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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此身行作稽山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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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你这小妮子,也想螳臂当车,简直不自量力,我便给你看上一看,什么叫做‘以力破法’!”
    说着,只见这人独臂挥出,随即真气狂暴流转,天地大动,一时竟是地陷天塌,那五毒百蛊大阵所在的黄土地面一时龟裂。裂缝扩散,将无尽毒虫吞噬其中,随即又是相互挤压合拢,竟是短短几息时间,便将这五毒百蛊大阵彻底毁去。
    大阵被毁,主持阵法的卉炎也是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几步,口中不断喷出鲜血,却是心神震荡之间,伤及了身子本源。
    陈战玄在一旁看得心急,又是见卉炎受伤,顿时一股热血冲上颅脑,伸手便是拔出了腰间的宝剑,飞身而出,长啸道:“外道妖人,敢行凶耳!还不速速受死!”
    那独臂高手闻言一个抬头,脸上竟是露出了惊恐神色,口中喃喃自语道:“陈风崇!怎么可能!”
    惊慌不过一瞬,这人便镇定下来,口中桀桀怪笑道:“好陈风崇!当年不曾亲手杀你,如今便在此了却我这一桩心愿!”说着话,就见他独臂伸出,竟是带着精钢手套,真气流转之间,一把将陈战玄从天而降的一剑捏作粉碎,随即去势不止,化拳为掌,一掌击在陈战玄的胸膛,将他打得横飞而出,落在卉炎身旁。
    一众侗人惊呼,已是高举了手中的兵刃,个个心知今日万无幸理,又是一股血勇冲天而起,就要与这群弥勒教余孽拼上个你死我活。
    一众弥勒教高手哪里讲这群粗蛮侗人放在眼里,个个朝前逼近,那独臂高手更是眼中泛起红光,状若癫狂,一时怪叫道:“今日就要将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一网打尽,叫死老婆子在九泉之下,与全族一时团聚!”
    “是么?可惜老太婆未下九泉,若要团聚,却不能叫你伤了我的儿孙!”
    众人悚然一惊,纷纷抬头朝着声音传来之处看去,却见一个枯瘦矮小的老太婆身着丧服,手持拐杖,迈着小脚,一步一步朝着众人所在前来。随着小老太婆每一步迈出,黄土之下便有无穷无尽的蛇虫鼠蚁钻出,个个都是赤红着眼睛,口角流着毒涎,嘶叫着要择人而噬。
    侗人们一时跪倒,俱是欢呼,口中大喊道:“杏妹!”
    番外一 月牙湾(4)
    杏妹死人复活,一众弥勒教余孽高手就只好去死一死了。虽然蛊教和武林的修炼方法不同,某些理念也不太一样,一般中原武林说起杏妹之时,只说她近乎地仙境界,而不能准确判断于她。唯一一次她在中原出手,也是十几年前清缴弥勒教的时候,却是所见之人能活下来的甚少,众人对她自是不甚了解。
    而这一次,杏妹在自己经营多年的侗人寨子迎敌,动员了培养多年,散养各处的无尽蛊虫为战,却是真真表现出了她的实力。
    不过盏茶功夫,一众侗人便于陈战玄和卉炎一起,簇拥着杏妹回了她的家中,只留下几名地位较低的侗人,负责收拾整理一众弥勒教余孽的尸骸。
    一众人跟着杏妹往前走,对她的死而复活充满了疑惑,毕竟几天之前,她身死散功的场景是众人所见,这几日停尸不饮不食也是有目共睹,就算她是地仙境界的修为,肉体凡胎也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只是一众侗人看杏妹就像神明一般,自是不会多问;陈战玄又是初来乍到的,也不好提出自己的疑惑。
    按照道理来说,陈战玄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显然是不可能跟着杏妹一起走的。不过有卉炎姑娘领着他,杏妹又没说什么,其余侗人也是不好开口阻拦。加上方才陈战玄出手相助,大家都不是傻子,看出他并没有什么恶意之外,也都看出了卉炎姑娘的心思,自是不会为难于他。
    杏妹先前身死停尸多日,现下身上还穿着丧服,手拄拐杖,又是一副枯瘦矮小的老太婆模样,乍一看上去,倒像是黄泉孟婆一般,也是叫陈战玄心中有些发怵。还好他来之前,一众姆妈已经给他讲了不少蛊婆的恐怖传闻,做好了心理建设,才叫他能够咬牙跟上,坚持着没被吓跑。
    一群人走得不满,不多时便来到了杏妹所住的屋中。现下这屋中布置成了灵堂,分外阴森恐怖。随着杏妹一声吩咐,除了侗人头领之外的其余人都是恭敬退下,只留下卉炎、陈战玄和头领三人,跟着她进了里屋。
    陈战玄自是不敢怠慢,还不等众人落座,便上前跪倒在杏妹面前,述说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随后打开包裹,双手捧着那神刀的碎片,交给杏妹。
    杏妹此番死而复活,却是阴沉了许多,也不怎么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陈战玄奉上的木盒,仔细看着其中的猩红碎片,神情凝重,眼中各色情感流转。好半天,杏妹才抬起头来,看着陈战玄说道:“小伙子,挺不错。当年你还在你娘腹中之时,老太婆还与你打过交道。不过自你出生至今,却是一直无缘相见。当年弥勒教之战,蛊教巫月神刀受损,却有这一片碎片残留在……唉……不说也罢,既然残片回归,他应该也是想通了些许,不再守着那具尸身了……”
    陈战玄早就知道,当年生母怀他的时候,是杏妹仗义出手,才保住了母子二人的性命,自是感激不尽。只是杏妹随后所说的一切,他却是有些听不懂了,隐约猜测她口中的那个人便是自己的小舅,只是不知道所谓的那具尸身又是谁人。
    侗人头领这下才有机会说话,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跪在杏妹面前,额头碰在了地面之上,涕零道:“您老人家还魂返生,真是山神、水神和洞神显灵,拯救族人与水火之中。今后还要请您继续镇压邪魔,带领族人才是!”
