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此身行作稽山土 (1)
庆历八年戊子,弥勒教公然举兵作乱,以苏州为中心,将先前就零星发生在各地的暴乱事件串联成片。一时之间,整个江南一带被弥勒教变成了血与火的海洋,真如他们教义中所描述的一般。而一众弥勒教徒还不知道,他们先前膜拜的“弥勒佛祖”早就在数年前身亡,如今这位便是弑杀上任“弥勒佛祖”的罪魁祸首;而他们的教主王泽,更是早就被摄心术控制,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再没有了自己的思想。
徐方旭杀死周其之后,并未能破开摄心术的作用,反而是受了周其成返生心法的作用,一时间愈发自我迷失,直至他原本的“自我”,摄心术创造的“自我”和一部分周其成的思维纠结一体,又不曾彻底糅合,愈发癫狂。而弥勒教徒则是一早便习惯了“弥勒佛祖”的喜怒无常和朝令夕改,竟是不曾发现丝毫不妥之处,一应疯狂追随,又是盲目跟着造反。
而先前投诚于徐方旭麾下的一众武林门派,直到现在才发现他们竟是与弥勒教联手了这么长时间,一时群情激愤,又是彷徨无助。因着徐方旭先前给众武林门派的命令,乃是语弥勒教的作为相互交叉,众人一时不曾发现,朝廷却是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原本自从庞太师中风之后,已经搁置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镇压和剿灭又是提上了议程,却是在朝中一众大员的极力要求之下,连着协助弥勒教的武林门派也一道遭受了讨伐,一时之间,大宋境内战火纷起,不知多少当年侥幸逃得少室山事件的门派灰飞烟灭。
而在这等情况下,一众武林门派也是知道自己上了徐方旭的恶当,又是欲哭无门,自是混乱了许久,混乱之后,一些有识之士又是提出征讨弥勒教,重新与朝廷修回久好,平息这一次事件。对此,众人态度不一,不过还是有了许多响应声音。数年战乱之中,武林各门派也是催生出了不少年轻高手,又是一如当年澶渊之战时一般,鱼龙并出,泥沙俱下,倒是又恢复了些许繁荣日子。
艰难联络之后,以王屋为首的一众武林门派终于约定,集结人手,于这年三月初三围攻苏州城外长生老人的山庄,据传,这里既是徐方旭的所在,也是弥勒教的根本之地。
三月初三一早,众人便在山庄之外集结,一时倒也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而众人不知道的是,就在数十里外,某处隐蔽山谷之中,朝廷的数十万禁军也是枕戈待旦,准备许久,想要借着这一次机会,将天下的一切动乱源头彻底除去,永保大宋江山太平。这一役,赵祯皇帝甚至御驾亲征,庞太师的得意门生莫之代领受大将之位,只为了不被众人发现,还在辛苦蛰伏。
正午十分,一众武林人士发动了对山庄的进攻。
自从周其成死后,徐方旭便再不能完整掌控弥勒教的势力,许多当时投诚弥勒教的隐士高手都是觉得弥勒教与朝廷对抗太过,教中高层又是朝令夕改,加上徐方旭主张之下,弥勒教又联络了北辽、西夏和东边海岛上的扶桑一同作乱,颇有些不三不四的练武之人围绕在徐方旭的身边,又是叫弥勒教一时人心不齐,几近分崩离析。加上朝廷强力镇压,禁军四处奔走,许多原本投靠弥勒教,想求个“来生”的寻常百姓却是再不敢与朝廷作对,人心动摇。
没有了诸多高手,徐方旭自身的布局能力也是比之周其成大大不如,虽是掌握着摄心术的奥妙,却是没有周其成那等蛊惑人心的本事,饶是他自己早已踏入了地仙境界,甚至炼成长生老人留在山庄之中的诸多秘传神通,实力惊人,几近无敌,却也难以挽回弥勒教的颓败之势。
如今一众武林同道反戈来攻,徐方旭镇守山庄之中,手下竟是只有数万教徒,却已是从大宋各地尽量征调而来的仅存硕果,其中绝顶高手不过数百人,再不复弥勒教先前的那般景象,又有着朝廷大军隐隐威慑,一时也是败局已定,一切诚如师娘的预言,点滴不错。
酉时将至,山庄外的战斗正是火热,一时喊打喊杀之声不绝,兵器碰撞之响不断,血肉覆满绿树黄土,杀气冲上云霄九天。
而就在战场中央,山庄大门之外,却是站着一老一少两人。那老的是个枯瘦老太婆,身量矮小,皮包骨头,眼中精光却是摄人,又是叫人不敢直视;那小的则是一个高大瘦削的男子,二十余岁模样,面容稍显稚嫩,神情却是沧桑,依稀可见俊朗模样。
两人所站之处,乃是山庄大门之外,照例来输当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可无论正道一方,还是弥勒教一方,对两人都是敬而远之,却是无法靠近两人身边分毫,一旦踏足半分,瞬间就会血肉枯萎,化作那老太婆一般的模样死去。
两人自是孙向景与杏妹,却是因着今日乃是牵动天下,改易气运的关键之日,孙向景自有因果要与弥勒教,与徐方旭了结,一同来到了此处。
“婆婆,师兄身上的摄心术,真是无解了么?”孙向景手中握着巫月神刀,直直看着自己生活十几年的山庄,神情复杂,小声问道。
杏妹见他这般样子,也是暗暗叹息道:“两年前,弥勒教攻进我侗人大寨,你那师兄便是领头之人。他当时初入地仙境界,神通玄妙,可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老婆子拿他也是无法,只得靠苗人前辈留下的秘传蛊物,将其击退。当时我看他样貌气血,并不全是被摄心术制住,却像是有外邪入侵,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他那等样子,真真不似活人,又是无法受了药石针灸,纵然你将他制住拿下,也不可能将那诡异内功带来的外邪祛除,却是再也无法将其唤回了。”
孙向景闻言神色一黯,也是一早就听杏妹说过这件事情,只是如今一切即将了断,他确是颇有些不甘心,还要再问一次。随即,孙向景又是说道:“婆婆,既然师兄的摄心术无解,您也不必亲身犯险,弟子到得此处,自有法子进去见了他还请您早些回转罢!”
杏妹张开牙齿掉光的嘴,嘿嘿一笑,说道:“你小子,总是不甘心的。万事万物,有因有果,却是强求不来的。弥勒教攻入我侗族大寨,杀了我上万族人,此仇不报,老婆子又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况且你那师兄似乎是联络了不少异人高手,就在这庄子之中,凭你孤身一人,只怕难以顺利见到他。老婆子始终是你师傅,不能叫你这般涉险,要是你有了什么闪失,蛊师一脉的传承可就断啦!”
说着话,杏妹抬头看了看天空,又是说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进去罢!”
