子处斜斜地穿了出来。
她控马过去,在飞快掠过死马的同时俯身下去,拔起了那把长槊。
长槊入手,那让人满意的手感使得花木兰不由得出声赞叹。
“好兵器!”
她的武器坏的很快,几乎是每经过一次白刃战就会重新换上一把。她的力气太大了,在给别人带来伤害的同时,也在破坏着自己武器的完整性。
柔然人已经败走,没有走的都永远的留下了。
现在是魏军“打扫”战场的时间。
割掉首级、将未死的人补上几刀,扒掉他们的衣甲,搜走尸体身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埋掉敌人?那是多余的事情。秃鹫和野狼会啃食掉他们的尸骨。
对于袍泽,他们要做的就是就地挖上一个深坑,把自己人的尸首丢进去,再纵马踏实土地,让野兽和敌人都找不到袍泽的身体。
这样的过程对于花木兰的队伍来说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所以“打扫”战场的过程既快速又有条不紊,犹如蝗虫过境。
对于陈节他们来说,被埋葬的大多是黑营和他们一起出战的袍泽,而被救的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按照一贯的惯例,等待援军先挑完东西,再来重新“打扫”一次。
陈节和他的同火早就战到脱力,此刻正躺倒在地上懒洋洋的看着这支队伍。
“虽说要谢谢这支援军相救,不过我们右军的正军现在应该在追击柔然人,他们怎么在回营的路上?”
新兵得到的命令是回返大营,正军的则是继续追击。他们是在回营的路上遇到了设下陷阱的敌人的,因为一起出营的前锋军们还在远处厮杀,所以人人都做好了战死的心理准备。
“不用说,大概又是那一队人。”一个知道原委的同火神秘地说了起来:“就是王将军手下那个花将军,他很少追击柔然人到更远的地方,也从不孤军深入。”
“他们都喊他‘胆小将军‘。”
“胆小?我看他杀人如麻的样子一点都不胆小!”
“他曾说过自己怕死。而且,听说他对他手下的兵说,他不喜欢频繁的更换手下,所以每个人都要把命给保住。”
“这没什么问题啊。”
“当兵的怕死就是不对!怕死还怎么杀敌!”
陈节的手脚都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力气,听着同伴们的议论,他朝着战场那边的“花将军”看去。
他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他一脸欣赏的拿着什么?
那不是他的马槊嘛!
“陈节,你要去哪儿?现在是正军打扫战场的时间呐。”一个同火担忧的扯了扯他的衣衫,不让他莽撞行事。
“我不是去‘打扫’。我马槊被那将军捡了,我得去要回来!”陈节最宝贝的就是那把兵器,刚刚若不是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死,也不会让那把武器脱手!
“你傻吧,那么好的马槊,换了是我也不会还你的。更何况你若是死了,花将军带走什么都是应该的。”同火低声劝他,“反正要不回来,你不如卖个好,就说这把武器是你的,但你愿意献给他。他虽然是‘胆小将军’,可是天生神力,是军中难得的勇士。”
“我为什么送他?”陈节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那是我的马槊!”
“你怎么证明?”那同火咬牙劝他,“你别和他闹僵了。就算我们全部‘战死’在这里,替我们报仇的这支队伍也会得到嘉奖的。”
“你……你是说?”陈节瞪大了眼,“为了一支马槊,我们要被自己人……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他一直觉得这位同袍怪怪的,平时处事也很小气,却不知道竟然疯癫到这种地步!
他们要是想得好处,刚才在战场外等他们死绝了再冲锋就是,何必要那么早跳出来,冒着危险杀进敌人之中?!
以后要离他远一点。
“你不信我没事,别拉着我们一起倒霉!”那同火见他有些怒火,在心里也骂了他几句不知好歹。
“那将军若是问我们这马槊是谁的,我们可不会帮你作证!”
听到这话的同火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呐呐出声:“威贵,这不好吧?”
“哼,你们以为军中各个都是菩萨?”