    杏妹看着那头领,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老太婆死了就是死了,哪里能够还魂,更不用提什么‘返生’了……我先前身死,乃是真实不虚的散功身亡。否则怎么瞒得过弥勒教的人……如今这副残躯,不过是靠着傀儡虫御使的尸体罢了……”
    侗人头领闻言一震,满脸难以置信,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又见杏妹抬起手来,组织了他说话,自己继续说道:“当年弥勒教一战,老婆子出手参与,却是给我侗族儿郎们埋下了隐患。我自知时日无多,才布下死局,引诱弥勒教残余众人出手,将其一举歼灭……如今后顾之忧已初,族人要怎么走,就要看你了……”
    头领一时以头抢地,万难接受,却也知道杏妹所言不虚,一族兴衰荣辱的重担,今后真真是要落在自己的肩头了。
    不管那头领如何,杏妹又是转头看向了陈战玄和卉炎姑娘,也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蛊术维持的身躯活动不能长久,却是还有许多事情要与他两人交代清楚。
    看着陈战玄那张酷似陈风崇的脸,杏妹也是有些感慨,又是知道孙向景曾照顾了他许久,自然是多了一些别样的感情。好半天,杏妹才缓缓说道:“因果宿命循环,自是巧妙万分,凡人万难揣摩点滴。你且过来,与你家姐姐相认。”说着,杏妹招过卉炎来,将他指给了陈战玄。
    陈战玄和卉炎都是一愣,却不料杏妹说两人竟是姐弟。原本他俩在林中相见,彼此都是有些好感,这一下姐弟相认,倒是叫两人又是疑惑,又是有些忧愁。
    杏妹知道两人心中有无穷的疑问,便也解释说道:“卉炎,不是一直问我你爹的事情么?我现在告诉你,你的父亲,便是我蛊术一门的弟子,战玄的小舅,当年与我并肩作战,对抗弥勒教的孙向景!而战玄的父母,便是你爹的师兄师姐两人!你二人虽无血缘,长辈却是亲如一家,你们也算是有一份姐弟之缘!”
    两人闻言,虽是震惊,倒也心中一松,知道彼此间并无血缘关系,只是江湖干亲一般,竟是隐隐有些轻松。不过卉炎一时听闻自家父亲便是多年前迎战弥勒教,在中原武林正道中颇有名望的孙向景,一时也是难以接受,却是无法将这个形象与外婆口中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联系起来。
    见两人这般样子,杏妹也就简单地将当年的事情与两人说了一遍,大致讲清楚了上辈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是孙向景和徐方旭之间的事情实在太过曲折离奇,又是天意弄人,杏妹也不曾详细解释,只是随口一提,未叫两人理解清楚。
    不过至少,两人已经将自己上辈之间的事情大概了解了一番,俱是感慨万分,又是有感于造化弄人,命运神奇。要不是当年徐方旭和孙向景前往侗人寨子求医问药,杏妹见了孙向景手上的玛瑙佛珠,只怕纵使她掌握蛊教至尊之位,一统云贵一带,也是难以寻找到杨琼一家和卉炎姑娘。
    卉炎自是感慨颇多,杏妹也是边说边叹气,也是感叹。如今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已然了解,一切种种,俱归烟尘之中,是非功过,只怕也没有什么后人会来评说了。
    因为傀儡虫维持的时间有限,杏妹并没有留下多少时间给两人感怀,却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见她伸手一招,原本供奉在屋中某处的巫月神刀一时破空飞来,落在她的手中。随着杏妹将陈战玄送回的那片残片放置回神刀身上,整把巫月神刀都震动起来,似乎是欢喜自己残缺了十几年的身躯再度完整,一时也是光芒四射。
    随后,杏妹手握巫月神刀,朝着在座三人说道:“我虽是侗人,却得了苗人的蛊术传承,更是继承了蛊教的蛊母之位。一面是亲族,一面是师门,我一早立下誓言,不将蛊术传授于族人一脉。如今老婆子就要重归天地,留着这蛊教传承也是无用。卉炎,你过来!”
    卉炎心中一惊,已然隐约知道了要发生什么事情,踟蹰着走到杏妹身旁,一时被杏妹抓住了手腕,听她说道:“先前布下死局之时,我依然散去了全身的功力,不能按照蛊教规矩,传承真气给你。不过老婆子没了真气,还有一身的精元,虽然已经枯朽,灌注入这神刀之中,倒也足够!卉炎,你听好了,蛊教掌教大位,原本是要传给你父亲的。如今他云游四方,不知身在何处,老身便暂且传授于你!你若愿意,自可稳坐蛊母大位;若是不愿,今后随便寻了一个蛊教中的苗人,交于他也就是了!这神刀得了老婆子的精元,自能全力施展三次,斩天裂地,灭鬼杀神,不再话下!”
    说着,杏妹将巫月神刀递到了卉炎手中,转头看向陈战玄,又是说道:“你既然来了此处,可愿意助你姐姐一臂之力,伴随身旁,保她平安?”
    陈战玄本就是无父无母,此刻才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凭空得了一个姐姐,哪里会有丝毫不愿,随即点头答允,又是十分欢喜。而那侗人头领,此刻只在一旁,一言不发,知道蛊教传承之事,与自己毫无关系,杏妹留下自己,不过是做个见证罢了。
    眼见一切安排妥当,杏妹也是欣慰点头,看着两个孩子,说道:“‘神战于玄,其陈阴阳’,‘卉炎于狩,宜于丘陵’,长生老人,你我一门,俱是有后,老婆子倒是沾了你的光了!”