眼下刚到酉时,正是日头西斜,晨昏相交之际,山庄大门在夕阳余晖之下,一派血红,倍显凄凉诡异。
孙向景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山庄的大门。
无尽飞矢暗器一时朝着两人打来,却不是寻常可见的那等匕首之类,却是一剑四刃,见棱见角的奇异暗器,中间夹杂着些许银色丹丸,隐约带着些许奇异毒烟气味,一时朝着两人飞来。
孙向景自是运起内家真气,那源自长生老人的雄浑内功此刻终于被他运转如意,却是凭空形成了一个气罩,将他与杏妹护在其中。那四刃暗器飞旋而来,撞在真气罩子上面,一时停住,被自身所携带的力道和反震之力震得粉碎。那些银色丹丸则是在气罩外面炸开,散发出无尽烟雾,中间蕴藏着种种杀机,一时不散。
听着烟雾中响起的细碎脚步声音,杏妹森冷一笑,说道:“扶桑小儿,区区忍术,也敢在蛊门掌教面前献丑!”说着话,杏妹一时竟是须发皆张,整个人近乎凌空悬起,原本枯瘦矮小的身子一时被雄浑剧毒的蛊师真气包围。
随后,杏妹狠狠将手中的歪木拐杖墩在地上,一时气劲流转,竟是冲破了孙向景的气罩。紧接着,只见杏妹衣袖鼓起,身上传来无尽稀疏声音;随后,便见无尽蛊虫从杏妹身上爬了下来,也不知是从哪里钻出,竟是无穷无尽一般,一时融入烟雾之中。原本杏妹身子就是枯瘦,这一下放出的蛊虫竟是比她本身体积还要多上几倍,一时也是叫旁边的孙向景看得胆寒,却是从来不曾见过婆婆施展的蛊术是什么样子。
蛊虫一时飞入烟雾之中,便各自寻了目标而去,有的鼓胀了肚子,大口大口吸食着浓重的烟雾,看样子吃得十分欢喜,又是大块朵颐;有的则是盯上了隐身于烟雾中的扶桑忍者,或是一口咬在要害,或是一群覆盖了身子,归根到底,总是叫这些扶桑忍者无从抵抗,又是纷纷惨叫不休,原本打算借着烟雾和暗器发起一波进攻的众人才发现眼前两人是在很不简单,又是难以抵抗。
随后,山庄门外也是传来了一声声惊呼,却是受到杏妹周边毒气的感应,这方圆十里之内的一切蛇虫鼠蚁尽数赶了过来,穿过人群,冲入山庄,又是见人就咬,不分敌我,只是绕过了孙向景和杏妹两人,却是叫众人都是一时惊叫不绝。
紧接着,孙向景腰间的一个小瓷瓶一时炸裂,却是先前杏妹给他,号称能够与长生老人一较高下“保命手段”。只见这小瓷瓶一时炸开,瓷片飞溅,随后一只白白胖胖,背生透明长翅的小蚕飞到了空中,这蚕一见了空气,颜色迅速转作金黄,随即发出一声尖锐啸叫,却是一时叫那些蛊虫纷纷放弃了眼前目标,围绕在了它的身旁,尽数臣服,十分畏惧。
杏妹又是呼啸几声,眼看着无尽蛊虫弥漫在了山庄之中,不曾漏出一只,才满意点了点头,喘了几口粗气,说道:“好孩子,去罢!这庄子里,在没什么能挡住你了!”
孙向景深深看了杏妹一眼,跪地磕头,随后转身,朝着庄子中的大堂去了。
而那大堂之中,此刻却是一片血腥模样。弥勒教主王泽不知为何,却是在这等危急时刻被徐方旭召见来了大堂之中,与其共处。此刻的大堂,便如王泽记忆中的周其成所在一般,一派漆黑,却是门窗都是紧闭,又是黑纱蒙住,不叫一丝光线透了进来。
原本王泽数年前便被摄心术制住,只是傀儡一般,没有了意识,此刻却是不知徐方旭发了什么善心,竟是接触了他的摄心术,将意识交还给他。得回意识的王泽看着眼前的徐方旭,一时浑身颤抖,却是从徐方旭的身上看出了周其成的影子,又觉得他比之周其成还要恐怖深邃许多,一时心中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徐方旭也是不多说话,只是走到王泽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祖师佩剑,朝着王泽身上刺去,口中说道:“教主大人,天数已至,该是你为弥勒教殉教的时候了!”王泽一时震惊,又是目呲欲裂,却是苦于身无武功,就连在徐方旭的气势下站直身子都是做不到,一时只是“呜呜”喊叫,又是挣扎。
剑光纷飞,片刻之后,徐方旭便用那祖师佩剑切下了王泽身上数千片皮肉,一时间叫得大堂之中血流满地,又是恐怖非常。徐方旭的剑法何其了得,招招避开要害,竟是叫那弥勒教主在他剑下已经露出了白骨内脏,却是犹自生存,痛呼不止。
徐方旭看着王泽这般样子,一时觉得万分欢喜,又是哈哈大笑,说道:“教主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么?”随即,徐方旭神色一变,变得森冷恐怖,低声说道:“因为天机如此,今日却是弥勒教覆灭之时。你作为教主,自当殉教,不得逃脱……对你,你那妻子,‘圣母’大人先前似乎想要逃走,我也把她给你带来了……”
说着徐方旭从身后摸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丢在弥勒教主面前。弥勒教主一时见了人头,原本已然失去了皮肉的喉头之中传出一声嘶吼道:“永儿!”随即,他的心脏一时爆裂开来,鲜血溅了徐方旭一脸一身。
徐方旭被热血加身,愣住片刻,随即哈哈大笑道:“好极,好极!如此一来,便再没有任何一人,打扰我与向景重逢相见了!”说着话,只见大堂之中剑光飞舞,王泽和胡永儿的血肉一时化作泥灰,就连隐蔽处也是传出几声惊呼,几名贴身死侍也是被徐方旭一时杀死。
随即,大门一时被推开,背着夕阳,孙向景朝大堂之中看去,只见满地血肉,和手持长剑,状若血魔的师兄,徐方旭。
另外一边,朝廷大营之中,探子也是前来回报说弥勒教和武林正道的交战已然接近尾声,除了弥勒教主和他背后那位“弥勒佛祖”不曾现身之外,其余弥勒教高层俱是出现在了战场之中。
赵祯自是欣喜,又是意气风发,只觉得今日一事之后,这大宋江山便能除去一切隐患,永享万万年安稳祥和。一时间,赵祯传下口谕,命令莫之代即刻点齐大军,一举剿灭叛党。
莫之代从行军之日开始,便一直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神魂不知飞去了哪里。直到此时赵祯传下口谕,他才一时惊醒,又是挣扎许久,不愿受命。赵祯见他这般样子,一时也是疑惑,出言问道:“莫将军,为何不领受寡人的口谕?”
莫之代一时起身,却是抽出来长剑在手,吓得一众文臣武将竟是惊呼。赵祯见他这般,一时也是震惊,不过他好歹是九五至尊,也是心性过人,片刻便冷静了下来,说道:“莫将军这是为何,难不成是要造反么?”
莫之代站直了身子,大声说道:“臣恳求圣上,收回成命!”
赵祯又是一愣,仔细看向了莫之代,却是一时不解,问道:“为何?”神情依然淡定,言语却是已然冰冷。
莫之代紧握长剑,又是诉说了朝廷和江湖之间的关系,直言若是铲除了江湖人士,天下非但不会太平,反而会陷入更大的混乱之中,却是恳请赵祯收回成命,莫要这般。
赵祯自是明白个中道理,这段时间也是纠结万分,只是弥勒教实在已经是成了叛党,不除不可,又是先前有着诸多武林门派协从了弥勒教的举动,自然也是同罪。他内心里倒也不想除去一众武林人士,也是有着太祖赵匡胤的话语在前,大宋朝廷却是受着一众武林人士的守护。只是如今朝中一应言辞俱是要求除去武林人士,现下又是有了一个大好机会,赵祯作为皇帝,其实也是无奈,不能一意孤行,却是要考虑一众朝臣的意思。
现在莫之代跳了出来,赵祯感到奇怪的同时竟是有了一丝轻松,却是寻到了不违背太祖爷意思的法子,出口道:“莫将军所言,寡人也是多有考虑。一众武林中人,并不是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只是寡人想听莫将军一句真话,你这般做却是为何?”
