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7章 她要的不是和气,是证据
沈昭宁把柳氏交出来的药方和脉案铺了满桌。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春喜点了两盏纱灯,又添了一回炭。裴府书房的案上,纸页被照得泛出旧黄色,墨迹有些已经洇开。因为天色的原因,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她已经看了一个下午。看得眼睛酸涩,腰酸背痛,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捶了捶腰。
母亲病的那半年,脉案记了厚厚一叠。起初是“气血两亏”,后来变成“阴虚火旺”,再往后,方子越换越重,药味越加越多。沈昭宁不懂医理,但她前世在侯府熬了三年,久病成医,多少看得出门道。
有几张方子上,同一味药的用量前后差了近一倍。
“姑娘,”春喜端了盏热茶过来,小声道,“您歇一歇眼睛吧,都看了一个下午了。”
沈昭宁没抬头,“你把苏家递来的那几封旧信再拿来。”
春喜应声去了。
信是柳氏交药方时一并交出来的,说是母亲病中苏家女眷来探望时留下的问候帖。沈昭宁当时没细看,如今想起来就重新翻出来,一封封摊开。
苏家。
苏婉柔的生母出身不高,是二房的一个庶女,早年间嫁了苏婉柔的父亲,后来夫家败落,不得已才带着女儿投奔安远侯府这门远亲。苏婉柔能在侯府站稳脚跟,全靠陆行舟的母亲怜惜,说到底是寄人篱下。
可沈昭宁越看越觉得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苏婉柔的生母,当年嫁的人家虽不显赫,却也不是无名之辈。那户人家姓周,做过一任通判,后来因为一桩旧案被革了职。而那桩旧案发生的时间,恰好和母亲病重是同一年。
更巧的是,周家被革职的案子,卷宗归兵部管。细细想来,恐怖如斯,好似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沈昭宁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把信放下,指尖压在桌沿上。
前世她从未把这些事串在一起过。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陆行舟,嫁进侯府后忙着替他打理后宅,替婆母伺候老夫人,拿自己的嫁妆填二房的窟窿。她当时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陆行舟总会多看她一眼。
结果呢?
她连自己母亲是怎么死的都不明白,他这个女儿当的可真失败。
“夫人。”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大人回来了。”
沈昭宁回过神,起身整了整衣袖,准备迎接裴砚。裴砚已经走到书房门口,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从衙门回来。他看了满桌的药方一眼,挑了挑眉。
“还在看?”
“有些地方想不通。”沈昭宁没有瞒他,把几封信和脉案往前推了推,“苏家当年和我母亲走得并不近,可母亲病重那半年,苏家女眷来得格外勤。我问过旧婢,说每次都是柳氏陪着来的。这不对劲。”
裴砚走进来坐下,随手翻了翻那叠脉案,“可看出什么?”
“方子里有几味药,用量不对。”沈昭宁指给他看,“这张是母亲病后第三个月的方子,白芍用了三钱。隔了半个月,同一张方子里白芍却突然加到六钱。我问过府里懂药理的老人,说白芍性寒,体虚之人不宜骤加,不然会伤及根本。”
裴砚看了片刻,“谁开的方子?”
“太医院一位姓刘的老太医。”沈昭宁顿了一下,“去年已经致仕回乡了。”
“致仕?”裴砚疑惑的看她,“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三月。”
裴砚好似想到什么事,把脉案放下,“那倒巧。南境军饷失踪案重新被提起来,也是去年三月。”
沈昭宁心头一跳。
裴砚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昭宁接过来拆开。信上是一份极简略的名册抄本,记的是二十年前宫中的女官名录。其中一个名字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宋若。
“这是……”沈昭宁疑惑的看向裴砚。
“你母亲身边那个牵线的女官。”裴砚徐徐的说,“她被人送出宫,出宫之后不到两个月就死了,死因写的是急症,但没有脉案留存。我让人查了她的来历,她入宫之前在苏家做过三年教习,教的正是苏婉柔生母那一房的姑娘。”
沈昭宁握住信纸的手指发紧。
所以从头到尾,这根线都牵着苏家。
“这个宋若出宫后,见过谁?”她问。
“这正是巧的地方。”裴砚看着她,“她出宫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三皇子母妃宫里的一个嬷嬷。”
沈昭宁慢慢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书房里安静了。
裴砚忽然问:“你查这些,是想和和气气地把事情问清楚,还是要证据?”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灯下他的脸色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眉眼之间压着常年与朝局周旋留下的冷峻。可问出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试探,也没有规劝,只是单纯在问她:你想要什么。
沈昭宁想起前世在侯府的日子。
那时候她也查过一些事。查二房挪用公中银子,查下人偷卖库房旧物,查陆行舟和苏婉柔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往。每次查到一半,总有人劝她。
老夫人说,家和万事兴,别闹得太难看。
陆行舟说,你何必事事都要争个明白。
她那时候真的信了。以为退一步大家都能好过,以为不撕破脸才叫体面。到最后,她退到无路可退,那些人连她最后一线生机都拿走了。
“我要证据。”
沈昭宁开口,声音平静,“不是和和气气问出来的说辞,是拿到公堂上也能站住脚的证据。”
裴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让他的眉目在灯下柔和了几分,“那就别只盯苏家。”
沈昭宁一怔。
裴砚把桌上那封抄本往前推了推,“宋若为什么会替柳氏牵线?柳氏一个内宅妇人,又凭什么能买通宫中女官?她背后一定有人。而那个人,现在未必就不在了。”
“你是说……”
“查苏家旧亲。”裴砚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档放在她面前,“苏家当年和二皇子有过往来,后来二皇子坏了事,苏家立刻撤得干干净净。但有些关系,不是想断就能断的。据我所知,苏家二房有个远亲,如今正替三皇子管着一处外宅。”
沈昭宁翻开那卷旧档,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苏家二房,周家,宫中女官,三皇子。
这些名字像珠子一样,被一根线一颗颗串起来。
她抬起头,“你什么时候查到这些的?”
