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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最后一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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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拉顿湖北岸。党卫军第6装甲集团军临时前进指挥部。
    庄园外的泥地已经烂透了。
    卡车陷在门口。
    几个工兵卷着裤腿,正往车轮下垫木板。
    指挥部搭在一座老庄园里。
    楼体还在,窗玻璃早碎了,墙上挂着匈牙利贵族的油画。
    画像里的人穿着礼服,手里端着酒杯。画像下头摆着地图板、电台、油桶和没拆封的机枪弹箱。
    丁修踩着一脚泥进门。
    靴底在地板上拖出两道黑印。
    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第6装甲集团军的人。
    有骷髅师的人。
    有维京师的人。
    也有从戈林师、帝国师和其他装甲部队临时调来的联络军官。
    这些人军装都尽量整理过。
    钢盔擦了。
    武装带也紧了。
    但脸上的东西擦不掉。
    这些人站在这里,不是来讨论胜利的。
    他们只是来听命令。
    这是最明显的事。
    大厅中间立着几张拼起来的长桌。
    桌上铺着地图。
    巴拉顿湖,韦伦采湖。
    运河,公路。
    沼泽地,苏军阵地,德军集结线。
    一道道红蓝线交错在一起。
    画图的人很认真。
    线也画得很漂亮。
    可屋里这些人都明白,图上的路不是真路,图上的箭头也不是真箭头。
    落到地上,路就是泥,箭头就是尸体铺出来的痕。
    普里斯进门的时候,没有人喊口号。
    也没人立刻挺胸。
    众人只是让开了一点位置。
    骷髅师师长走到桌前,拿起教鞭,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按统帅部命令。”
    “明日开始,总攻。”
    他的声音很平。
    没有热气。
    没有鼓动。
    没有一句多余废话。
    “第6装甲集团军为主攻。”
    “第4装甲军配合。”
    “主突方向在巴拉顿湖和韦伦采湖之间。”
    “目标,切穿苏军乌克兰第三方面军主防带,向东推进,保住油田,稳定南线。”
    “代号,春醒。”
    他说完这四个字,屋里没有回音。
    没人激动,没人抬头,没人露出那种听到新攻势时该有的表情。
    大家只是在听。
    普里斯继续往下讲。
    哪个军先动,哪个师打哪一条路。
    炮兵什么时候转火,工兵什么时候开路。
    油料车跟在哪,夜间预备队留在哪。
    一条一条念。
    一句一句过。
    跟念一份仓库清单差不多。
    参谋军官把补给数字也报了一遍。
    柴油多少。
    汽油多少。
    75毫米穿甲弹多少。
    88毫米弹多少。
    维修连还能拖动几辆重车。
    能上路的黑豹多少。
    能动的虎式多少。
    屋里这才有了一点动静。
    有人抬头了。
    因为这部分才是所有人最在意的东西。
    装甲。
    这是德军现在最后还能拿得出手的底气。
    庄园外面,从昨夜到今晨,一列列军车和拖车刚刚抵达。
    不少人来的路上已经看见了。
    道路边停着新调来的豹式坦克。
    炮管长,首上甲压得很低,车体上还带着新刷上去没多久的迷彩图块。
    更远一些,还有虎式和虎王。
    有的停在硬地上。
    有的还没来得及下拖车。
    88毫米炮管顶着天。
    厚重的炮塔安安静静地蹲着。
    它们确实还很吓人。
    在1945年,这些东西依然是钢铁里的怪物。
    也是第三帝国最后的装甲力量。
    可屋里的人并没有因为这些怪物高兴多少。
    他们都打过仗。
    都清楚一件事。
    再好的虎式和豹式,现在也只是一堆更值钱的废铁。
    普里斯把教鞭压在地图上。
    “第6装甲集团军的虎式、虎王和豹式会作为拳头使用。”
    “第4装甲军负责打开口子。”
    “骷髅师和维京师仍旧在最前面。”
    “一旦撕开苏军第一道防带,后续的重装甲单位会压上去,把缺口顶宽。”
    “目标很明确。”
    “不是漂亮的战线。”
    “是穿透。”
    还是没人说话。
    普里斯也没指望谁回应。