莫之代一时也是沉默,却是嘴角翕动,叫众人看着不解,只有哦赵祯一时神色震惊,却是似乎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好半天才阴沉着脸,微微点头。随后,莫之代又是大声说道:“请皇上屏退众臣工!”
众人一时惊疑,竟是不想莫之代会提出这等要求;随后,更令众人震惊地事情发生了,却是赵祯真的降下了口谕,叫众人一一退去,竟是两个内侍都不曾留下,只有一个贴身的老太监还在帐中。
随后,莫之代便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发黄的书卷,恭敬递给了老太监,又是眼看着赵祯仔细翻阅,这才定下心来。赵祯被书卷中所记载的内容震惊,又是抬头看向莫之代,说道:“书中所载,可是真实?你此番举动,又是为何?”
莫之代闻言一笑,说道:“庞太师是我座师,我受他提携,自不能污蔑于他,这书中一切,俱是我这些年所见所闻,真实不虚,请皇上明察!”
赵祯点了点头,又是说道:“寡人还是不知,你为何要这般做?”
莫之代闻言站直了身子,朗声说道:“‘出险登丘,莫之代也’,罪臣莫之代,乃是长生老人座下二弟子,虽投身朝廷,出离师门,却不敢或忘师父长生老人教导之恩,不忍见师门毁于战火之中,更不忍见同门死于禁军之手!”
随即,莫之代又是说道:“罪臣持剑对君,是为不忠;为私欲出卖座师,是为不孝!罪臣不忠不孝,请死耳!望皇上遵守承诺!”说罢,莫之代反手一剑,便将自己的头颅砍下,一时血溅三尺,惊得赵祯后退了两步。
老太监连忙扶住赵祯,又是看着莫之代无头不倒的身子,一时害怕。赵祯倒是脸上颇有所思,一时走出了大帐去,叫了众人过来,朗声道:“且按兵不动,待武林人士撤离之后,再行围剿弥勒教叛逆!”
众人一时喧哗,却是想不到皇帝真的改变了心思。
赵祯身后的大营之中,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孙向景进得大堂之中,看着徐方旭那般样子,一时神情复杂,好半天才说道:“师兄,我回来了。你……回头罢!”
徐方旭看着孙向景的样子,也是凝视半天,这才说道:“好,长大了不少……我积重难返,万难回头,更是罪孽缠身,只怕走出这大门一步,就要被人乱刃分尸了……”
随后,徐方旭神情一变,露出了痛苦狰狞模样,一时连着声音语气都是变化,嘶哑道:“师弟若有本事,可与师兄做上一场,看看这天下大势,到底是花落谁家!”
孙向景闻言长叹一声,知道婆婆所说不错,师兄已然神志混乱,又似是外邪入侵,竟是这般善变,言语之中的杀气却是真实不虚,乃是真想将自己杀死当场的。
一声叹息之后,孙向景举起手中的巫月神刀,迎着徐方旭的祖师佩剑而去,口中说道:“师兄,我救不回你的心意,也要救回你的今生!”
两人一时斗在一处,又是刀来剑往。他两人一个得了长生老人的修为传承,一个被周其成额诡异内功加身,俱是地仙境界,又是有着无穷手段,一时斗在一处,难解难分。
徐方旭的长生剑法已然大成,又是从长生老人遗留之中,寻获了陈风崇的不死玄功秘法,仗着地仙境界,一时炼成,已然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真正不死之身;孙向景则是炼化了长生老人的一应真气,手中又是神器宝刀,虽是招式上有所欠缺,却也能以力破巧,一时与徐方旭斗了个旗鼓相当。
盏茶功夫过去,两人却是不曾分出胜负,俱是心中有些焦急,一时都是运了内劲真气在手中兵刃之上,狠狠击在一处。祖师佩剑和巫月神刀一时相击,俱是发出了一声脆响,又是双双悲鸣。随着两人手上力道越来越大,徐方旭手中的祖师佩剑首先承受不住,比不得巫月乃是神器底子,一时寸寸断裂,落在地上,数百年的时光终于走到了一个尽头,就此被毁去。
孙向景手中的巫月神刀也是脆响不断,虽然不曾断开,却也裂出了无数冰裂纹路,一时粉末纷飞,已然是受了重创。
巫月的粉末一飞散,徐方旭脸上顿时神情大变,却是明明中午才服过药丸,这下却是药瘾发作,原是体内药毒被巫月的粉末勾动,一时发作,叫他难以坚持。数年服药下来,徐方旭已然被这药物完全控制住了,一旦药瘾发作,那真是无论如何也要服上一丸,万难忍受片刻的。
眼看着徐方旭掏出了身上的药瓶,孙向景虽是不知这药,却也猜出了几分,当即一指弹出,以气劲将那药瓶连着里面的药丸一齐打成了粉末,又是运转真气,隔空摄物,将一应地碎瓷和药粉吸入手中,紧紧握住。
徐方旭一时被药瘾折磨得跪地打滚,又是嘶吼,又是抓挠,口涎混着泪水落下,痛苦万分,全热不似先前那般谦谦公子样子,倒像是一个泥淖之中的乞丐,一时叫孙向景看着万分心疼,又是百般感觉涌上心头。
“师弟,杀了我罢!杀了我罢!”徐方旭一时痛呼,朝着孙向景不住祈求,眼神之中却是逐渐露出了清明神色,却是药毒一时缓缓被压制,又是纠缠中的“自我”有所苏醒。
孙向景一早就知道徐方旭炼成了不死玄功,也是早就有了对付他的法子。只是现在看见师兄这般样子,一时又是下不去手,只觉得万般为难,又是不由得哭出声来。
徐方旭一见孙向景落泪,竟是一时克制了些许,不似先前那般遍地打滚,又是喊道:“师弟!快杀了我!药瘾一过去,他又要出来了!快!”
孙向景知道徐方旭所说的“他”,便是他意识中原不属于他的一部分。眼看着徐方旭这般样子,孙向景一时跪倒在地,爬行几步,将徐方旭抱进自己怀中,任由着他的涕泪抹上了自己的衣襟,口中说道:“师兄,我这就救你!”