    说完,只见杏妹头颅一垂,当即气绝身亡,随后更是周身鼓动,无尽蛊虫簇拥着一直蜈蚣一样的蛊物从她七窍之中爬出,一时四散。
    三人大惊之下,知道杏妹这次是真的死了,一时放声大哭,哀恸之声传遍了整个侗人寨子。
    番外一 月牙湾(5)
    杏妹以自己的性命布下死局,彻底击溃了弥勒教在民间的高手势力,保住一众侗人的同时,也算是完成了孙向景当年不曾完成的事情,总算是将有宋一朝的弥勒邪教彻底铲除。
    而陈战玄和卉炎两人,也算是姐弟相认,俱是知晓了自家父母之前的故事,唏嘘感慨之余,愈发显得亲近,更是多了一层关系在其中,自是欢喜。
    而侗人寨子里面,对杏妹的生死已然不再疑惑,却是因为那侗人头领告诉众人,杏妹受到了山神、水神和洞神的庇佑,乃是至高“萨岁母神”的化身,原本就是为拯救侗人而来。如今一切外魔聚被镇压,众族人只需在头人的带领之下,众志成城,定能叫侗人血脉延绵不绝,叫神灵的荣光永远庇护众人。
    也亏他想出了这一套说辞,倒是真能取得众族人的信任。始终要是叫众人知道,自家族中的神女杏妹靠着苗人的邪术复活,不知还要惹出多大的风波来,倒是不美。反正杏妹在几代侗人的心目之中,也是早就脱离了“人”的范畴,真真像守护神一般,对她回归众神身边的说法,大家都是愿意相信,诚心祝祷。
    杏妹离去,众人自是要好生张罗她的后事,妥善安置她留在人间的身躯,却是不能叫她受了什么委屈才是。
    侗人在这片山林之中,已然延绵了上千年的时光,自有一套丧葬习俗,又是收到汉家文化的影响,礼数也是十分周全。像是杏妹这样的高寿人瑞,神灵化身去世,一应的礼数流程也真真是不少,众人从天亮一直忙到天黑,才将一应仪式尽数完成,确保了杏妹在神灵之中,也能享有无尽荣耀,继续庇护族人。
    因着杏妹去世乃是喜丧,又是因为她是一切侗寨共尊的神医,故而方圆百里之内,几乎所有寨子都有人前来了大寨这边,参与杏妹的葬礼,为她送行,寨子里一时也是十分热闹,又是各种仪式法器响动,整整折腾了一天,竟是近百年来少有的一次庆典。
    卉炎作为杏妹蛊术一门上的弟子,自然是侍奉左右,跟随者一众既是自己师兄,又是自己师叔的侗人忙前忙后,却是因为他的父亲孙向景亦是杏妹的传人,父女二人拜在一门之下,这辈分却是有些混乱。好在大家都不是十分在意这些事情,也没人主动提起,倒是叫她省却了一通尴尬。
    陈战玄作为兄弟,自然也是要帮着自家姐姐忙活一些事情。别看只是一个葬礼,其中繁复热闹之处却是实在非凡,又是因着杏妹有神灵的身份,各种礼数更是叫陈战玄都感觉有些吃不消。
    众人一同忙活热闹,直至月明星稀才算是告一段落,杏妹的尸身被妥善葬在了寨子外面的一颗千年老树之下,好叫她能随时借着树枝高大,守望族人,又是春来秋往之时,花香落叶能叫每个人都感受到杏妹的关怀。
    月上柳梢头,仪式完毕,众人一同围坐在鼓楼下的广场之中,饮宴歌唱,修整身心,也是给喜欢热闹的杏妹送上最后一程。
    卉炎和陈战玄忙了一天,也是累得够呛,饶是两人年轻力壮,又是武艺在身,也甚感身心俱疲,也是葬礼忙活之外,还要接受消化十几年来都不曾知道的事实,多有些心思飘逸,又是百事纠缠,尽皆汇聚于一心之中,实在不是寻常人所能轻易承受的。
    看着侗人们欢唱豪饮,陈战玄也是有点心动,想要过去参与其中,也是他的酒瘾亦是祖传,又是听闻了自家父亲陈风崇的些许往事,颇有一股豪迈之意郁结心头。只是转头一看,又见卉炎姑娘双手抱膝,坐在地上,下巴埋在手臂之中,神情似乎十分苦闷。陈战玄知道卉炎与自己虽是一门姐弟,上一辈人的遭遇却是有些不同,父母分隔多年,又是成长辛苦,饶是杏妹照顾,始终不及自己有小舅和姆妈陪伴。加上卉炎不曾见过自己的父亲孙向景,陈战玄却是有幸得了孙向景的几年照顾,要真说起来,倒像是夺了卉炎的什么好处一般,一时也是觉得心中有些莫名愧疚同情,便也熄了烂醉一场的心思。
    端了些糯米酸鱼,陈战玄来到了卉炎身边,一屁股坐下,轻声说道:“卉炎姐,你吃些东西吧。这忙了一天,水米不曾沾牙的,铁打的身子也要弄垮的。”
    卉炎也不跟自家兄弟客气,接过饭菜,吃了些许,一时笑着说道:“到得现在,你称我一声‘姐姐’,我自是当之无愧了……好兄弟,你是见过我爹的,能和我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陈战玄得孙向景照顾,也不过是四五岁之前的事情,童年记忆模糊,不过还是仔细回想,认真说道:“小舅嘛……高高的,瘦瘦的,长得十分英俊,要是真跟姐姐你比起来,倒有个六七分相似,只是嘴唇单薄些,不似姐姐这般丰润,眼睛也没有姐姐的大……”
    卉炎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构建着孙向景的容貌,也是知道陈战玄所言不虚,却是自家母亲在世之时,喃喃自语之中也曾模糊说起过此事,直说自己样貌颇似父亲,只是一双眼睛得了母亲乌蛮人的精髓。想了半天,终归是不曾亲眼见过,难以拼凑出一个完整清晰的形象来,卉炎也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战玄见她叹气,也是知道她的苦处,却是一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姐!婆婆曾说过,小舅得了师祖十成修为传授,又不曾陨落在弥勒教之战中,想必现在也还在人世!我们为何不去寻上他一寻,一来你们父女相认,二来也是一解相思之苦!”
    卉炎一愣,随即神光黯淡道:“他若还在人世,为何不愿现身?要说我和母亲因着战乱,与他失散,你和杏妹婆婆却是一直都在的,要是有心,何愁不能相见?唉……无论他在世也好,不在也好,江湖路远,不如相忘,不见也罢!”说到最后,卉炎神情决绝,眼中却是落下了泪来。
    陈战玄真真的了清平夫人的伶牙俐齿,又是有着陈风崇的风趣乐观,也不为卉炎话语所动,跟着说道:“当年之事,婆婆所知也不过些许,个中种种,或许还有隐情。小舅带我之时,虽是尽心尽力,却也是日日愁眉不展,想来自有苦衷。更何况……师祖一门众人,除了小舅之外,俱是身陨在弥勒教大劫之中。婆婆说他们个个情义深重,亲入一家,想来小舅心中,也是十分难过,甘愿远离尘世,我也是能够理解几分的……”
    卉炎抬头,见他满脸认真,却是稚气未脱,一时觉得好笑,说道:“你才多大年纪,也能理解父辈的心思?”