    他接着说。
    “统帅部对这次行动的要求很清楚。”
    “必须打。”
    “必须快。”
    “必须在苏军完成反应前,把他们顶穿。”
    讲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还是那种平平的眼神。
    “各位都清楚前线的状况。”
    “我不在这里说空话。”
    “你们也不是来听空话的。”
    “讲完就执行。”
    这几句话反而让屋里的人松了一点。
    因为他们最烦的,不是死命令。
    是一边下死命令,一边还要讲什么信念和奇迹。
    眼下至少没人装。
    这场会从头到尾都透着一个意思。
    上面命令下来了。
    下面照办。
    至于能不能打成,能活几个,没人真有多大指望。
    丁修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直没动。
    他看着地图。
    也看着这些将军和参谋。
    没有谁在这一刻真信什么春醒。
    所有人只是按流程把这场最后的大赌局往前推。
    这不是狂热。
    也不是盲目自信。
    更接近于一种公式公办。
    帝国还没咽气。
    命令还在发。
    他们就得继续动。
    这就是全部。
    普里斯讲完部署,把教鞭放回桌上。
    “会议到此。”
    “各单位回去准备。”
    “明日按命令开进。”
    没有“为帝国”。
    没有“为胜利”。
    甚至没有“诸位辛苦了”。
    就这么散了。
    人群开始往外走。
    门一开,风和泥腥味一起扑进来。
    丁修走得不快。
    他顺手拿了一杯摆在边上的黑咖啡。
    喝了一口。
    还是老样子。
    苦,酸,带着焦味。
    跟烧坏的皮带差不多。
    走廊里很快有了说话声。
    一开始不大。
    后来慢慢多了。
    也没人刻意避着谁。
    因为都已经无所谓了。
    一个从戈林师过来的少校先开的口。
    “上面疯了。”
    旁边的中校把手套摘下来,搓了搓冻得发白的手指。
    “你今天才知道?”
    “他们早疯了。”
    “从阿登撤下来以后我就知道了。”
    一个装甲掷弹兵上尉低声说。“拿这点兵和这点油,还想在匈牙利打出一场大包围。他们不是疯,是喝多了。”
    “喝多了还有醒的时候。”另一个人接话。“他们这病没法治。”
    前廊边站着的一个老资格上校看着外头那几辆陷在泥里的车,笑了一下。
    “你们看见外面那些豹式没有。”
    “看见了。”
    “真漂亮。”
    “真要进泥里,也一样漂不起来。”
    有人哼了一声。
    “虎式,豹式,虎王。”
    “帝国最后的力气都在外头摆着了。”
    “这点力气能做什么?”
    “除了给俄国人发勋章,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很低。
    也很短。
    一个从第6装甲集团军司令部来的参谋压着嗓子说。
    “话也别说死。虎式和豹式还是东西。要是在硬地上打一场,俄国人的T34照样得成排冒烟。”
    “可这里没有硬地。”有人立刻回了他一句。
    “这里只有泥。”
    “那群工程师要是愿意把巴拉顿湖冻起来,兴许我们真能把苏军撞翻。”
    “别做梦了。”
    “我没做梦。我是在给帝国出主意。”
    又是一阵低笑。
    走到前廊下,聊天的人更多了。
    不同军种,不同番号,不同师的人混在一起。
    他们谈的内容乱七八糟。
    有人骂统帅部。
    有人骂天气。
    还有人骂那些躲在柏林地堡里画箭头的人。
    一个维京师的中校靠在柱子边抽烟。
    “如果这仗打完我还活着,我去找美国人。”
    “你能找到再说。”一个党卫军少校接话。
    “总得试试。”
    “你穿这身黑皮,去找美国人?他们先把你扒干净,再问你会不会造火箭。”
    “我不会造火箭。”
    “那你就没多大价钱。”
    旁边一个国防军出身的上尉耸了耸肩。
    “比落到东边强。”
    “那倒也是。”
    “你呢?”另一个人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那上尉低头点烟。
    “打到不能打。到时候看谁先抓到我。英国人,美国人,或者俄国人。哪个快算哪个。”
    “你这也叫计划?”
    “这年头能有这个计划就不错了。”
    不远处,一个年纪偏大的装甲上校把军帽夹在胳膊下。
    “我没打算往西边跑。”
    有人侧头看他。
    “真打算战斗到最后?”
    “对。”
    “为了什么?”