说完,孙向景一时泣不成声,却是举起了右手,用掌中一枚银针,运足了真气,狠狠朝着徐方旭的脖颈之上,当娘冈仁波齐山下,小沙弥用指甲刺出的伤口,徐方旭身上唯一的罩门刺去。
世间一切,有因有果,万难强求。
徐方旭一声痛呼,周身气劲一时四散。玄功被破,反噬自身,他一时间只觉得脖颈以下麻木一片,慢慢失去了知觉;眼前诸多景象灰灰蒙蒙,缓缓笼入黑雾之中。
孙向虽是景泪眼朦胧,却依旧认准了位置。他这一刺之下,洞穿了徐方旭脑中诸多血脉要害,令其生机断绝,又不致受太多折磨痛苦。
孙向景仍抱了徐方旭在怀中,令他的头颅紧贴自己的胸膛。徐方旭此刻命在旦夕,只靠内力强撑,脸上却是一片轻松,似得了大解脱,大自在。他浑身上下的精气神意都从伤口涌出,返生邪术和曼陀罗草的毒性失了气血支撑,也不再作祟。
孙向景死死抱着徐方旭,感觉他的生命正一点一滴从自己手中消逝,一时心如刀绞,再不能感受周遭一丝一毫。只见他面无表情,五官七窍之中都有血液渗出,一张俊俏脸庞变作修罗一般,哀痛恐怖非常。
周遭种种一切都如烟云化去,金戈杀伐再不能入得五感而来。孙向景眼中迷离,缓缓开口,轻轻念了一句:“方出旭旭……”他怀中的徐方旭便露出笑容,艰难接到:“朋从尔丑。”
孙向景面上渐渐露出憧憬笑意,又念道:“动于向景……”徐方旭也就接到:“不足观听矣。”
眼前水雾只作烟云,四下时光寸寸倒转。
苏州城外那座山庄之中,少年徐方旭抱了孙向景坐在腿上,一句一句地教他背《太玄经》。
十二岁的徐方旭一副大哥哥模样,肉肉的脸上已经看得出几分清秀,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疼爱。八岁的孙向景还是个小肉团,胖乎乎一个,坐在师兄的腿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瞪大了看着他的脸庞。
徐方旭念一句“方出旭旭”,孙向景接一句“朋从尔丑”;徐方旭再念一句“动于向景”,孙向景咯咯笑着接一句“不足观听也”。
“华实芳若,用则臧若”;“风动雷兴,从其高崇”;“信周其诚,上亨于天”;“出险登丘,莫之代也”……两道童音你来我往,交替着念完了一部《太玄经》。
见孙向景这般聪慧乖巧,徐方旭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不住夸赞。
孙向景红着小脸,又往徐方旭怀里钻了钻,轻声说道:“师兄,我好喜欢你。”徐方旭点头,“嗯”了一声。孙向景又道:“师兄,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徐方旭低头看他,轻声说:“好。”
不远处那株梅花树下,师娘看着他们两人这般要好,不住掩口轻笑,眼中放光。长生老人在一旁饮酒,见状轻咳一声,满脸无奈。师娘顿时收敛,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轻声唱到:“人间情多,真爱难说,有缘无缘小心错过。一时欢笑,一时寂寞,一生相伴最难得……”
数百里外,杭州城中。十七岁的清平夫人已是人间绝色,正在清平坊中领着一众姑娘洗脸梳妆,教她们吹拉弹唱。十六岁的陈风崇小心藏在一家大户梁上,筹划着取人家的《暖景春意图》回去与师姐共赏。
某处密室,十五岁的周其成正被太玄教长老监视,苦练那《返生心法》,又是难受,又是嫉恨,脸上挂满了泪珠。
千里之外,东京开封。十七岁的莫之代在金殿上受了二十一岁的仁宗赵祯封赏,高声谢恩,发誓以性命为皇帝尽忠。
诸事未起,万法妙生。有常无常,一念即转。
弥勒教血火战场之中,徐方旭已是油尽灯枯。
孙向景看着他轻声说道:“师兄,我好喜欢你。”徐方旭点头,“嗯”了一声。孙向景又道:“师兄,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徐方旭竭力仰头看他,轻声说:“好。”
油尽灯枯之际,徐方旭强自撑起身来,眼中光华流转,探脸道孙向景耳边,断断续续说道:“我罪孽深重,必将堕入地狱,轮回猪狗。凡事种种,只是辜负了你……”说罢,抬手摸了摸孙向景的脸,随后气绝。
孙向景直勾勾看着怀里逐渐冷去的身体,再不能自持,放声哭喊,血泪横流。痛哭中,他一头青丝尽数转白,又自脱落,飞散无尽虚空之中。
鏖战已近尾声。众人只见孙向景抱着徐方旭的尸身,一步一步走出,一步一步走远,再不回头。
远处,禁军的呐喊声遥遥传来。
四十四年后,辛饶弥沃神宮中。
苯教向景上师守着仁钦桑布上师的舍利,为他诵完了十三年一次的经文,全了功果。这三天三夜的诵经,既是为了仁钦桑布上师,称颂他的大德,愿他极乐成佛;也是为了那个再不能提起名字的人,祈他早日超度,免受生前罪孽折磨。
连日不断的法事耗尽了向景上师的体力。他缓缓起身,谢了周围几位一同行法的上师,沉默着回房休息。
恍惚之中,向景上师听得屋外有人呼唤。出门一看,原是长生老人携妻来访。时隔数十年,两人竟是丝毫未变,依旧往日模样。
三人相谈许久,向景上师领了师父师娘来到神宫后一处坟茔之前。长生老人老泪纵横,又是诵念超度,取了手上念珠放下;师娘在一旁也是低头垂泪,哽咽不能话语。
两人告辞,向景上师问起去处。长生老人只道在大理国寻一清净所在,避世不再外出;师娘犹自啰嗦,还将向景上师当作昔年怀中稚子一般叮嘱。
烟云既起,两人不再。向景上师一时情急,便从梦中惊醒。
唏嘘感叹,向景上师来到梦中坟茔之前,只见一串晶莹圆润的紫檀念珠摆放。上师沉默良久,一时趺坐,脸上似悲似喜,鼻中两道玉箸滑落。
神宫中诸位上师只觉得圣山震荡,出外一看便见空中一道长虹高挂,再寻向景上师已是不得,当下高宣佛号。
一甲子后,金兵南下,北宋灭亡。
(本卷终)
(正文完)
番外
番外一 月牙湾(1)
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炎炎日正午,灼灼火俱燃。
翻风适自乱,照水复成妍。归视窗间字,荧煌满眼前。
时值盛夏,矩州某处山林中亦是酷热难当。
因着地处两湖,又有几分靠近云贵,这一带自是多山多水,又是百木茂盛。寻常江浙富贵之处罕见非常的百年古树,在此处却是漫山遍野,随处可得。这些古树自数百上千年前便在这里生根繁衍,每一株都是高若参天,几人合围。加上这一带多风多雨,云雾笼罩,少见阳光,更叫山中大到千年古树,小到灌木野草,都是挺直了身子朝上生长,争夺一线天光,又是枝叶繁茂,遮得密林之中不见天日,难辨晨昏。
好山好水好树林,一应飞禽走兽自是不缺,诸如白鹳黑鹤,金雕青鸾等飞鸟落满枝头,鸣叫不绝;又像林麝云豹,水獭金猴一类野兽更是隐匿各处,呼喊之声充耳不绝。有唐诗仙李太白曾云:“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便是说得这两湖川贵一带,长江水域之旁的山林盛景。
说起“猿声”,就不得不提到川贵一带层出不穷的灵猴种群。矩州不似渝州,没有那等“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的艰难蜀道,一方山光风水秀丽之间更生出了诸多少见的灵物。其中最为著名的,除了娇小可爱的金丝猴一类,便是手脚粗长,体型壮硕,被山民敬为“山神”一属的长臂猿了。
日头正中,湿热气息升腾,山林中的长臂猿们却是一反常态,不似寻常往日休憩避暑,而是四散奔逃,口中“哦啦”呼喊不绝,长臂挥舞,挂上树枝,惊动无数生灵避让,热闹非凡。
一只体型硕大,毛色亮黑,眉须皆白的纪年老猿甩脱了一应族属,脖颈上套着一个青蓝布褡裢,正在无尽枝叶间穿梭,不时回头,“桀桀”怪笑,露出鄙夷神情,又是欢喜非常,恰如顽童恶作剧得逞一般。
而在它身后不远处,一道人影脚踏树枝,手持木棍,满脸怒红,正如猿猱一般地飞越而来,不住追赶,口中喊叫道:“死猴子!还我的包裹来!逮住了你,我非打断你的一双贼手不可!”