    陈战玄认真点了点头,说道:“那是自然!一门兄弟姐妹,虽是没有血缘,却是同气连枝,这点心意,我是知道的!若是姐姐你有了什么不测,我自是……呸呸呸,我这臭嘴,竟是诅咒了姐姐,该打,该打!”说着,陈战玄他起手来,左右开工就是给了自己几个嘴巴,真是招招到肉,不做虚假。
    卉炎连忙拉住他的手,噗嗤一笑,说道:“婆婆说得不错,三叔真乃性情中人,连你也是一般……你说的意思,我也能理解,只是十几年不曾相认,嘴硬罢了。要是爹还在世,我也想见一见他,将母亲临终时的话语给他带到,也算对她有个交代……只是……”
    陈战玄见卉炎转忧为喜,心中也是高兴,又听她言语踟躇,也知道她的想法,连忙说道:“姐姐是担心找不到小舅么?婆婆曾经说过,小舅在吐蕃颇有奇遇,又是与苯教上师有缘,说不得现在正身处吐蕃,随着上师修行哩!姐姐手上这串佛珠,不也是苯教上师赐予么?”
    卉炎听着,抬起手来,看着母亲视若珍宝的这串玛瑙佛珠,一时也是活动了心思,又是觉得陈战玄所言十分有理,只怕自家父亲真在吐蕃也说不定。心念所动,卉炎脸上也是露出了憧憬,却是一想到能与自家父亲相见,便是有些激动,又是惶恐。
    陈战玄见她这般,当即不再废话,直直站起身来,拉着卉炎道:“就这么定了!姐姐快去收拾行李,我们这就出发!”
    卉炎抬头看看月亮,一时哭笑不得,说道:“你这般着急鲁莽,难道也是三叔所传?我们就算要走,也得等明日天亮,与族人打了招呼才是……”说着话,卉炎抬眼望去,但见一众侗人高声歌唱,手舞足蹈,不时灌下一碗米酒,粗鲁豪放之中,却有着她十几年的宗族情义所在,虽然不是侗人血脉,她却是早已将自己当作了寨子中的一份子。
    沉默片刻,卉炎罕见地踟躇起来,偷偷抬头看向陈战玄,小声说道:“若是寻得了爹,与他相认之后,我却还是要回寨子来的……你……”
    陈战玄又不是榆木疙瘩,哪里还不知道卉炎的意思,当即一把拉了卉炎的手,说道:“我受婆婆所托,自然是与卉炎姐在一处!待得事情办妥,我便接了姆妈们过来,依着她们的性子,想来能与侗人相处愉快哩!到时候我便陪着姐姐,学那杏妹婆婆一般,治病救人,舍医施药。闲来行歌坐月,走走姑娘,不亦乐乎!”
    卉炎脸上一红,啐道:“要死的!什么都不懂,你就胡说!”
    陈战玄嘿嘿一笑,仰头看天,小声说道:“你懂得便好……”
    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照着众人欢声笑语。
    外面古树之上,一朵花苞悄然汇聚成型。
    番外二 微光(1)
    唐天授元年,高宗的皇后武则天改唐为周,自立为帝,定都洛阳,登临大宝,改名武瞾,尊号“圣神皇帝”,建立武周王朝。
    载初二年,法明和尚等撰写《大云经》四卷,其中云武瞾乃是弥勒佛化身下凡,应作为天下主人。武瞾大喜,诏令将其刊印全国,更召集了一众高僧大德为民众讲解经文,以“弥勒下凡”的身份抵制李氏自称的“老子后人”,巩固自身法统。
    武瞾此举,一时改变了自李唐开国以来,尊道抑佛的局面。和尚们在改朝换代的政治斗争之中把握住了机会,将皇帝拉入了自己一门,一时占据的大统名分,佛道得以大兴。
    而相反的,一众道门中人便一时失势,地位不说从云端掉落泥淖,也是大大不如先前。道家一时门庭冷清,香火不盛,甚至出现了道士还俗后又出家,改投佛门的事情,情形十分狼狈。
    江州城外的某个小道观,也受到了朝廷局势变化的冲击,再没有了先前那般如日中天的气势,显露出了些许颓废样子。原本这道观中还有几名道士,如今也是走的走,跑的跑,只剩下一老一少,师徒二人。
    吃过中午饭,看着道观里冷冷清清的模样,小道士又是一时心中不忿,与老道士讨论起来。说话间,也横竖不过是些朝中的盘根错节,佛家对道家的压迫阴谋之类,其中言语激烈,又是以臆想之处居多,颇有些皇帝拿金锄头下地干活的意思,不过是寻常老百姓的见识。
    老道士上了年纪,多读了几本经书,肉身修为不过尔尔,道德理论却也高超。也是这一年多来眼看着道观冷清下去,自己毫无办法,又不好叫众徒弟们跟着自己吸风饮露,阻挠了他们的好事前途,只得看着。倒是这小徒弟向道之心坚定,从未提起过离开的话语,只是时常抱怨,又是激于一己义愤,十分话多。
    对于这种情况,老道士原本已经习以为常,又是感念这小徒弟的向道之心,寻常不曾与他多做纠缠,只是好言劝慰。今日却是不知为何,许是天气暑热,叫人心中烦躁;又或许是进来香火供奉不足,饮食太过寡淡,竟是叫老道士越听越觉得心烦,不由得多说了一句道:“徒儿,你成日这般数落朝廷,原是于道无补的。你若有心修行,还是好生诵念经典,来得实在。”
    所谓寡酒难饮,一个人自说自话,总是没有什么意思。小道士不料师父搭话,一时暗喜,连忙说道:“师尊明鉴!弟子向道之心已定,众念皆寂。只是如今朝中局势如火,则天皇后以女子之身上位临朝不说,更受了一干妖僧挑唆,陷害道门!纵是弟子修为再高,哪怕证就大罗金仙业位,眼见人世间道统不存,亦是难以心安!”
    老道士闻言,眉头一挑,有了些不满之意,呵斥道:“放肆!胡说!且不说阴阳轮转,男女皆可为一方人王,你妄议朝政,乃是招致灾祸的举动,不理不智。就说现在不过是风水流转,佛门一时昌盛,则天皇帝临朝之时,我道家也是一力支持,哪里会受了什么陷害!你心浮气躁,不通道理,妄自议论之处,已然是口舌招引祸事,不妙,不妙!”
