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卫子夫28
开蒙的日子定在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
葛先生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手持竹简,早早地来到了东宫的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但窗明几净,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角落里还放着一盆兰草,绿意盎然。
刘进被内侍牵着走进来,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
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书房里的每一件东西。
葛先生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想起幼年的阿斗,心中不由得一软。
他蹲下身,与刘进平视,温声问道。
“太子殿下,知道今日来做什么吗?”
刘进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答道。
“阿翁说,请先生教进儿读书。”
葛先生点了点头,又问:“那太子殿下想不想读书?”
刘进用力地点了点头,认真地道。
“想,阿翁说,读书可以明事理、知善恶,进儿要做像阿翁那样的人。”
葛先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和赞许。
“好,那咱们便开始吧。”
第一课,葛先生没有教《孝经》,也没有教《论语》。
而是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仁”的故事。
他讲的是商汤网开三面的典故。
说商汤在野外看见捕鸟的人四面张网,便让人撤去三面,只留一面。
“欲左者左,欲右者右,不用命者入吾网。”
天下人听说这件事,都说商汤的仁德已经施及禽兽。
刘进听得入神,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追问道。
“先生,那后来呢?那些鸟是不是都飞走了?”
葛先生笑道:“殿下觉得呢?”
刘进想了想,说:“进儿觉得,商汤是个好人。
他不贪心,给鸟留了活路,鸟就会感激他,以后还会再来。”
葛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四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见解,已是难得。
他没有急着纠正或补充,而是继续引导。
“殿下说得很好。那殿下觉得,做人是不是也该这样?
对人对事,留一分余地,存一分仁心?”
刘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葛先生也不急,笑着说:“不急,殿下还小,慢慢就懂了。
咱们今天先记住一个‘仁’字。”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写了一个“仁”字,字迹工整而有力。
刘进凑过去,伸出小手指,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嘴里念念有词。
窗外,秋阳正好,金色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落在那盆兰草上,也落在葛先生和刘进身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刘据今日朝堂上议事的时候,就一直心不在焉,下朝后,脚下一刻不停地往东宫赶。
心里忍不住嘀咕:“进儿才四岁出头,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
葛先生学问虽好,可教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进儿坐不坐得住?
万一惹先生生气了怎么办?
先生脾气好,不会跟孩子计较,可进儿若是课上走神、背书结巴、写字歪歪扭扭……
唉,朕小时候可不就是这样被太傅训过的……”
他越想越不安,步子越迈越快,身后的内侍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
“陛下慢些……”张安气喘吁吁地追着。
刘据哪里慢得下来?
他满脑子都是儿子在书房里坐立不安、被先生责备的画面。
虽说葛先生温厚,从不疾言厉色。
可刘进毕竟年幼,万一闹脾气、不肯学,先生面上不说,心里怕是失望的。
他身为天子,管得了天下,却管不住一颗做父亲的心。
转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东宫的书房已在眼前。刘据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窗边,往里一瞧......
却见刘进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小脸绷得紧紧的,正一笔一划地描红。
葛先生坐在一旁,手边搁着竹简,偶尔低头指点两句,刘进便乖乖点头,又埋头写起来。
没有哭闹,没有走神,更没有惹先生生气。
刘据站在窗外,看着儿子那副认真模样,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忍不住弯起唇角,心里又骄傲又好笑。
骄傲的是儿子懂事,好笑的是自己瞎操心了半天。
他走到书房门口,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透过门缝,他看见葛先生正握着刘进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刘进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嘴里还嘟囔着笔画顺序。
刘据站在门外看了许久,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刘彻从来没有这样教过他。
那时候他的老师是朝中的大儒,教的都是治国平天下的大学问。
可从来没有人在他四岁的时候,蹲下身来,温声细语地给他讲一个“仁”字。
他推门进去,葛先生和刘进同时抬头。
“阿翁”
刘进一见刘据,立刻放下笔,小跑着扑过来,抱住刘据的腿,仰着脸笑得像朵花。
“阿翁,先生今天教进儿写‘仁’字,进儿会写了,进儿是不是很棒啊?”
刘据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笑着问。
“哦?那进儿真是太棒了,进儿能告诉阿翁,仁是什么意思吗?”
刘进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仁就是……
就是对人和气,不欺负人,给小鸟留活路。”
刘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转头看向葛先生,葛先生也笑了,微微点头。
“先生教得好。”刘据由衷地道。
葛先生拱手道:“太子殿下天资聪颖,臣不过是引了个路罢了。”
刘据抱着刘进走到案前,看着竹简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仁”字,虽然笔画稚嫩,却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这个孩子,往后就是大汉的储君了。
他要让他读圣贤书,更要让他做一个好人。
“先生,”
刘据放下刘进,正色道。
“进儿的启蒙,就全托付给先生了。
朕希望先生就像今天这样,不必急着教他多少学问,先把做人的道理教明白了。
做人做明白了,学问自然也就通了。”
葛先生深深一揖:“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