陈节被这同火说的堵得慌,一扭身就往战场正中的花木兰那里奔去。
和其他人不同,除了自己的那支槊,她没有去挑选任何东西。这原本是武将的特权,就如被救的人要等援军先挑完再挑一样,领军的将军也有先挑选战利品的权利。
但他就这么倚靠在自己的马旁,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表情,等着自己的麾下做完该做的事情。I
只是他的手上,还一直握着他的那把长槊。
陈节此时满脸满头都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这么一团面目都看不清的家伙跌跌撞撞的往自己身边跑的样子实在是出人意料,所以花木兰左右的副将立刻驱马上前,拦住了他的脚步。
“站住!什么人!”
“有话就站在那边说!”
花木兰抬眼看去,发现这一身血污的士兵正是在土坡上看到的那个拼杀的最凶狠的男人。
因为印象深刻,所以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倨傲的表情,只是用略微冷淡地眼神注视着他:
“找本将有何事?”
陈节从看到花木兰并没有急着搜刮战利品的时候,就觉得拿回长槊无望了。这个将军显然看不上这些蠕蠕人破烂的武器铠甲,只对他的武器爱不释手。
这样的情形,怎么会把他的马槊还他呢?
而他之前鼓足的勇气、想要用行动来证明同火都是无稽之谈的想法,在看到花木兰浑身挥之不去的杀气时也都荡然无存。
不是他胆小,而是真的抬不起头来。连他周边的空气都像是凝固成了实质,压的他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陈节在面前武将慑人的气势下嗫嗫喏喏地开了口:“没……没什么……”
陈节,你就是个胆小鬼!
呜呜呜,可是他刚才劈了那蠕蠕百夫长的样子好吓人!若他开口要马槊,会不会也被砍了啊?!
花木兰被他的回答弄的有些发愣。
随即,她有些了然地笑了笑,将声音也放柔了一些。
“有什么事你说吧,不碍事。”
她每次冲锋杀敌时都会进入一种玄妙的境界,她的精神力会无比的集中,这让敌人的速度在她的眼中也慢了起来。集中精神杀敌的后遗症就是这种杀气缠绕的状态要很久才会消散,这对她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但这身煞气确实会吓到不少人。
事实上,在她杀人之后,她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牢牢记得不要迁怒于别人。
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但任由自己的情绪发泄到别人的身上,这是比失败还难为情的举动。
陈节心里的害怕越来越盛了。任谁看到一脸杀气的将军突然露出能吓死小孩的邪笑(?),问别人到底有什么事的时候,都不敢开口吧?
“你是它的旧主?信不信我让它变成你的‘遗物’哦?”
在陈节心里,这位将军像是下一刻就会说出这句话的样子。
所以他怂了。
“我我我我……我就是想来谢谢您……”他磕磕巴巴的说,“您若没来的话,我们就全死在这里了……”
花木兰不会被他的话所骗到。在她进入“入武”状态时,同样敏锐的还有她的注意力。
所以她意识到这个小兵很可能是为了什么其他事情而来。
会冒着冲撞上官的危险来找她攀谈,一定不会只是“感谢”这么简单。
也许是花木兰打量他的目光太认真,陈节的结巴现象更严重了。
“我我我我没事了,我我这就走!”
“你……”花木兰皱了皱眉,“你是不是……”
“我走了!”
“这马槊,是不是你的?因为看你老是往这边瞟。”
花木兰把话说了出来。
完蛋了!
要杀人灭口了!
要巧取豪夺了!
一时间,陈节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位同火说出的各种可怕猜测。
“这把槊是我的!”陈节的身体因为紧张而簌簌发抖。“不过您才适合这把马槊,所以我愿意……”
“拿去吧。”
“咦?”
花木兰有些可惜的颠了颠手中的马槊。这样的武器在黑山这边是很少见的。
“拿去吧。我之前就有些怀疑。柔然人更爱使用棍棒和锤斧这样的武器,马槊倒是汉将常用的。”
“汉人常说‘君子不夺人之所好’,既然是你的武器,那就还与你便是。”花木兰将手中的马槊一抛。
对她来说,这把马槊虽然用的顺手,但不比狼牙棒粗铁棍好使到哪里去。
“接好了!”
“咦?嗯!嗯!”
陈节手忙脚乱的接过花木兰从不远处抛来的武器,马槊入手的一瞬间,他情不自禁的将它抱入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他的武器。是他用了十年,全家人费劲心思为他专门打造的武器。他还想用它建功立业、荣耀门楣,他刚刚到底是在想些什么,竟起了将它拱手相让的心思呢?
