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真实的重量
暮色玫瑰城的清晨比别处来得更慢。
敲门声响起时，雷恩刚刚睁眼。
他坐起来，看了眼桌上摊着的笔记，昨晚没写完的几行字静静搁在那里。
“进来。”
夜蔷薇推开门，神色有些不对。
“出了什么事？”
“昨夜激进派内部争了很久。”
“有人动摇了，但也有人比之前更激进。这倒还在预料之内。”
“还有别的。”
“有一个人，出了问题。”
………
她叫暮光。
夜蔷薇在走廊里把情况说完，声音一直很低。
“潜伏七年。伪装成帝国某伯爵的私生女，住在那座宅子里，用那个名字，过那个人的生活。任务结束之后，她回来了。”
“花了三个月，才想起自己的真名。”
“昨天……您说的那些话，她全程在门外听着。”
“然后呢。”
“她哭了很久。”夜蔷薇低下眼：“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拒绝进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进去。”
“塞西莉亚大人试过用精神共鸣安抚她，她反而更抗拒，说不想再感知任何人的欲望。”
走廊尽头，塞西莉亚站在紧闭门前。
夜蔷薇跟上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大贤者。您昨天说魅魔能疏解别人的心理创伤。”
“我想问……那谁来疏解魅魔的创伤？”
雷恩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门扉，然后往前走。
………
塞西莉亚侧过头看见他过来。
“我进去。”
“她不一定肯开门。”
“试试。”
咚咚……
沉默。
雷恩没有叫她的名字，只是等着，又是一段沉默，然后门锁动了一下。
………
房间里光线很暗，帷帐把黄昏挡在外面。
暮光蜷缩在床角与墙壁之间，膝盖抵着胸口，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她对雷恩推门而入没有任何反应。
雷恩环顾四周，在她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雷恩从衣袋里掏出昨夜没写完的笔记，翻到空白处，拿起炭笔接着写。
他写了一会儿，暮光还是没有动。
“我不会问你经历了什么。”
“那些事你不想说，就不必说。”
暮光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雷恩继续写字。
“我听说你忘了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你的错。”
沉默里，某种东西细微地松动了一点点。
“人在扮演别人太久之后，会忘记自己是谁。这是正常的。”
“……正常？”
“嗯。”雷恩点头：“人类帝国的士兵从战场回来，很多人会做噩梦，半夜发抖，听到一点动静就想拔剑。”
“他们不是疯了，是身体记住了战场的恐惧，一时间忘记自己已经回来了。”
“你也一样。你的精神记住了伪装的重量。回来了，但那个重量还压在那里
暮光垂着头，发丝下看不见表情。
“可我……”
“可我连哪个才是真正的我都不知道。”
雷恩把笔放下来。
“那就从现在开始找。”
“你现在坐在这里，和我说话。没有伪装，没有任务，没有人要你感知他的欲望。”
“这个状态下的你，就是真实的你。”
暮光抬起头，她看着雷恩眼眶泛红，神情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快要碎开又还撑着。
“你……”
“你对我……有欲望吗？”
“没有。”
“我没有魔力，你的魅惑对我不起作用。”
“所以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真实的想法。”
暮光愣了很久，然后她的表情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渗出来，不是哭，却比哭更难名状。
“……这种感觉，好奇怪。”
“我第一次……不用去猜对方是不是在骗我。”
暮光把头重新靠回了墙上，呼出一口气，她闭上眼睛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雷恩把笔记收好，悄声起身。
………
走廊里，塞西莉亚靠着对面的墙，夜蔷薇站在她身侧。
还有紫罗兰，她站得稍远一点，背对着墙低着头。
她没说跟来的，也没人叫她来。
门开了雷恩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睡了。”
“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睡着。”
夜蔷薇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紫罗兰动了动，开口道：
“大贤者，我明白了。”
“你说的被真实看见……不是指别人怎么看我们。”
“是指……我们能不能找到一个不用伪装的地方。”
塞西莉亚看着她没有说话，紫罗兰终于抬起头。
“我有个问题。”
“如果魅魔真的转型做外交、做心理疏导……谁来做我们的心理疏导？”
“互相做。”
“你们比任何人都懂情绪的重量。你们能感知别人身上淤积的东西，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重量压着是什么感觉。”
“建立一个机制。让魅魔们定期互相倾诉，互相疏解，互相自救。”
紫罗兰看着他。
“……我需要和姐妹们再谈谈。”
“但这次，我会认真考虑你说的方向。”
紫罗兰转身往走廊深处去了。
………
黄昏。
不，暮色玫瑰城的黄昏是永恒的，只是光线的角度变了，把城中高塔染成深一点的玫瑰红。
塞西莉亚把雷恩带到塔顶的时候，没有解释为什么，雷恩也没有问。
俯瞰下去，城里街道安静，藤蔓在拱廊柱间垂下来，风把它们吹动一点点。
“这座城。”塞西莉亚站在他身侧，视线向远处去：“我们叫它暮色玫瑰，是因为天空像这样，永远是这个颜色。”
“初来的人觉得很美。住久了，有时候会觉得……太重了。”
“永恒的黄昏。”塞西莉亚轻声说：“不是日出，也不是入夜。悬在中间，永远到不了黑，也永远等不来天亮。”
“有点像魅魔的处境。”
风把她的发丝吹起，她突然问道：
“你对我……也没有欲望吗？”
“……我对你有期待。”
“期待你能带魅魔族找到出路，期待你能在魔界的未来里站得更稳。”
“但如果你问的是那种欲望……没有。”
塞西莉亚笑了。
“这个答案，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我安心。”
她转身看向那片永恒的黄昏，风把帷裙衣角吹起又放落。
“谢谢你，雷恩。”
雷恩没有接话，只是和她并肩站着，看着永不落幕的黄昏，看了很久。
城里的藤蔓又被风吹动一次，在拱廊柱间来回摇了摇，然后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