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卫子夫29
此后,葛先生每日下朝后,都会去东宫为刘进授课。
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而是最简单的识字、写字,以及一个个小故事。
每一个故事里都藏着一个道理,仁、义、礼、智、信,一点一点地渗透进那个小小的脑袋里。
刘进也争气,学什么都快,记性尤其好。
葛先生讲过的故事,他听一遍就能复述个大概;教过的字,写两三遍便能记住。
葛先生私下对刘据说:“太子殿下天资过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刘据听了,比听到别人夸自己还高兴。
他常常在下朝后亲自检查刘进的功课。
有时候是让刘进背诵前一天学的内容,有时候是让刘进默写几个字.
有时候只是陪刘进在花园里走走,一边走一边讲一些浅显的道理。
有一天,刘据跟往常一样,牵着刘进的手来长乐宫给卫子夫请安,路上突然问刘进。
“进儿,你知道为什么要读书吗?”
刘进想了想,说:“先生说了,读书可以明事理、知善恶。”
刘据点了点头,又道:“还有呢?”
刘进摇了摇头。
刘据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地说:“读书,不只是为了明事理、知善恶,更是为了让你将来做一个好皇帝。
好皇帝不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就行了,而是要懂百姓的苦、懂臣子的心、懂这天下有多大。
这些,书里都有,但光看书还不够,还得自己去走、去看、去听。”
刘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认真地说:“阿翁,进儿记住了。”
刘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桂花的花瓣从头顶飘落,落在父子俩的肩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地的金黄。
卫子夫站在远处廊下,看到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白芷在一旁轻声道:“娘娘,陛下待小太子可真好。”
卫子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从未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过刘彻牵刘据的手。
也从未蹲下身来,温声细语地跟他说过话。
刘彻的父爱,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考校、训斥、挑剔,满意了便赏赐几句,不满意便劈头盖脸一顿骂。
好在,刘据没有变成刘彻那样的人。
他仁厚、温和、有耐心,他会是一个好父亲,也会是一个好皇帝。
进儿是幸运的,有刘据这样一个好父亲,因为吃过苦、受过罪,懂得身为帝王的嫡长子,如果不能继承那个位置,那么等待他的必将是万劫不复。
正因为他懂,所以他从一开始就非常重视培养刘进这个太子。
所以他才会对他说,你以后要当个好皇帝,他的位置从一开始就只会给刘进。
卫子夫笑了笑,转身回了长乐宫,给这对父子准备他们喜欢的点心。
身后,桂花树下,父子俩的笑声隐隐传来,随风飘散在秋日的阳光里。
......
刘据登基了,悬在卫子夫头顶那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剑,终于消失了。
可这并不意味着就能高枕无忧。
现在的大汉王朝,千疮百孔。
这一日,刘据下了朝,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长乐宫给卫子夫请安。
而是径直去了书房,将自己关在里面,对着满案的奏报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暗卫来回禀卫子夫:“太后,陛下下了朝便去了书房,脸色不太好,谁也不让进。”
卫子夫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去御书房。”
书房门口,几个内侍垂手而立,见了卫子夫连忙跪下行礼。
卫子夫没有理会,直接推门而入。
刘据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竹简。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眶微红,神色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阿母……”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卫子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竹简上。
她随手拿起一卷,扫了一眼。
是关中某县的奏报,说去岁歉收,百姓流离,县令请求减免赋税。
她又拿起另一卷,是河东郡的,说壮丁殆尽,田地荒芜,十室九空。
再一卷,是北地郡的,说匈奴趁新君即位之际,屡次骚扰边境,边民苦不堪言。
一卷一卷,全是坏消息。
卫子夫放下竹简,看着刘据,语气平静地问:“就这些?”
刘据苦笑了一下:“阿母,这还只是一小部分。
您不知道,今日朝上,御史大夫奏报,国库空虚,连百官下个月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
大司农说,各地粮仓十有八九是空的,若是遇上灾年,连赈灾的粮食都没有。
而边境各郡连连告急,说匈奴趁儿臣刚即位,试探性地袭扰,若不加防备,恐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阿母,儿臣知道阿翁在位时连年征伐,耗费巨大。
可儿臣没想到,竟到了这般田地。”
卫子夫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这些年的汉室江山,就是一座被掏空了根基的大厦。
刘彻在位时连年对匈奴用兵,打了几十仗,胜多败少,可每一仗都要耗费数百万钱。
再加上他晚年大兴土木、迷信方士、巡游无度,国库早就被掏空了。
盐铁专卖的利润,不够填军费的窟窿。
算缗告缗的苛捐杂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豪强兼并土地,流民遍地,盗贼蜂起。
这大汉的天下,表面上看还是那个威加海内的强汉,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
“据儿,”
卫子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你阿翁给咱们留下的,不只是一个皇位,更是一个烂摊子。
可烂摊子也好过没有摊子。
你在,卫家在,这大汉的天就塌不了。”
刘据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心里的焦躁稍稍平复了些。
“阿母,儿臣不是怕。”
他说,语气认真:“儿臣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卫子夫想了想,道:“打仗打的是粮草,治国治的是民心。
国库空虚,说到底是因为百姓穷了,百姓穷了,朝廷便收不上税。
收不上税,便什么都做不了。所以第一件事,是让百姓喘口气。”
刘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