是因为他觉得比起自己,这位花将军才像是配用它的人吗?
还是他的气势太可怕?
陈节再凝目看去,却觉得这位花将军浑身的杀气都收敛了起来,连眉目间也平和了许多。
他听到花将军笑着说:
“这么一把好武器,以后不要再离手了。”
“是!是!”失而复得的情感是他他泪盈于睫。“再也不会离手了!”.
这也谢是花木兰从军生涯中的一段插曲,但对于陈节来说,对他的人生和价值观都无异于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在自己那位同火充满怀疑和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取回了自己的武器,并且大声的嘲笑着他是如何的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
对于陈节来说,他取回的不仅仅是马槊,更是袍泽之间的信任、将军对士兵的爱护。
是信念,更是对世道的感激。
他的第一战是如此的艰辛,如此的危险,但却还是得到了更多比战利品更珍贵的东西。
他的祖父为什么不愿意从军呢?
这里明明是这么美好的一个地方啊。
从那以后,陈节就开始关注起了这位“花将军”。他会在花将军每一次来黑营训练新兵的时候踊跃表现,就为了他能注意到他。
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一战弄的太过凄惨,花将军有几次都将目光扫过他去,却没有一次认出他是那个被归还长槊的小兵。
陈节有些失望,更多的却是不甘心。
他要变得更强,变得再强一点,堂堂正正的走到他身边去,报上自己的姓名。
他用尽一切办法往她面前凑,无论是被“手撕”了皮铠,还是被人嘲笑是个谄媚阿谀之人,他都不在乎。
***
“我叫陈节,请务必让我跟在您的身边!”
花木兰无力地揉了揉额头。
这小子又来了。
“陈节,我拒绝你很多次了。你是很武勇,但我手下不要拼命的勇士,只要能保护好自己性命之人。你一打起仗来就疯的很,你这样的勇士人人都希望收归麾下,为何非要在我这支护军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因为……”
陈节想了想,用最朴实的语言呼喊了出来。
“标下敬佩您是条汉子!”
……
花木兰懵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陈节心里的害怕越来越盛了。任谁看到一脸杀气的将军突然露出能吓死小孩的邪笑(?)
花木兰:(笑)砍了你哦。
第三个火伴(三)
“听说你又去找‘胆小将军’了?”
“不要让我再听到‘胆小将军’的话!”
陈节猛然跳起,揪着同火的领子,将他使劲按在营帐的柱子上,一字一句地警告着他。
“他-是-虎-威-将-军!”
陈节打起架和打起仗来都像是疯子,即使是同火的人也不敢惹他。所以另外几个火伴看到后急忙跑了过来,拉袖子的拉袖子,劝解的劝解,想把陈节和这个倒霉蛋拉开。
几个火伴心中都是暗暗叫苦,明明看起来挺和善的一个小伙子,怎么一说到那位将军就变脸呢!
现在带他的百夫长都知道他一心想着进花将军的护军,对他一直不咸不淡的。而几个同火一方面赞叹他的实力,想和他一起杀敌,一方面又因为他一直想着“跳槽”而只维持着面子上的关系。
听说陈节以前就和新兵营的同火处不好关系,到了这边依然像个爆竹,一点就着。
“他就是开玩笑,开玩笑,你别放心上。”
“花将军要知道你又打架,肯定更不想收你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说动了陈节,他渐渐松开了手,那个被他按住的火伴一站直了身子立刻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陈节是有技巧的用指节抵住他的喉咙的,所以他一点都不敢妄动。
知道这群火伴要么看不起他,要么看不起花将军,陈节嘴里暗骂了一句什么,甩手出了营帐。
“你没事吧?”见陈节出去了,一个同火对着地上啐了口,转身去安慰被吓到的火伴。
“咳咳,喉咙疼。这小子出手太毒了!”
“别再惹他了。同火相斗,要吃鞭子的。”
“我哪里惹他了!大家都这么喊!那种胆小怕死的家伙,白费了一身力气!”他梗着脖子叫唤起来:“还霸占了狄美人!”