    小道士闻言,一时气氛,反驳师父道:“阴阳轮转,也有个阳为天,阴为地的道理。师尊怎的不见,《易经》中云,乾上坤下,君子当道,天地交泰,用之大吉;坤下乾上,小人横行,地天交否,大往小来矣!如今道门中人,多有投身佛门之辈,岂不是阴阳颠倒,天下大乱的征兆?长此以往,何人修道,何人传道,道统何存?”
    老道士不料徒弟能说出这等话语,一时有些惊讶,又是控制不住,怒上心头,说道:“好好好!好学问!这《易经》中的道理,你算是信手拈来,如数家珍了。可你入我一脉,岂不知门中所修经典,乃是汉末杨雄先师的一本《太玄》么?你光知道乾坤之间的变化,怎不知天地人三才归一,诸事流转的奥妙?‘龙出于中,首尾信,可以为中庸’,乾坤之外,还有人道存续。天不变,道亦不变!这等道理,你何时才能懂得?”
    小道士被师父一通反驳,也是知道自己一门的根基,乃是杨子的一部《太玄经》,若是单论起卦象道理来,十个自己也不是师父的对手。只是他这段日子实在委屈得紧,眼见着自家小庙香火衰微,几位师兄又是纷纷弃道投佛,实在叫他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儿看着不是滋味,又是没有老道士那般虚怀若谷的养气修为,自然时时郁闷。
    今日老道士难得接了他的一句话,叫他有地方论理,却又是一时落在了下风,也是知道自己的道德理论远远不如师父。只是一股意气憋在胸中,总要寻个口子发泄出来,小道士现如今也是难以自持,愤然说道:“师尊讲求中庸虚怀,可别人不叫你安生度日哩!太宗开国以来,道门地位尊崇,压了佛门多年;如今他们一朝翻身,哪里会叫你有好日子过!我等道门中人,若再不寻到一个法子相抗,只怕难逃劫数!”
    老道士见他这般,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只见捧上云端的风光,却受不得跌落九霄的失落。尘世间的一切,俱是有因有果,有得有失。和尚们写出经书,赞扬女帝为弥勒转世,殊不知他佛家大德释迦摩尼曾经说过,待他灭度之后,世间再无佛陀,一切妄称佛陀名号之人,俱是邪魔外道。和尚们走了外道,却是搅扰了你的道心。难不成,你也想学他们一般么?”
    小道士闻言沉默,也是知道师父所言不假,想那李唐一代,只不过是自称老子李耳先师后人,都是受到了道门中有识之士的鄙视。如今则天皇帝自称弥勒转世,当然也不是什么正途。
    一时之间,小道士竟是心中隐隐萌发了一个想法,又是模糊想要寻一条路子出来,好叫道家一门传承延续,莫要输给了佛家去。
    当夜无眠。次日清早,老和尚起床叫徒弟早课,却是见徒弟房中空空如也,整个人已然不知所踪。老道士长叹一声,默默转身,朝着大殿走去,不发一言。
    有说那小道士与师父一番议论,竟是生出了好胜之心,又是心里难平,一时离了观宇,自己云游四方,寻找自己所谓的“道”去了。
    随后几年,则天皇帝武瞾的地位越坐越稳,先前朝中些许的反对声音也是被一一镇压。“弥勒转世”的女皇地位巩固,一众佛门弟子也是沾光得道,气势熏天。不得不说,无论是王侯将相也好,僧道檀尼也罢,都是众生百相,有好人就有坏人,终究都是凡人俗人。佛门得势之后,道门的情况便也真的愈发严峻,一应寻常百姓都被口灿莲花的和尚们劝说度化,一时竟是举国上下,诵经声音高响,道门愈发冷落。
    而那小道士自从离了道观,便开始云游天下,四处寻些灵山洞府之类,与一众道门中人讨论道德理论,寻求破除当前困局的法门。只是一众道士清心寡欲,又或者是无心与他辩驳,凡是见他来了,左不过是随意敷衍几句,并不曾好生与他交流讨论。也是这小道士太过愤青,言辞激烈不说,三句话离不开朝廷局势,也是叫诸多道士实在难以与他达成共识,自然不屑理会于他。
    小道士自己犹然不知,还以为自己的道理已然高深玄妙,众道友难以理解体会,不能与自己相媲美,一时竟有了自己天赋异鼎,不是寻常之人的理念。得意之余,小道士还是不忘初心,又是想要与一众佛门中人对抗,寻回道家昔日荣光。眼见道门之中已无敌手,他竟是盯上了佛门山头,想要去寻着人家和尚谈经论法,用道理击溃和尚们的嚣张气焰。
    可惜这小道士并不懂得,事到如今,能够坚持在道门之中的道士,都是清净养气之士,轻易不会对他的激愤言语所打动,自不会因此去对抗朝廷;这小道士也不知道,不过数百年后,佛道两家便在金人的主持之下,明辨过一次道理,辩法以道家失败收场。
    小道士更不知道,理念之间的碰撞,除了道理上相互驳倒之外,也可以通过灭杀肉身,毁灭精神来取得胜利。他这般鲁莽举动,已然是取祸之举。
    好在上天自有安排,冥冥之中的因果命数,却是叫着小道士悄然躲过了一场劫难,更是迎来了一次莫大的机缘。这机缘延续数百年,甚至左右了李唐之后的另一个王朝气数。
    而这一切,小道士都不知道。无论如何,他还是意气满满,朝着一众佛家山门前进。而最靠近他现在所在,名望最大的一处佛家伽蓝,便是位于九莲山山脚下的南少林寺,号称江南一带武功起源的佛门圣地所在。
    番外二 微光(2)
    江南古来风光好,又是盛夏时节,九莲山上自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所在。
    在外历练了多年,虽不曾在道理上有所收获,小道士的气质还是有了不少转变,也是因为他这几年间走遍了江南一带,见多了朝廷的行事作风,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小道士,却是对大周王朝和女帝武瞾有了更多的理解。理念相冲之时,他原意是打破佛道相争的僵局,可是到得如今,却是更多地生出了一分保留道统传承,不叫其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的意思。
    虽然不认得路,不过一个人执意要去的地方,总是能够去到的。小道士一路风雨兼程,还是堪堪赶到了九莲山山脚之下,只待绕过半个山头,就能见到南少林的所在,与其中一众和尚好生辩法,精进自己的理论。
    风光秀丽,天气也是极好,原本持续了几天的梅雨一时停歇,倒是叫漫山的植物都是绿意盎然,空气之中也散发着泥土的清新气味。小道士走在山间小路上,不由得也是心旷神怡,又是想到自己即将用道理驳倒佛法,自是兴奋非常,一路都是欢喜雀跃。
    山脚小路旁边,有着一座小小的风雨亭子,也是江南一带常见的建筑风貌,小巧精致,又是五脏俱全,虽是经历风雨,有些磨损破旧之处,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小道士远远便看见了这风雨亭,也是走了大半天的路,觉得满身大汗,又是口中干渴,不由加快了脚步,想去亭子之中歇一歇脚。
    只是还不等他走近亭子,便看见早已有一人坐在亭子之中,石桌上摆了酒菜,正在自斟自饮,也是洒脱快活。小道士抬眼看去,只见那人也是个道士打扮,只是穿得十分邋遢,道髻也是松松垮垮地挽着,虽然年纪看上去与自家师父差不多,整个人却是沧桑许多。
    原本天下道门是一家,加上这亭子也不是谁人所有,小道士却是看那邋遢道士模样,又是有些厌恶,又是不好过去打搅了人家喝酒,一时站定,不知如何取舍。
    那邋遢道士一面喝酒,一面却是朝小道士这边望来,两人一个照面,便见这邋遢道士一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声喊道:“那位小道友,天气暑热,何不一起过来坐坐,喝杯酒水?”