这人影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却是个十六七岁的朗逸少年。只见他剑眉星目,薄唇高鼻,皮肤黝黑,身形结实修长,身上穿着寻常汉人的粗布衣裳,腰间挎着一柄宝剑。这少年郎身形十分灵活,在密林之中,枝叶之上飞渡宛若平地,显然是有着不若的功夫在身。只是他此刻面含愤怒,又是叫骂,显然是气急,又是奔走辛苦,汗珠直落。
显而易见,这汉家少年郎是头一次进着古林之中,一时不察,被猿猱抢去了包裹。也是他身怀武功,竟能上树追赶,闹得猴群混乱不休,又是紧追着领头的猴王不放。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又是人身与那猿猱相对比,饶是这少年郎武功不弱,在这原始密林之中,却也不是山霸王一般的长臂猿的对手,虽是拼尽了全力,却还是被那猴王甩在了身后,一时难以追及。
少年郎自是气急万分,又是心中焦急,想到他此番前来矩州,乃是有着要紧的事情要办,万万耽误不得。如今行李被抢走,却是叫他万分为难,倒不是为衣食钱财之类,而是那褡裢之中,有着一件十分要紧的事物,却是万万不能有了闪失。
一人一猴你追我赶,已是过了半个时辰,更是穿过了大片密林。这少年郎年轻气盛,身子骨也是强硬,奈何内家修为不够,运功追赶半日,已是真气衰竭,显出了不支迹象,渐渐被那猴王拉开了距离。
密林中不比平地,追赶间有个几丈便难寻踪影,加上这猴王称霸山林多年,又怎会被一个人类小子赶上,眼见他气力不支,猴王更是手上连动,瞬间过了几棵参天古树,隐身在茂密枝叶之中,再不可见,只有窸窣声响和嘲弄吼叫传来。
少年郎见追丢了猴王,一时气急,又是身子疲累,无以为继,只得靠在大树之上,歇息片刻,缓缓精神,在想办法。
林中微风迎面而来,稍稍带走了些许湿热不适之感,少年郎微微喘息之际,忽闻得耳边隐约传来人声歌唱。他一时打起精神,又是侧耳倾听,终于从微风中听清了这若有若无的歌声,却是一道甜美女声,悠扬唱到:“橄榄好吃回味甜,打开青苔喝山泉……”
少年郎忽闻人声,喜出望外,暗想凭自己一人之力,只怕难以与林中猿猱抗衡;如今见了人迹,必能寻获村庄,届时请山中猎户出手,或能追回自己的包裹褡裢才是。更何况这歌中所唱言语,虽是难解其意,却又叫他心中生出了莫名熟稔感觉,倍觉亲近;再听那些“橄榄”、“山泉”言语,更是叫他顿觉口中干涸,如有火烧。
寻着歌声,这少年郎一鼓作气,依旧踩踏着繁茂枝叶,追寻过去。
脚下轻功飞腾,周身真气运转,加上有山泉橄榄的诱惑,这少年郎倒是跑得极快。秘密丛林之中,声音原本就传不了多远,不多时他便寻到了这歌声的源头,却是一处林中山泉汇聚而成的小湖,不过几丈大小,在矩州倒也常见。湖边坐着一位年轻姑娘,身着当地侗人的短褂花裙,正在湖边梳头,一边歌唱,不曾发现这少年郎的到来。
这少年郎修有不弱的武功,内家真气底子浑厚,五感通灵,比之寻常人要强上许多。现下两人一个在湖边梳头,一个在树上观望,虽是相隔数丈,倒也能看得清楚。这一看之下,却是叫这少年郎浑身一震,险些从树上摔了下去,又是一时僵在当场。
只见那姑娘十七八岁的光景,生的想天仙下凡一般,恰到好处的瓜子脸,柳叶弯眉樱桃口,水灵灵的大眼睛,真是要多好看,有多好看,真真是一想之美,完完全全满足了这少年郎对梦中情人的一切想象。加上这姑娘白皙细腻,不似寻常山民,倒是颇有几分江南一带闺中少女的滋润,又是一头秀发黑直长,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更令这少年郎惊奇的是,这姑娘身上有着一股莫名的熟稔感觉,从先前的歌声,到现在的相貌,无不叫他心中生出无尽好感,似乎早已与她相知相熟,又是一时难以自持。
家中的姆妈曾给他讲过牛郎织女的故事,说那牛郎就是得见仙女沐浴,才娶了一个千娇百媚的俏娇娘回家。眼下这姑娘虽不是在沐浴,可这湖边梳头一景,更是平添了几分含蓄文静,又是惹得这少年郎心绪荡漾,难以自持。
谁没有个十七,谁没有个十八,所谓“食色性也”,乃是人伦大道,更何况这少男少女之间懵懂暧昧的情愫,真真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一时之间,少年郎只觉得密林中似有无尽光芒亮起,花草泥土的香气一时变得清新,就连迎面吹来的微风,似乎都是清凉了许多,叫人心旷神怡。欢喜之下,他只觉得脑中充血,头晕目眩,一时天旋地转……
天旋地转?
少年郎一愣,只见先前那只猴王好死不死,正站在自己所处的这根树枝根处,呲牙咧嘴,桀桀怪笑,不住摇晃着树枝。这大树虽是数百年长成,却始终不过是凡物,一根树枝上承载一个少年已是极限,又哪里能受得住再来一只猴王?加上猴王挥舞长臂,不住摇晃之下,少年郎一时觉得大事不好,又是来不及反应,便听见树枝噼啪作响,眼见着其从根儿断裂开来。
“啊——”随着一声惨叫,林中又是不知惊起了多少鸟兽,一时喧嚣。
那姑娘正在梳头,不料想前面的树上传来惨叫,一时也是惊疑,随即变了脸色,直直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喊道:“什么人?快些出来!”
这少年郎从几丈高的树枝上摔下,原本已经摔得七荤八素,要不是有着深厚的内功底子,这一下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去。饶是内功深厚,这一下还是将他摔得不轻,一时只觉得周身上下,四肢百骸,无一不痛,更是颇有筋断骨折之感,不住呻吟。一时又是听见那姑娘喝问,声音之中已经有了些许怒气,少年郎也是不敢耽误,虽是觉得不好,还是硬着头皮,强撑着站起身来,走出树林,站在湖岸对面,朝着那姑娘喊话道:“姑娘莫要惊慌!我是外地来的旅人,被山中猴王抢了包裹,追逐之下,一时不察,失足落下。惊扰姑娘之处,还请海涵则个!”
那姑娘隔着小湖看去,见着人眉目刚毅,自有一分正气,不似奸佞淫邪之辈,心中的火气便是消了些许;又见他灰头土脸,浑身上下沾满了尘土树叶,身上不少地方都擦破了口子,也是知道他所言不虚,又是看着可怜。
姑娘微微点头,随手将一头秀发盘在脑后,自是提身一纵。以足点水,飞鸟横渡一般地过了水面去,轻轻落在湖对岸少年郎身边,轻声说道:“你没事罢?要不要我给你看看伤?”