“你查药方的时候。”裴砚重新坐下来,语气平淡,“你看得太急,只盯着柳氏和苏婉柔,容易漏掉上头的人。我替你补一条线。”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
沈昭宁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感觉有裴砚在很安心。前世她习惯了事事自己扛,嫁进侯府后更是如此。陆行舟从不问她查什么、要什么,只会嫌她多事。如今裴砚不但不问她要做什么,反而替她把路铺得更宽。
“为什么帮我?”她问。
裴砚看着她,目光平静,“我也有要查的旧案。你母亲留下的那半张残纸,和兵部失踪的军饷案能对上。那案子若翻出来,会动到一些人。你现在查的这条线,和我查的,有可能是同一根。”
沈昭宁想起那半张从外祖家旧宅暗格里找到的残纸。上头确实写着“兵部转册”和“南境军饷”。
“所以我们是各取所需?”她问,有些忐忑,但不清楚为什么忐忑。
“是。”裴砚答得干脆,顿了一下,又道,“但也不全是。”
沈昭宁没有追问,也不敢问。
她把那卷旧档合上,“苏家那个远亲,叫什么?”
“周平,化名在城南开了一家粮铺。”裴砚看着她,“你若想动他,最好不要自己出面。苏家的人现在还不知道你在查这条线,没必要打草惊蛇。”
“我没打算自己出面。”
沈昭宁把桌上的药方和脉案重新收拢,一张张理好,放回匣子里。动作不疾不徐,眼底却已经恢复了冷静。
“柳氏交出来的旧婢,还有一个没审完。”她合上匣盖,“那人当年贴身服侍我母亲,知道药是谁经手的。我先把她嘴里的东西掏干净,再去碰苏家。”
裴砚点了点头,“那婢子现在何处?”
“关在裴府后罩房里,让人看着。”沈昭宁抬眸看他,“你若不放心,可以一并审。”
“不必。”裴砚靠进椅背,“你审你的人,我查我的线。到时候两边的口供对得上,才算铁证。”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裴砚帮她,不是因为心善,也不是因为什么夫妻情分。裴砚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他信她查的方向是对的。而这份信任,比任何安慰都有用。让沈昭宁感觉很安心,这份信任比千言万语,海誓山盟都更珍贵。
“我先去后罩房。”沈昭宁站起身,把那卷旧档和信一并拿起来,“那个旧婢,今晚一定要开口。”
裴砚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让人多点几盏灯,后罩房暗。”
沈昭宁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裴砚已经低头去翻桌上的公文,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清瘦的轮廓。他没有再看她,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沈昭宁雀跃的收回视线,推门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春喜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小声道:“夫人,后罩房阴冷,奴婢让人先烧个炭盆送过去?”
“不用。”沈昭宁把披风拢紧,“冷一点好。冷了,人才容易说实话。”
春喜不敢再劝。
沈昭宁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裴砚方才递过来的那封抄本。那上头圈出的名字,和母亲留下的半张残纸,和苏家二房的旧案,和三皇子,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陆行舟把保命药给了苏婉柔,自己是被人换了婚书推进侯府的。她以为那只是柳氏贪图侯府权势,苏婉柔想抢她的姻缘。
如今再看,她那三年的婚姻、母亲的死、沈家后来的败落,恐怕从来都不是后宅争宠那么简单。
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把沈家算计进去了。
而她前世,不过是一颗被人用过就丢的棋子,可悲又可笑。
沈昭宁抬起头,望向夜色中的裴府后院。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像水一样荡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一次,她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