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素芬遇见卖烤鸭的石头父子
梧桐叶被西风卷得满地乱飘，法租界外的街角乱糟糟的，煤烟味、糖炒栗子香、烤鸭油香混在一处，闹哄哄的全是市井气。
石头守着个铁皮烤鸭炉子，站在路边叫卖。
他早没了年轻时的蛮横劲头，脸被炉火烤得黝黑粗糙，眼角堆着很深的皱纹，一身洗得发僵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得发亮。
炉子里挂着两只油光锃亮的烤鸭，油脂顺着炉缝往下滴，落在火里噼啪响，飘出勾人的香味。
身旁站着的，是他儿子石强。
如今石强已经二十有三，身材高大，模样憨厚老实，就是性子木讷，不爱说话。
家里穷得叮当响，一间破瓦房，整日就靠这烤鸭摊糊口，家底薄，提亲的人踏破门槛也没有，至今没说上亲事。
石头一边翻着烤鸭，一边拿眼瞟着来往行人，心里满是焦躁。
石强年纪越来越大，再娶不上媳妇，老石家就要断了根。
他天天琢磨，怎么给儿子寻一门亲事，最好是能找个家境宽裕、心善心软的，哪怕攀点关系，也比打一辈子光棍强。
正想着，马路对面缓缓走来两个人。
男子一身藏青色毛料西装，身姿挺拔，眉眼儒雅，手里轻轻扶着身旁女人的手肘，举止温柔妥帖。
女人穿着一身藕粉色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烫得规整，挽着珍珠发夹，眉眼温婉，气度娴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
石头手里的铁钩子“哐当”一声撞在炉壁上。
是素芬。
他绝不会认错。
就算隔了十几年，就算她从头到脚都变了模样，褪去了乡下的粗陋愁苦，成了体面光鲜的阔太太，他也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当年放在心尖上、也狠狠辜负过的素芬。
身边那个男人，想必就是沪上有名的沈砚之。
石头的心跳瞬间乱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有惊讶，有艳羡，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私心。
他转头，一把拽过石强，压低声音，语气急又沉：“强子，看见马路对面那个太太没？穿粉旗袍的那个。”
石强愣愣抬眼，木讷地点头：“看见了，爹。”
“那是你娘。”石头盯着素芬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当年在乡下，她对你亲得很，一直疼你。她现在家大业大，心又好，你现在就过去，找她。”
石强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找她干啥？这么多年没见了？”
“糊涂东西！”石头狠狠瞪他一眼，“她现在是沈公馆的太太，有钱有势，心肠最软。你过去，就说你是石强，来看她的，求她留你在公馆里当个差，管吃管住，再让她帮你寻门亲事。她念着旧情，绝不会不管你。”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素芬如今富贵安稳，最是念旧；石强是她的亲儿子，她就算碍于情面，也不会坐视不理。只要石强能进沈公馆，哪怕当个下人，也比在街上卖烤鸭强百倍，亲事自然也就有着落了。
石强还是犹豫：“爹，这样不好吧……俺们贸然去找，太唐突了。”
“有啥唐突的！”石头推了他一把，语气不容拒绝，“你赶紧过去，就赖着她。她要是不肯，你就说咱们穷得活不下去了，你娶不上媳妇，老石家要绝后了。她心软，肯定答应。”
正说着，素芬和沈砚之已经缓步走到街角。
素芬无意间瞥见路边的烤鸭摊，目光随意扫过，在看见石头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
十几年未见，眼前的男人苍老憔悴，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可那眉眼轮廓，依旧让她心头一紧。
石头立刻堆起一脸笑，快步上前，语气又热又近乎讨好：“素芬！是你吧素芬！我是石头啊！”
素芬脸色微微一僵，下意识往沈砚之身边靠了靠。
沈砚之察觉到她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揽住她的肩，目光平静地看向石头，没有说话，周身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儒雅威压。
素芬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客气：“原来是你。”
石头压根不在意她的冷淡，忙把身后的石强拉到面前，笑道：“你看，这是强子，都长这么大了，二十三了，你还记得不？”
石强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娘。”
素芬看着眼前高大憨厚的青年，心里微微一软。
石强跟着石头，一直没过上好日子。
石头见她神色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脸上堆起苦相：“素芬，不瞒你说，我们爷俩日子太难了。就靠这烤鸭摊糊口，穷得叮当响，强子这么大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再耽误下去，这辈子就打光棍了。”
他说着，伸手推了推石强，语气带着恳求：“我们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心善。你就行行好，让强子去你公馆里住些日子，随便给他找个活计，管他一口饭吃。要是你方便，再帮他寻个亲事……我们爷俩，一辈子都记你的恩。”
素芬眉头微微蹙起。
她不是不念旧情，只是当年和石头的纠葛太过难堪，如今她已是沈公馆的太太，贸然把石强留在家里，实在不妥。
可看着石强憨厚无措的样子，看着石头一脸窘迫哀求，她又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石强是无辜的，当年的事，与他无关。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她，眼神温和，示意她自己做主。
素芬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心软。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勉强，却也算是应了下来：“好了，我知道了。他一个年轻人，在外漂泊也不容易。”
她抬眼看向石强，声音温和：“你若是没处去，便先到沈公馆住下吧。差事我帮你留意，亲事……也替你留心着。”
石头一听，瞬间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谢谢你素芬！谢谢你！我就知道你心善，绝不会不管我们！强子，快谢谢你娘！”
石强连忙躬身，讷讷道：“谢谢娘。”
素芬淡淡颔首，不愿再多说，轻轻挽住沈砚之的手臂：“我们先回去，你明日直接来沈公馆找我便是。”
说罢，便转身缓步离开。
石头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