这少年郎眼见姑娘飞渡而来,已是心中震惊,只觉得像是见了神话仙女一般,一时发愣;又是这姑娘飞渡小湖这一手,也是难得的轻功修为,期间不着烟火气处,似是比之自己还要强横几分。少年郎忙着发愣,这姑娘却是以为他摔坏了脑子,伸手就要替他检查伤势。羊脂一般地青葱玉指伸来,少年郎堪堪醒觉,面红过耳,直直朝后滑了两步,口中呐呐道:“不……不劳姑娘费心,我没事……没事……”
这姑娘见他这般,也不以为辱,知道汉家礼法森严,好端端的小伙子还不如寨子里的姐妹放得开,自是不好叫自己给他看伤,也就微微一笑,指着少年郎身后道:“你说的包裹,可是那一个么?”
少年郎随着姑娘的手指回头一看,就见那猴王站在不远处的一根树枝上,呲牙咧嘴,正朝着他作鬼脸,背上那个褡裢,正是自己的行李。他一时怒火攻心,不顾佳人就在身旁,朝着那猴王张嘴就喊道:“死猴子!速速还我的包裹来!”说着,便要飞身再起,抢回褡裢,挽回方才从树上摔下的面子。
那姑娘却是伸手拉住了他,说道:“莫慌。你刚受了伤,怕是追不上这猴王。既然有缘相见,我便助你一臂之力!”说着,姑娘伸手朝那猴王一指。
只见她短褂白袖之下,一股无色无味的气息弥漫开来,如兰如麝。摄人心神,又叫少年郎好一番沉醉痴迷。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见那猴王也是如痴如醉,一时收了鬼脸,乖乖下树,三步两步窜到了姑娘面前,献礼一般地将褡裢递给姑娘,自己则是坐在一旁,像只小狗一般。
少年郎这才回神,又是大惊,却是认出了这姑娘所用的手段,乃是苗人代代秘传的蛊术神通。看她轻松写意的样子,这蛊术神通竟是颇有成就,修为不浅。少年郎心中一惊,不料自己在这侗人地盘之上,竟是遇见了苗人的蛊婆,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朝着这姑娘一稽首道:“小弟陈战玄,不知仙子神通,多有冒犯,还望仙子赎罪则个!”
番外一 月牙湾(2)
不得不说,这云贵一带,苗人蛊婆的威名的确是千古流传。饶是这少年陈战玄身怀武功,见了蛊师传人,亦是不敢放肆,早将先前的一丝旖旎情义抛诸脑后,转而想起姆妈们讲述了一众蛊婆蛊惑男子,吸取精元,控制心智的故事,一时有些后背发凉。
这姑娘也知道自己手段一出,定要叫着少年郎大吃一惊,又是知道蛊婆的威名远扬,倒也不对陈战玄的反应有所不满,只是依旧笑着说道:“瞧你这样子,却是我要生吃了你一般。汉人不与我等往来,多有传闻故事,丑化我等,却是叫你这般害怕。这包裹我给你找回来了,若是无事,你便走罢。唉……”说着话,姑娘竟是轻轻叹了口气,其中颇有些郁结之意,又是有些哀怨,直叫陈战玄心中一动,又是心神荡漾,为之所感。
见姑娘这般样子,陈战玄倒是不好直接离开,好歹人家也是关心自己伤势,又是助自己夺回了行李,想来并无什么恶意。就算这姑娘心怀不轨,能够被这样美丽的女子欺骗,陈战玄倒也不觉得吃亏。心念至此,他当即说道:“仙子误会了。我见仙子修有不俗武功,又有蛊术神通在身,一应种种精妙,叫小弟叹为观止,一时失态,还请仙子莫要误会才是。”
这姑娘听他说得好听,噗嗤一乐,说道:“你们汉家男子,都是这般油嘴滑舌的么?什么仙子,我们侗人姑娘,可不想做那落洞的仙子哩!”
陈战玄闻言一愣,原以为这姑娘是个苗人蛊婆,却不料她是个侗人女子。苗人和侗人不说深仇大恨,也是少有往来,一个侗人女子能够修成这么高深的蛊术,叫他心中有些疑惑。一时心念转动,陈战玄脑中灵光一闪,豁然开朗,却是知道了这姑娘的来历,一时狂喜,想不到自己误打误撞,倒是磨刀不误砍柴工,眼前这美貌姑娘,与自己所来之事大有关系。
想到此处,陈战玄一时心中开朗,言语动作也是不再拘束,放开了许多,口中说道:“小弟言语鲁莽了。不知姑娘芳名,可否赐教则个?”
那姑娘看他一时不再拘束,虽是不知为何,倒也感觉到他没有什么恶意。她修行的这一门蛊术,乃是九黎蛊神蚩尤一脉亲传,体悟天地,亲近自然之处,比之寻常功夫要厉害上许多,判断一个人的心意倒也是不难。见陈战玄没有恶意,姑娘也就大方说道:“赐教就不敢了,我叫做卉炎,你叫我卉炎姐就行。”
陈战玄求得姑娘芳名,一时也是欢喜,又是嘴上讨巧,嬉笑着说道:“卉炎……‘卉’者,花草也;‘炎’着,火之盛也。好名字,好名字!只是卉炎姑娘,你又怎生知道,我一定比你岁数小呢?”
卉炎轻轻一笑,说道:“你们汉人就是,什么之乎者也的,掉书袋子!刚才还说自己是小弟的,这下又不认了!我看你身形高大,相貌却是带着稚气,又是筋骨未齐,七情不满的时候,想来不会超过十六。我今年已然十八,受你一声‘姐姐’,可委屈了你么?”
陈战玄更是大惊,又是欢喜,却不料这卉炎能看出自己的年纪,点滴不差,心中更是确定了先前的判断。想到此处,陈战玄也就完全放下了戒备,朝那卉炎姑娘说道:“卉炎姐好眼力,小弟佩服。实不相瞒,小弟先前曾听见姐姐在在湖边歌唱,词曲皆美,却有着一丝郁结惆怅之意,不知为何,可否说出,看小弟能否帮忙?”