    上校停了一下。
    “懒得再选了。”
    这话一落,边上的几个人都不说了。
    因为这句话很真。
    真到谁都接不上。
    他们早就过了热血的时候。
    也过了愤怒的时候。
    现在剩下的只是惯性。
    接命令,带部队。
    打完再退。
    退了再补。
    补完再死。
    一圈一圈转。
    转到现在,很多人已经懒得再给自己找理由了。
    一个年轻些的中尉忽然问。
    “鲍尔营长呢?”
    周围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这个名字现在很好用。
    从1941年打到1945年。
    从莫斯科一路活到柏林前夜。
    一个总还没死的人,在这种时候当然会让人想问一句。
    他到底打算怎么办。
    丁修靠在廊柱边上,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黑咖啡。
    他看了看这些军官。
    他笑了一下。
    “我们很快要死了,诸位。”
    这句话说出来,走廊里更安静了。
    丁修继续说。
    “你们这些将军和参谋,大部分人总会有机会活下去。”
    “战后,总有人会拿你们做点什么。审讯,情报,谈判,或者当个摆设。”
    “我没有这个机会。”
    “我要么死在这场进攻里。”
    “要么死在下一场战斗里。”
    “区别不大。”
    他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随手放在窗台上。
    “可这世上,总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
    这句话让好几个人皱起了眉。
    因为他们本来以为丁修会说得更冷一点。
    可丁修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了庄园外那片正在被修理兵和工兵折腾的泥地上。
    一辆豹式坦克刚被拖出来,履带上还挂着泥。
    再远一点,一辆虎王正停在硬地上,像一块沉默的铁碑。
    “全世界都把我当成邪恶的屠夫和杀手。”
    “我不否认。”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我是人渣。也是刽子手。”
    没人出声。
    丁修这几句话,说得比前面的“我们很快要死了”更平。
    平得让人发冷。
    “可帝国战败以后,人们会慢慢忘掉这些。”
    “忘掉我做过的事。”
    “忘掉那些村子,那些火,那些被杀的人。”
    “全世界都想把我们忘得干干净净。”
    “全世界都不打算让我们继续存在。”
    他停了一下。
    “可我的存在,对我自己来说,是必须的。”
    “毫无理由去死,这件事,我们最讨厌。”
    “我们得给自己找个理由。”
    “不是帝国。”
    “不是元首。”
    “也不是那些骗人的词。”
    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一点。
    “我撑到现在,只因为一件事。”
    “还会有更多。”
    “一定还会有一个地方能打。”
    “一定还会有一个敌人能让我把最后一发子弹送出去。”
    有人看着他。
    有人眯起眼。
    有人甚至没听太懂。
    丁修继续往下说。
    “这世界大得很。”
    “威胁也多。”
    “奇景也多。”
    “战争和炮灰,到处都是。”
    “我只是误打误撞上了这趟通往地狱的车。”
    “可到了现在,我没资格下车了。”
    “那我就跟着它,一路坐到底。”
    “不找退路。”
    “不去逃。”
    “我是旧时代留下来的嗜血亡魂。”
    “生在战争里。”
    “也死在战争里。”
    “一切都在战争中开始。”
    “也该在战争里收场。”
    走廊里还是没人插嘴。
    一个维京师的中校终于开口了。
    “你疯了,卡尔。”
    丁修看了他一眼。
    “我早就疯了。”
    说完这句,他就不再往下说了。
    旁边的人都看着他。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
    有人皱眉。
    有人露出一点笑。
    还有人盯着丁修,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看正常人的眼神。
    更像在看一只被打穿了肚子却还站着咬人的疯狗。
    但没人继续反驳。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丁修不是在装。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认真的东西最吓人。
    这时候,普里斯的副官出来了。
    “各单位领取补给和配发装备。”
    这句话把众人从那种怪异的气氛里拉了出来。
    人群开始散。
    有人边走边骂。
    “疯子。”
    “疯子带一群疯子,去打疯仗。”
    “挺配。”
    “你小声点,他会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又没骂错。”
    还有人低声说。
    “可他说得也没错。”
    “哪句?”
    “将军们有机会活。我们没有。”
    “……这倒是。”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完这一场再说。”
    “说得跟不打完你还能做别的一样。”
    另一个人插话。
    “你们别想太多了。现在还能想这些,说明你们还不够忙。”
    “真打起来,什么西边东边,什么美国人英国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活。”
    “活不下来呢?”
    “那就认。”
    “你认得倒快。”
    “不快不行。拖慢了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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