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是脆的
一号复合手术室。
张副主任坐在手术椅上,蔡司悬浮显微镜庞大的机身拉下,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双极电凝镊夹向肿瘤包膜边缘。那是一根极细的供血动脉,在显微视野下呈现出暗弱的搏动。按照显微外科规程,踩下踏板,高频电流会在零点一秒内让血管壁的蛋白质受热凝固,进而阻断血流。这是肿瘤剥离前不可省略的止血步骤。
吸引器在瘤体侧后方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将溢出的脑脊液稳稳抽干。一旁的心电监护仪走字平稳。
这间复合手术室的影像数据,正经由天花板上的红色线缆,同步切流到街对面的国际会议中心。
……
会议中心,二楼阶梯大讲堂。
两百多名来自各省的神经外科主任和教授,注视着五百寸大幕上的第一视角画面。
会场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闷人。坐在第二排的刘海涛松了松暗纹领带,端起已经不烫的骨瓷咖啡杯。
“国一院张主任的基本功可以说是没有短板,”刘海涛左手侧,一位来自魔都的三甲医院主任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同行间的评估,“刚才打开硬脑膜的时候,悬吊缝合的几针不仅没伤到皮层静脉,还完美地避开了蛛网膜颗粒。这刀法,难得的干净。”
“解剖层次确实清楚。不过,”刘海涛抿了一口咖啡,眼角带着笑意,“最难的是怎么把这瘤子完整剥下来。这种位置,边缘肯定有粘连。一旦烧不好血管,渗血把视野一糊,后续的清扫就是灾难了。”
坐在他们前排的老陆,没有参与这场窃窃私语。
老陆手里端着紫砂杯,热气升腾,熏得老花镜片微微发白。他没去擦,只是透过那层薄雾,死死盯着悬挂在半空的重组三维核磁片。
多年的临床手感让他心里发沉。那颗肿瘤的包膜虽然清晰,但边缘的几根供血网,走形太直了。正常的肿瘤新生毛细血管,为了掠夺养分,往往像一团乱麻般纠缠扭曲。而屏幕上那几根血管,却像是在某种巨大的压力下被强行绷直的。
这种反常的“僵化”,不符合常规胶质瘤的生长逻辑。但在没有切片活检之前,在这两百个专家的眼皮底下,哪怕是准院士,也不能凭这种虚无缥缈的直觉提出异议。
老陆把紫砂杯放回桌面,杯底压住了一份大会提供的纸质版术前化验单。
……
同一时间。国际会议中心,一楼大堂的特需家属等候区。
一个穿着高档羊绒衫的中年女人坐立不安地踱着步。她的手机里,保存着这台手术的网络观摩链接,但她点开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显微镜画面,就白着脸退了出来。
“李姐,您快坐下歇会儿吧。”随行的私人特护端来一杯温水,“刘主任都说了,今天主刀的是国一院的专家,全国直播的会议示范手术,那是国代级别的保障。肯定万无一失的。”
“理是这个理,这半年他头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省里几个医院轮着跑,地塞米松吃得人都浮肿了,好不容易才确诊是这么个瘤子。”女人接过纸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只要今天能把这瘤子摘了,就不吃那劳什子激素了。”
……
一号复合手术室外,防辐射玻璃控制间。
林述没有穿西服。他套着深蓝色的洗手衣,双手插在深红色CRIT特勤马甲的口袋里。楚锋靠在他身侧的操作台上,手里转动的一把止血钳,发出极具节奏的金属摩擦声。
林述的目光从显微画面上那把即将闭合的电凝镊上移开,扫过主辅屏上不断水平滚动的血流动力学波形。
心率,68次/分。平稳。
动脉血压,115/75。平稳。
毫无破绽。
林述重新看向无形灯切割下的创口。
在双极电凝镊距离那根血管还剩最后几毫米时,空气的折射率发生了一丝微小的改变。
三个暗红色的字浮在术区上方,字体边缘发虚,没有像往常那样带有警告的背景框。
【是脆的。】
林述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拇指指甲猛地抵住了食指的骨关节,压出一小块苍白的印记。
他迅速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术前生化汇总屏。在厚达几十页的常规筛查单中,他的视线像极速过滤的网筛,挑出了三项卡在边缘的数据。
淋巴细胞绝对值:0.8。
尿常规:隐血(+-),微量蛋白。
体温:37.3℃。
结合那根被宣告为“脆的”血管,一条纯粹基于内科病理的逻辑树,在他脑中瞬间合拢。
健康的动脉壁富含弹力纤维,电凝的高温能让它熔化闭合。但一根发脆的血管,意味着管壁的结构已经被从内部摧毁,发生了纤维素样坏死。
那根本不是肿瘤新生血管。
如果国一院完善的术前抗核抗体查出是阴性,只有一种可能——患者在来到这张手术台前,长期摄入了足量的地塞米松或同类脱水激素。激素暴力压制了血液里的免疫指标,造成了完美的假阴性。
而在这种炎症和激素的双重作用下,脑部渗出的炎性液体,会在MRI上形成一层足以乱真的假性强化环。
那不是必须切除的肿瘤包膜,那是重度红斑狼疮性血管炎爆发前,最致命的伪装外衣。
只要主刀脚下的踏板一踩。几百度的高温根本无法封住那根已经坏死的极脆血管。它会在显微镜下,像被点燃的朽木一样当场断裂、崩解。
在脑干那微小的间隙里,一旦动脉崩断,主刀连缝合的残端都找不到。
显微画面上,张副主任穿着无菌鞋的右脚脚尖,已经抬了起来,悬在踏板的正上方。
林述抽出右手。没有回头,直接按在了操作台那颗联通病房的金属麦克风通讯键上。
“停下。”
声音不带任何起伏,通过光缆输入,同时在手术室和对街的会议中心里响起。
会议大厅里原本低沉的杂音瞬间消失。第一排的几位主任放下了手里的红蓝圆珠笔。这不是转播设定的点评环节,主刀也没有开口求助。
第一排左侧。
老陆刚把紫砂杯端起。
听到声音,他花白的眉毛跳了一下。杯沿停在距离嘴唇半寸的地方。
几个月前,在省一院冰冷的神外手术室,也是这个声音,在他的手术室里响起过好几次,现在终于轮到国一院了。
老陆慢慢放下杯子,压在老花镜后的目光,盯住了大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