卉炎听他这样说,神色一黯道:“你还说是追猴王过来的,这下可漏了馅了!唉……说与你也无妨,今日乃是我家婆婆去世的日子,我不忍见她入土,难舍生离死别,一个人跑来了这里……”
陈战玄见她神情黯淡哀切,一时也是想要劝慰两句,还来不及开口,又听这卉炎姑娘继续说道:“婆婆百岁高龄,安然离世,不曾受得病痛折磨,也算是寿终正寝,可谓‘喜丧’。族人们都是悲切中带着欢喜,准备着好生热闹一番,叫婆婆安安心心上路。婆婆她生前,最喜欢热闹啦,弟子也多。这下大家都回来了……我却是舍不得婆婆,又不好坏了他们的兴致……”
陈战玄听这姑娘自己开解自己,却是难得解脱,一时也是暗暗觉得好笑,试着说道:“如此说来,卉炎姐的这位婆婆,想来也是受众人尊敬的……”
卉炎又是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可不是呢!婆婆是方圆数百里,一切侗人寨子共尊的神医,又是落洞神女的身份,真如‘萨岁’女神一般呢……”说着话,卉炎见陈战玄脸上有些疑惑,又是解释道:“所谓‘萨岁女神’,乃是侗人的立寨始祖母,跟你们汉人的女娲大神差不多的。”
陈战玄心下了然,这下彻底确定,这姑娘果然是那位的传人,便也不再隐瞒,说道:“实不相瞒,小弟此番前来,便是听闻了杏妹婆婆过世的消息,前来吊唁。”
卉炎闻言却是丝毫不显得震惊,也不问这个汉人少年是如何知晓自家婆婆的名号的,只是淡淡一笑,说道:“我自是知道的。你包裹中那个盒子,无时无刻不散发着百草、百虫、百兽的气息,在我们蛊师眼中,便如黑夜间的篝火一般明显。想来这东西,便是婆婆所持有的那一把巫月神刀的碎片罢!杏妹婆婆年轻时有所奇遇,继承了苗人蛊师一脉的正统,本人更是云贵川一带苗人的蛊母,掌握蛊教的大能。这巫月神刀,便是蛊教传承的远古神物,十余年前,不知为何受了损伤,有些细小碎片流落在外。你如今送还这碎片来,想来也是与婆婆有些因缘的。”
陈战玄闻言一愣,原以为自己隐藏身份来意,能够与这卉炎姑娘多多亲近套话,却是不料人家一早就识破了自己的来意,发现了包裹中那片神刀碎片,一时觉得有些尴尬。不过他祖传的没皮没脸,又是祖传的灵牙利齿,虽是不曾见过生身父母,身边照顾的一应姆妈也是个个厉害,倒不会为这点小事而觉得难堪。稍微红了红脸,陈战玄便寻话说道:“卉炎姐既然一早看出,却是叫小弟像那跳梁小丑一般了。”
卉炎也就笑笑,说道:“婆婆执掌蛊教,威名远扬,势力遍布天下,自是有无尽人脉,多你一个小兄弟也是正常。这些天来,五湖四海的蛊师来了不少,都是为了送婆婆最后一程。虽然婆婆在中原武林名声不显,可在云贵一带,却是真实不虚的至尊。加上婆婆生前行医治病,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自然也是颇有美名的。”
陈战玄点点头,与卉炎一起坐在了湖边,说道:“那是自然。我年纪小,不曾见过杏妹婆婆,却是因为家中长辈的关系,与杏妹婆婆有着莫大的关联。其实不止云贵一带,十几年前弥勒教作乱,杏妹婆婆也曾挺身而出,施以援手,这巫月神刀,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遭到了损毁,这十几年来,中原武林也对杏妹婆婆尊敬有加呢!只是婆婆仙逝,未曾传了话语出来,我收到消息之后,也是不敢外传,只得独自赶来。”
卉炎听他这样一说,也觉得缘分妙不可言,想来只怕这陈战玄家的长辈,也是当年弥勒教作乱之时,维护一方武林平安的正道一方,甚至很可能就是与杏妹婆婆并肩作战之人。想到此处,卉炎也是对陈战玄更加有了好感,说道:“原来如此,不料你是名门之后,我却失敬了。”
陈战玄嘿嘿傻笑,又是抓抓脑袋,说道:“名门什么的,我就不知道了。我自生下来以后,就不曾见过生身父母,只有一众姆妈和小舅照顾。五岁那年,小舅也是不知所踪,似乎是投身对抗弥勒教的战役之中,未能生还,只留下这神刀碎片。我家姆妈说过,当年我娘生我的时候,颇有些艰难之处,还是杏妹婆婆亲自赶赴江南,救了我和我娘一条性命哩!”
卉炎闻言,一时沉默,眼角渗出泪光,低声说道:“原来你也是个苦命人,却是与我一般,失了父母的。不过看你现在样子,倒也不比我在婆婆照顾下来的稍差,想来你的那些姆妈,待你也是极好。”
陈战玄点了点头,说道:“姆妈们与我生母情同姐妹,待我自是不差。卉炎姐这般说来,竟也是不曾见过父母么?”
卉炎说道:“我从未见过父亲,也不曾听母亲提起。母亲生下我之后,没有几年便积劳成疾,忧思过度,撒手人寰,丢下我与外婆生活。没过几年,外婆也年迈而去,却是杏妹婆婆着人找到了我,将我养在身边,传授我医术和蛊术,将我当作自家孩子一般照养。”
陈战玄闻言一愣,问道:“听卉炎姐这样说,难不成你不是侗人?杏妹婆婆的医术和蛊术都是出神入化,却是从来不曾将蛊术传授给了侗人。”
卉炎闻言点头,说道:“我母亲乃是大理国人士,我是乌蛮人的身世。至于父亲……我不清楚,只听婆婆说他是个汉人……婆婆的蛊术乃是得传自苗人,却是因为苗人和侗人总有些争执,婆婆怕自己走了之后,侗人用苗人的蛊术对付苗人,却是叫她心中不安,故而不曾将蛊术传授给了侗人。我因为不是侗人血脉,我父亲又是似乎与婆婆颇有些渊源,婆婆才传授了这蛊术神通给我,收我做了蛊师一门的弟子。”
陈战玄恍然大悟,这才知道为何侗人寨子里,出了杏妹还有人能施展蛊术,原来却是因为这卉炎姑娘压根就不是侗人,乃是大理乌蛮血脉,自然无虞。想来杏妹婆婆也是考虑周到,她在世时,侗人和苗人自能和睦相处,共尊她一人;待她离世之后,十年百年,两族定会再起纷争,若是侗人掌握了蛊术,却是叫婆婆九泉之下难以面对苗人一支。
得知两人都是失了父母,陈战玄对卉炎也是起了一丝同病相怜,怜香惜玉的意思,斟酌半晌,小心开口道:“我是父母亡故的,却是听卉炎姐的意思,你的父亲似乎不曾身故……你……可曾寻找过他么?”
卉炎摇了摇头,说道:“我生下来就不曾见过父亲,也不觉得父亲有多重要。加上母亲离世之后,外婆时常说是我爹辜负了我娘,叫我不要想他……我跟随婆婆之后,也曾向婆婆问起有关父亲的事情,婆婆却是只顾着叹气,不曾对我细说。”
陈战玄也是点了点头,知道这卉炎姑娘对父亲只怕还是有些怨恨,却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倒是不好插嘴。
两人坐在小湖边,一时聊起闲天来,也是缘分使然,陈战玄玄卉炎熟稔亲切,卉炎看他也是颇有一丝好感。两人年纪相仿,话也能说到一处,竟是一时之间聊得兴起,忘了还躺在侗人寨子里的杏妹,将一切事情都是抛在了脑后。
怕不是过了一两个时辰,两人相谈甚欢,聊兴渐盛,却是一时听见远处传来了“咚咚咚……”的战鼓之声。这鼓声古朴悠远,又是十分低沉,传过几里山林,竟是依旧清晰入耳。
陈战玄不明所以,卉炎却是神情一肃,说道:“这是寨子里鼓楼的战鼓声!只怕是有大事!战玄,快随我来!”