    小道士不料他这般大方,出言招呼自己,一时间竟是有些不好意思,也是盛情难却,再加上日头实在火热,他也累得不行,便也就不再扭捏,大方朝着亭子走去,也是想着既然见了道友,便与他论道一番,也是好的。
    那邋遢道士见他过来,愈发欢喜,还不等他坐定,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掏了一个杯子出来,倒上酒水,递给小道士道:“道友一路风尘,可谓辛苦,还请先饮杯水酒,解解乏累。”
    小道士看那酒杯也如主人一般,污秽邋遢,又是有着缺口,一时有些恶心,不愿接过酒杯;加上道门之中,戒律虽不似佛门那般森严,彼时也还没有不得喝酒吃肉的规定,却是许多道士为着清修,还是远离这些俗物的。
    只是这酒杯腌臜,中间所盛的酒水却是一点也不含糊,小道士还没接过,便已然闻见一股甜香清冽的蜜桃香气扑面而来,丝毫没有酒味,只觉得闻之清心,一时也是食指大动,又见那邋遢道士满脸殷勤,倒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便也接过酒杯,道了声谢,轻轻饮了一口。
    这不喝不要紧,酒水一入口中,小道士便觉得一股热气从脾胃之中升腾而起,游走全身,归入丹田,一时竟是叫自己内家修为都有了些许长进。加上酒水入口便化作气息,又是冲入颅脑之内,却不似寻常酒水叫人昏聩,倒是像雨后田间气息一般,叫人心智为之一振,只觉得思维都开阔灵活了许多,一时也是叫这小道士惊喜,连忙几口将整杯酒水饮下。
    再抬头看,小道士对面前这位邋遢道友的映像大有改观。虽然他是个愤青道士,见识倒还不差,知道这等神异的酒水,只怕不是寻常俗物。这邋遢道士能随意将此琼浆玉液送出,只怕来历不会太简单,搞不好是隐士高人,却是自己的福气缘分。
    邋遢道士见他抬头看向自己,神情间多了些殷切,倒也不以为意,又是给小道士满上,随后说道:“道友能识得这酒的好处,也是你我有缘。萍水相逢,我却是想问道友一句,此来九连山,却是有何缘故么?”
    小道士不敢造次,恭敬回答,将自己心怀天下,痛心道门衰落,有意走遍天下,与诸位道友谈经论道,延续道统的心思和盘托出。
    那邋遢道士听着小道士诉说,脸上不禁流露出了一丝鄙夷神情,却也真是这小道士的想法实在太过单纯,还不知道这世上万事万物间的真正规律,又是不明白人心险恶的道理,不过是空有一腔热血,与俗世中的莽夫无异。
    不过这邋遢道士鄙视归鄙视,却也是因着因果缘分才来到此处,本来就是为了度化这小道士,便也说道:“道友所言极是。至圣先师留下的一应道理,吾辈自当好生研修,发扬光大,断断不能教其断送在吾辈手中。只是道友空有理论,却是其余一应不知,个中人道规律,却是不似你想的这般简单。”
    小道士两杯美酒下肚,不但不觉得熏醉,反而脑中愈发清明,似是开了窍一般。先前诉说自己想法理念之时,他已然隐约觉得不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这下听见这邋遢道士指出自己的欠缺之处,小道士一时欣喜,知道自己遇到了机缘,连忙起身,恭敬行礼道:“小子无知,贻笑大方。还请前辈不吝赐教,晚辈感念于心。”
    邋遢道士会心一笑,多少觉得这小子虽然脑子有些单纯得近乎愚蠢,天机缘分倒也不差,按照道家的说法,这便叫作“有根骨”。想到此处,他也便指点道:“佛道两家,所争的是什么?”
    “是道理。”
    “错!是百姓!佛道的一切道理,都是以百姓为存在的根基。要是没有百姓信仰与你,你有天大的道理,又能如何,说与谁听?我再问你,两家争执的手段,如何施展?”
    “靠传教。”
    “错!靠力量!没有力量,维持道理本身存在都难,你又从何说起,教化百信?佛门自达摩东渡以来,传下少林七十二绝技,每一门都是惊天动地的神通武功;更有《易经》、《洗髓》两门至高神通,直指肉身成道的境界,就算不修仙佛之道,俗世之中,也是无敌存在。”
    小道士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有了些许明悟,只是知道的越多,未知也就越多,一时教他疑惑道:“既然如此,我道门之中,三千道藏,竟无能比肩佛家神通的么?”
    邋遢道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有!道家每一本经典,都有莫大神通道理,蕴含其中,直指大道。只是道理艰深,莫说寻常百姓,就是修道之人,也甚少有人敢说自己全然通晓。书都读不通,又修什么道,练什么武?无源之水,岂可长久?”