“你还嚷嚷,要命不要!”同火都被这个家伙弄疯了。“花将军脾气好,你在背后说说没什么。可是要是被狄将军听到了,你这辈子就只能喝水了!”
军中被狄叶飞敲掉牙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不是每个人都欣赏花木兰的。
对于这种连在战场上都是“点到即止”的家伙,很多人都会在背后窃窃私语,或在心中腹诽。
内容无非是“我若有那把力气如何如何”,或者“我要是他如何如何”。
这是男人们的梦想和童话,就如女人总是幻想着有一位高贵的郎君如何疯狂的迷恋自己一般,男人们也会做着“天下英雄谁敌手”的白日梦。
而真正拥有他们梦寐以求的实力的那个人,居然是个谨慎到让人发堵的家伙。
这种巨大的落差仿佛就像看着一位绝世美人落到了糟老头子手里一般,让许多人都扼腕不已。
***
花木兰也不知道这个叫陈节的孩子为什么一直想要进她的护军。
她只是个杂号将军,带着几百个人,而且陛下马上就要驾临,她很有可能会被编到其他队伍里去,去做一个正将军的部下。
怎么看,做她的部曲都不算什么有前途的地方。
虽然她的部下死亡数字是最少的,但是,斩首人数也不算多。想要建功立业的都走了,她也不拦着他们。留下的都是家有妻小不想死的,还有各营里胆小怯懦之人被踢出来的。
狄叶飞常嘲笑她,说她是个捡破烂玩意儿的杂牌将军。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带着这些人有什么可耻的。
她不带,总会有人带。只要在军营里一天,他们都逃不了上战场的命运。
他们虽然胆小,却不是懦夫。该出战的时候,谁也不会逃跑。
无论他们只杀了多少敌人,他们从来不躲避出战。经历过同伴的战死、受伤的痛苦,他们不能停止,只能继续前行,否则就回不了家。
在这支护军里,不但有她这个女人,还有四十出头的老兵,无论是刚刚走上战场的年轻人,还是家中已有妻小的男人,所有人在这残酷的战场上,要忍受着一切过去没有经历过的可怕事情,只为了顽强的活下来。
这难道不勇敢吗?
战死有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即使断了腿、缺了手、没了眼睛后面对的窘境。
花木兰选择部下只有一个条件。
活!
知道为什么而活!
这个叫陈节的小伙子很有资质,即使是身材并不高大的汉人,却也丝毫不比任何鲜卑战士逊色,但他却不适合跟在自己身边。
他并不爱惜自己。
他信奉父辈们“悍不畏死”的信念。
也许他出于什么原因疯狂的崇拜她,但他并不知道跟着她意味着什么。
一个无风的日子,花木兰正在校场教导部曲怎么射箭。
因为她的部下素质良莠不齐,所以她绞尽脑汁的想出了不少让他们能够安然立于战场上的战法,齐射就是其中的一种。
她发现但凡不想死的人,骑术都学的不错。或者说,被逼着磨练的不错。而弓术这一技能所有的鲜卑军户都从小学习,无非就是本事好坏的区别。
在拉开一段距离后对着敌人齐射,有时候达到的效果比冲杀进去要好得多。即使真是到了不得不冲杀的时候,先齐射一轮也会减弱敌人不少的战斗力。
“不要想着一定射中敌人的咽喉,脑袋,或者什么要害!”花木兰指着草垛道:“只要射中目标就可以了!在密集的箭支下,总会有几根被老天爷送到地方的!”
花木兰的部下哄笑了起来。
“别笑!齐射的目的是压制,我们是护军,进行冲锋的另有主军。就算只有我们,甲乙二队也会在你们压制住敌人的时候成为前锋。在那之前,尽力削弱敌人的数量,无论是射头、射胸,只要按照你最有把握的位置射出去就行了!哪怕没射中要害,只要射中目标就会疼痛,也有不少人会掉下马去,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花木兰一声令下:
“每天拉弓五百次,马上控弦一百次!你们若是不想被敌人砍了脑袋,就要先练好把敌人射下马去的本事!”
“是!”
“没有练好骑射的,就跟我一起做前锋!”花木兰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我想你们会努力的,对吧?”
部下们又一次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了,不要光笑。你知道我去帮你们要这些箭支有多么不容易吗?脸面都给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