陈战玄听闻卉炎叫他的一声“战玄”,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尽皆酥软,又见她神情严肃,知道事情紧急,便一把抄起了包裹,两人一前一后,运起轻功,朝着侗人寨子跑去。
番外一 月牙湾(3)
山路崎岖难走,但好在这条通往小湖的道路是卉炎经常走动的,路途倒是熟悉。两人拼尽全力,施展轻功,不过盏茶功夫,也就回到了侗人寨子之中。
眼前的侗人寨子,自然是与十几年前不同,除了一应风雨桥、鼓楼等都与先前一般无二之外,寨子的范围倒是扩大了许多。弥勒教作乱之后,天下凋敝多年,百废待兴,侗人们在杏妹的指点之下,纷纷出山寻求机会,自有那些聪慧灵活的,能够在中原汉人地界寻到机会,摆脱了祖祖辈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宿命,赚到了银钱。
而因为与弥勒教最后一战之中,杏妹伸出了援手,亲自降临在了苏州,以一己之身对抗了弥勒教的诸多高手,也是使得她在中原武林中的地位一时节节攀升,几乎受到了所有正道的尊重。侗人在汉人中的地位因着杏妹的关系,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受到了不少照顾。
当年弥勒教起兵造反,先是一举覆灭了中原武林的高层,随后更是煽动无知百姓,企图对抗朝廷,最终在武林正道和朝廷的全力合作之下,重蹈了前朝太玄教的覆辙,彻底破灭。十几年过去,当时所发生的一切已经成了传说,世俗中流传的诸多版本,拼凑起来也不能展现真实情况的万一。
而杏妹出手对付弥勒教,固然是收获了诸多好处,却也给侗人一支埋下了不小的祸端。当年的弥勒教气焰熏天,几乎可以与大宋朝廷相对抗,其中高手如云,信徒更是数不胜数。弥勒教破灭之后,诸多信徒都是重返了民间,依旧做着百姓,过活自己的日子。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古之人诚不我欺。弥勒教作为数百年来权势最大,范围最广的一门邪教,其能力远远超出了“百足之虫”的境界,真真是一有机会便能化龙的存在,又怎会被一场围剿就彻底消弭。
总教破灭之后,弥勒教自有一部分高手逃出,便如前朝的太玄教一般,深深隐藏在民间,也不传道,也不作乱,便如冬虫蛰伏,静候时机。而这么多年一来,弥勒教余孽一直想要报复的,除了传闻中手刃了他们教主和“佛祖”的孙向景之外,便是侗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乱管闲事的死老婆子杏妹。
孙向景在破灭弥勒教之后,带着徐方旭的残躯离开,一时隐匿了行踪,传闻是离开了中原,不知身处何方,叫弥勒教余孽无从寻找,也难以报复。杏妹则是依旧回到了侗人寨子之中,照样作她的神医蛊婆,镇守一方平安。
少室山事件之后,中原正道高手凋零,近乎九成的地仙高手都陨落其间。随后几年,更是战火纷飞,高人不出,就连当年隐隐天下第一的长生老人也是消弭了踪迹,不知所踪。杏妹作为蛊教的掌教蛊母,其一应神通手段都不在长生老人之下,又是机变百出,诡异万分,也是叫一众弥勒教余孽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暗中盯着侗人的寨子。
几天之前,杏妹寿终正寝的消息传出,弥勒教余孽也开始集结人手,潜入了这矩州山林之中,打算借着杏妹亡故的机会,将山中的侗人一网打尽,叫他们灭族绝根,以泄心头之恨。
自从总教破灭之后,剩余的一众弥勒教余孽再没有了当年手眼通天的能力,一应组织和情报都是万分艰难;加上侗人对杏妹仙逝的消息守口如瓶,并未大肆宣扬,也是叫一众弥勒教余孽难以探听个中关键要害之处。
好在杏妹身死的事情乃是真实不虚,当日矩州城中都能看见她散功之时,无尽真气化作五毒之象冲天而起的样子,倒是叫人没有疑惑。只是如今弥勒教便如丧家之犬,召集一众高手也是十分不易,这才拖了些日子,直到今日才聚集一处,准备攻伐侗人的寨子。
陈战玄和卉炎赶到侗人寨子时,一众弥勒教余孽已然与侗人们对峙一处,情况十分紧张,只要稍有不慎,双方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杏妹这等人物,就算是身死,也不是轻易能叫人欺辱了去的。侗人的寨子之外,如今已经爬满了无穷无尽的五毒蛊物,个个抬头探舌,又是嘶叫不休,腥风平地而起,弄得整个寨子前面的空地便如鬼域一般,生人勿近。
杏妹留下的手段,便是眼前的这个五毒百蛊大阵,事前准备在寨子之外,只待自己身死之后,侗人头领一把药粉洒出,便能引动,自能阻挡一切地仙以下的高手,保全侗人寨子的平安。
只是杏妹自己也不曾想到,却是弥勒教与正道决战之后,一众余孽之中竟还真有地仙高手的存在!
只见数百名弥勒教余孽手持兵器,站在侗人大寨面前,个个都至少是一流高手级别,更有几名气息澎湃的,乃是顶尖一流,簇拥着一个身量高大的独臂人团团站住。而这独臂人身上,则是真气充盈溢出,坏绕身躯,隐隐凝结成龙象虎豹之类的场景,不是地仙级别,却又是什么?
先前弥勒教来攻之时,侗人第一时间作了反应,却是布出大阵,杀伤了弥勒教不少高手。只是这位独臂地仙高手一出,杏妹留下的五毒百蛊大阵便失去了威风,一应蛇蝎蛤蟆之类,俱是不能冲破地仙高手的护身真气,反叫他举手抬足便灭去了许多。照这个情况下去,不过一时三刻,这五毒百蛊大阵便会灰飞烟灭,背后的一众侗人儿女,自然也是难逃轮回大劫。
陈战玄和卉炎堪堪赶到,看到眼前这般场景,见了那些身披违禁明黄色袈裟,头顶寸发,不僧不俗之人,哪里会不知道是弥勒教余孽作乱。他们虽是岁数小些,对十几年前那场大战也是颇有耳闻,加上两人长辈都是与弥勒教有着莫大因果牵扯,自然一眼就能认出。
卉炎虽是大理乌蛮人,却是杏妹一手养大,长在侗人寨子里的人物,对寨子中的一众老少都是有着极深的感情。眼见着弥勒教那独臂高手就要破去杏妹的五毒百蛊大阵,她自是心中焦急,目呲欲裂,一声娇呼,便飞身而起。还不等陈战玄反应过来,卉炎已然越过一众弥勒教高手,落入了五毒百蛊大阵之中,主持阵法运转,迎击敌人。
杏妹的五毒百蛊大阵并非等闲,只是少了蛊师坐镇,自然威力难以施展。现下有了卉炎投身大阵之中,这五毒百蛊大阵一时运转,原本有些散乱的蛇虫鼠蚁一时凝聚一处,随着卉炎手中洒出的一把把药粉各归各位,喷吐毒雾。毒气弥漫之间,又是有着类似奇门遁甲的手段蕴含其中,饶是弥勒教众人团结一心,这下也是彻底拿侗人无法。
弥勒教领头那独臂高手见状,却是不怒反笑,阴冷说道:“好好好,江山辈有才人出,死老婆子竟又有了传人!当年我这一只手,便是折损在死老婆子的蛊药之下,如今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妮子的手段,可及前人万一之处!”
说话间,这独臂人气势暴涨,周身真气都化作一只只巨大手掌,朝着大阵之中抓去。
五毒百蛊大阵的威力,其实并不弱于长生老人布出的阵法。奈何这阵法乃是死物,眼前的地仙高手却是个活人。力量上的差距尚可以用阵法兵器等外物填平,境界上的不同却是宛若高山低谷一般,万万难以相比。这大阵要是由一个地仙级别的蛊师坐镇,只怕挥手之间就能将一众弥勒教余孽尽数困死其中,化作污血碎肉,尸骨不全;奈何这卉炎姑娘年纪尚小,又是功力不足,主持大阵却也是无法与地仙级别的高手抗衡。
随着一把把五毒蛊虫被真气大手抓住,那独臂人一时仰天长笑,大声说道:“天地残缺,圣人不出!若是死老太婆亲自主持阵法,蛊毒自能够五行归一,化去我的真气,叫我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