    小道士有了明悟,接着问道:“儒门典籍,也有艰深晦涩之处,先贤圣人为了传扬,自是做下注解,就连道家《易经》,也是孔子先师注解过的。可惜三千道藏之中,有明确注解的少之又少,又是尽皆蕴含大道规律,少有具体神通,所谓‘有道无术’,便是如此。”
    邋遢道士一听,顿时哈哈大笑,看向那小道士,说道:“好好好,你果然懂得我的意思!经来!”说着话,他朝着小道士身上虚空一抓,便从小道士的包裹中,将他随身携带,一门的根本典籍《太玄经》抓握在手。随即,邋遢道士朝着小道士说道:“一炁化三才,此经可注,流传千年!看好了!”
    邋遢道士一时起身,拿着手中的筷子当作宝剑,一时在亭子外的空地上演练起了剑法,口中犹自念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随着这邋遢道士吟诗舞剑,小道士一时沉醉其中,只觉得这剑法中蕴含有无尽道理,又是与每一句诗词都契合万分,叫他心中涌起诸多灵光,又是转瞬即逝,只觉得其中繁复之处,已然超越了世俗极限。
    邋遢道士一通剑法演练完毕,见那小道士犹自沉浸其中,也不管他,自己哈哈大笑,抛下手中筷子,一时朝着下山之路走去。
    片刻之后,小道士才回过神来,连忙看去,却见那邋遢道士已然不知所踪,亭中石桌之上空无一物,只有酒液写就的几句话语道:“本居三清天,瑶池舞剑翩。今生无名氏,轮转诗剑仙!”
    小道士一时开悟,知道自己遇见了仙缘,得了点化,当即不再想着去南少林找和尚辩法,只将石凳上那本《太玄经》拿起,回忆着邋遢道士的剑法,神情渐渐坚定,口中喃喃道:“某这就回去,注解这《太玄经》,以武传道,管教他什么‘弥勒转世’,尽皆寂灭在我之剑道下!”
    番外三 千年之恋
    取9克新鲜研磨的咖啡粉,以每平米20公斤的力道压平,用9个标准大气压的纯水,在92摄氏度下萃取25秒,得到1盎司浓缩咖啡基底。与此同时,取140毫升牛奶,打发至60摄氏度左右,得到均一的打发奶泡,冲入浓缩基底之中,待其表面浮白之时,均匀抖动手腕,调整咖啡杯与奶缸之间的角度,形成花纹。
    这一套工作,每个咖啡师每天都要操作上百遍,早已不是技巧,而是一种本能,印入身体记忆之中,不需丝毫犹豫,在短短一分钟时间之内,便能完成一杯拿铁,端上客人的桌台。
    只是今天这一杯拿铁,却是稍微有些特别。
    “叮——”吧台铃声响起,服务员妹子快步过来,端起桌上的拿铁,准备上餐,低头一看,却是惊呼一声,朝着咖啡师说道:“不是说你不会拉花吗?这杯怎么……”
    咖啡师正在收整一应手柄奶缸之类,闻言神色一肃,说道:“别废话,快去出品!”
    妹子再不敢多说,连忙端着那杯拿铁,脚下健步如飞,手中却稳重非常,几步走到了靠窗的客人身边,小声说道:“您好,您的拿铁。请慢用。”说话间,妹子将咖啡放在客人的桌子上,人却挪不开脚步,看着这位客人出神。
    只见这位客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生的纤瘦清秀,五官极其出色,眼神灵动之中,又是带着些不符合他年龄的沧桑之感,自是叫正当花痴年纪的妹子瞩目。更奇怪的是,这位客人留着长发,扎成脑后马尾,身上却是一套黑底白花的修身长衣,古朴风雅,不像是寻常年轻男孩儿,更像是古装剧中走出来的美少年一般。
    这位客人低头一看,露出了些许惊讶神情,随即微微点头,朝着小妹微笑道:“谢谢。”
    小妹一见这美少年朝自己微笑,只觉得脑中一晕,眼前金星乱舞,又是心跳加快,鼻腔发烫,竟是快要留下鼻血出来。客人不知道她此刻所想,见她站立不动,还以为她等待索取小费;考虑到桌上这杯拿铁的水准,客人也就微微一笑,拿了几十小费出来,递给小妹。
    小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急急说道:“啊,不是……我们不收小费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随后,吧台那边又是铃响,倒是解了妹子的尴尬,教她连忙跑开了。
    客人一愣,随即轻轻摇头,自嘲一笑,端起那杯拿铁,只见其表面花型,宛若一只拖着尾羽的孔雀,尖喙凤眼具备,倒是活灵活现。客人心中感慨,随即轻轻喝了一口,满意点头。
    妹子在帅哥面前犯花痴出了丑,一时羞臊难当,几步跑到了吧台边,却见咖啡师又端出一杯拿铁,推到她的面前道:“给你的。”
    妹子低头一看,只见这杯拿铁虽不似先前端给客人那杯惊艳,却也是有着一朵娇柔玫瑰的花型,亦是生动,不似寻常拿铁的心形树叶那般。
    得了一杯免费的咖啡,妹子心情一时大好,一面掏出手机拍照,一面嘴里嘀咕道:“你还说自己不会拉花,根本就是偷懒!要是每一杯拿铁都有这个水平,店里生意怎么会这么差!”
    咖啡师收拾着台面,也就笑笑,并不说话,眼神余光却是朝着那位客人看去。
    这家咖啡酒馆开在大学城边上,优质客源从来不不缺,年轻的帅哥美女也是随时可见。就说是这位客人相貌衣着出众,倒也可能是个CosPlayer,也不是十分奇怪,照理说自己不必这般留心于他。只是这位客人从进门点单那一刻起,便给人一种莫名的感觉,似乎不是寻常的学生,又是叫着咖啡师心中有些疑惑,颇有些莫名感觉。
    本着事“有反常必有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同行过来砸场子怎么办”的想法,咖啡师也不敢懈怠,拿出了号称“老板给的工资不配他展示”的手艺,好好给这位奇怪的帅哥做了一杯拿铁,又是给了妹子一杯作为封口,省的她在老板面前多嘴多舌,影响了自己今后混日子的水准。
    眼看着妹子喝着咖啡,嘴里却是不停,咖啡师心中也是无奈,只得说道:“吃人家的嘴短,你莫要嘴碎。店里生意再好,我也不会涨你的工资。还有,上班不许玩手机。”
    小妹闻言,赶忙闭嘴,又是拿过一包砂糖,倒进咖啡之中,一面搅拌,一面腹诽道:“店都快倒了,还想着混日子……果然是懒得出名的人,也不知老板作何感想……”
    门铃响动,店门又被推开,两人一齐抬头看去,却见一个容貌普通的女大学生走了进来,朝两人微微点头,便自己走到了老地方坐下。这是位经常来的熟客,自是不需要多说,大家彼此间都是有了默契。
    见那女大学生进来,帅哥客人却是盯着她看了半天,神情复杂,片刻之后抬起手来,招呼妹子过去,小声说了几句,又是指指那女大学生。妹子闻言会意,带着些许疑惑,跑回吧台来,说道:“帅哥说请那位美女喝杯咖啡,随便我们做什么都行。”
    咖啡师闻言一愣,心中暗自揣测起两人之间的关系来,却是从来不曾听闻那位女大学生有这样一个帅哥朋友,又不敢相信这帅哥会看上一个容貌普通的姑娘,有意勾搭。不过顾客就是上帝,咖啡师也不多说,自是按照熟客的习惯,做了一杯萃取时间略长的美式咖啡,配上鲜奶,叫妹子端了过去。
    服务员妹子也是一脸疑惑,倒还是端了咖啡上去,跟女大学生说明了情况。这女大学生自己也是满心的疑惑,却是不知道自己哪里还有一个朋友。顺着妹子的手看过去,却见那位帅哥也是抬头朝这边看来,端着手中的杯子,遥遥相敬,看其口型,似乎是在说“十酿”之类。
    盛世美颜之下,这女大学生也是毫不含糊,亦是端起了手中的杯子,口型说着“谢谢”,又是拉过妹子,问她具体情况。妹子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又哪里搞得清楚现在的情况,眼见女大学生满脸喜悦的样子,只得说道:“怕是人家看上了你,想勾搭你呢!”
    女大学生闻言一愣,随即幽幽叹息道:“看上我?唉……这么好的一个美男,可惜是个直的……”妹子在一旁听得满头冷汗,却是想起这位客人是个着了魔的腐女,看见两个男生走在一起,就能脑补两万字耽美文的人物,竟是腐毒入体,对帅哥的示好丝毫不放在心上。
    不过女孩子生来八卦,妹子却是忘了先前咖啡师的交代,将那杯超凡脱俗的拿铁跟女大学生说了一番。女大学生闻言,一时眼中放光,喃喃自语道:“你们老板怕是看上那位帅哥了……虽然他个子矮了点,倒也勉强配得上人家……我要寻个机会,撮合撮合他们才是……”
    妹子心中腹诽,暗道吧台里面那位才不是老板,幕后老板却是个大胖子,虽然身高足够,却是个标准脏直男,想来也是配不上的。这话她自然不敢说出口,只是又随便聊了两句,便回到了吧台边上,喝着自己的那杯免费拿铁。
    又是片刻,门铃再次响起。吧台便的两人一时抬头,俱是暗道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大中午的,竟是这般好的生意!随着抬头看去,服务员妹子又是一震,却是见进来的那人也是个高大俊朗的帅哥,比之先前那位不遑多让,只是身材更加壮实,五官更加刚毅一些,衣着倒是简约时尚。
    妹子连忙跑上去要招呼新来的帅哥,却见先前那位帅哥遥遥招手,自顾唤了新来的帅哥过去,两人一时面对面坐在一桌,又是叫了一杯拿铁。
    到得现在,饶是服务员妹子不曾入得腐门,节操还在,却也忍不住猜测起两人的关系,开始区分起谁攻谁受来。却是因为这两人难分高下的美貌,却又十分融洽,相互间颇有些互补的感觉,坐在一起十分和谐,叫人忍不住不往歪处去想。
    咖啡师在吧台里也是看得分明,一饱眼福的同时暗自叹息一声,依旧做了一杯拿铁,却是树叶顶心的花型,叫妹子端了过去。
    另外一边,那位女大学生看见这般情景,已然眼前冒出了爱心,几乎要凝聚成实体,肉眼可见一般,脸上更是神情猥琐,几乎要流下口水来。咖啡师实在看不下去,又见小妹也是沉溺于两位帅哥的美颜,远远站在一旁,偷偷看着两人,丝毫没有回转吧台的意思,想来是叫不动了。
    无奈之下,咖啡师只得自己出了吧台,走到那女大学生身边,小声说道:“妹子,你的节操掉了,我给你捡起来?”言语间十分随意,显然两人是熟识的朋友,不必忌讳许多。
    女大学生抬起头来,瞪了一眼咖啡师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别着急,过两天姐姐给你介绍个好的!”说着话,女大学生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却是隔着老远,要偷拍两位帅哥。
    咖啡师无言,又见她手中的手机,说道:“散星的闹腾7?有钱人,壕友否?不过最近不是说这手机电池有问题么?你小心被炸花了脸。”
    女大学生闻言,却是毫不理会,只说道:“管它呢,求爆炸!最好把我炸回遍地美男的古代去,我一定要好好撮合几对……”
    咖啡师闻言无奈,说道:“古人饮食有限,基因也不是很好,没有多少帅哥的……我劝你少看点脑残古装剧,多读点金古梁温黄,别整天作白日梦了……”
    过了片刻,只见两位帅哥聊了片刻,相互留了联系方式,后来的那位帅哥缓缓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脸上挂着疑惑不解的神情。看他几番回头看先来那位,最终还是走出了大门。
    随后,先前那位帅哥来到了吧台,朝咖啡师问道:“有酒么?”
    咖啡师看他似悲似喜的样子,眼角还带着泪光,暗想难不成是两人月抛不成,过来买醉了?想归想,咖啡师嘴上还是说道:“有啊,你想喝什么?我这有瓶自己喝的Bowmore,17年,深色水果风味和泥煤味浓郁,比较口感比较柔和,很清新的一款,你要尝尝么?”
    帅哥抬头,微微一笑道:“你请我喝吗?”
    咖啡师一愣,随即瞬间红脸,却是在这等近乎调戏的言语之下,一时失了镇定,片刻之后才说道:“我有酒,你有故事么?”
    帅哥微微一笑,说道:“故事?我有许多,只怕你的酒不够……敝姓孙,草字向景。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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