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局中局
A市，顾氏大厦顶层。
办公室内，顾夜寒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了最后一下，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一份伪装成“重型矿用机械外壳”的走私货运单正式生效。这批被拆解了核心动力模块的“腾蛇”单兵外骨骼装甲空壳，将通过顾家最隐秘的地下航线，在二十四小时内被秘密运往大洋彼岸的翡翠城。
全息投影随之熄灭，办公室里恢复了昏暗。
顾夜寒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冷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他的脑海里，还浮现着夏天在虚拟书房羊皮纸上留下的那些字迹。
信中描绘的那些画面——冻死在玻璃窗外的老人、被包装成高级素食的麸质香肠、以及用宗教麻痹穷人的伪善，并没有让顾夜寒感到任何震惊。
早在快十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老太爷就曾亲自带他去过大洋彼岸的下城区，让他亲眼去体会那种被资本和神权双重压榨的、毫无出路的窒息感。
快十年过去了。顾夜寒看着落地窗外冰冷的雨幕，那边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真正让顾夜寒这颗历经商海沉浮、早已冷硬如铁的心泛起波澜的，不是那些冰冷的苦难，而是夏天在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决绝。
没有沉溺于无用的悲悯，而是正磨刀霍霍，准备硬生生把这铁幕捅出个窟窿。
“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穿着一身妥帖唐装的福伯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微微躬身。
这位在顾家老宅伺候了半辈子的老人，平日里极少踏足这栋象征着顾氏现代权力的商业大厦。
“少爷。”福伯微微躬身，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凝重，“老太爷出关了。他说外头雨大，让您回老宅，陪他喝杯茶，下盘棋。”
顾夜寒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老太爷静修已久，对集团的日常事务早就不闻不问。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叫他回去对弈，绝不是普通的闲话家常。
“备车吧。”
……
半小时后，顾家老宅。
紫檀木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光线晦暗的落地铜灯。窗外，初冬的冷雨正细密地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内的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气笔直向上，又在半空中散开，将整个房间氤氲得有些不甚真实。
黄花梨木的棋盘两侧，一老一少，隔着袅袅茶烟相对而坐。
老太爷穿着一身宽松的粗布唐装，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已经下至中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迟迟没有落子。
“北边那头狮子，最近胃口越来越大了。”
老太爷没有抬头，声音平缓，如古井无波，“听说，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咱们近海的航线上？”
“狮子饿了，总要找食吃。”顾夜寒神色不动，两指夹起一枚白子，精准地落在一个并不起眼的边角位置，替自己的一小片白子化解了危机。“我让下面的人退了十海里，给他留了点残羹。免得他饿极了，咬了不该咬的人。”
老太爷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黑子稳稳落在盘中。
“退让十海里，先稳住北边，这步棋走得明白。”老太爷端起手边的紫砂茶杯，轻轻拨了拨浮沫，“如今国内名义上挂着个联合大政府的牌子，其实不过是个糊弄人的空壳。底下大大小小几十个域主，真当自己是割据一方的诸侯军阀了？扒开皮看看，大半都是天穹议会那几张圆桌上扔骨头喂出来的狗，用来互相牵制的罢了。真正算得上本土大阀、有资格上牌桌的，一巴掌都数得过来。”
老太爷喝了口茶，深邃的目光看着棋盘上的厮杀。
“不过这锅水，确实快烧开了。西边那几个老牌寡头为了争几座核心矿脉，南边那几家为了港口控制权，摩擦越来越大。天穹议会在上面压着，大家都忌惮议会，谁也不敢真开第一枪。但这平衡，本就脆弱得像张纸。”
顾夜寒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爷爷今天叫他来，绝不是为了给他分析这路人皆知的基本盘。
果然，老太爷放下茶杯，目光从棋盘上移开，平静地看向顾夜寒。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天上掉下来了个东西。”
老太爷盯着顾夜寒的眼睛，似笑非笑。
“外面那些洋人权贵，还有议会里那帮高层，把这事儿当成了什么外星文明的降临，当成了打破技术壁垒的馈赠。为了抢这块肉，各家军阀和寡头连地盘都顾不上争。”
顾夜寒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玉棋子的边缘，语气滴水不漏：“天意难测。这或许是人类文明的机缘，大家自然都不想错过。”
“天意？”
老太爷突然低低地叹了一声，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透过茶雾，直直地盯住了顾夜寒。
“夜寒，我前两天，也让人拿了个头盔过来，进去试了试。”
顾夜寒握着棋子的手极其细微地停顿了半秒，随后将白子放入棋篓，抬起头，迎上老爷子的目光。
老太爷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然而至。，“我在那里面转了几天，我怎么在那些外星人的代码里，闻出了咱们老祖宗的味儿呢？”
“虚构强敌，转移矛盾；以利诱之，釜底抽薪。这哪是什么神明天降？这分明是有人以天下为棋盘，拿所有人的贪婪当做了筏子！”
老太爷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着顾夜寒的每一个微表情。
书房里只有窗外细雨敲打芭蕉的声音。
顾夜寒迎着老太爷试探的目光，神色依旧如一潭深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没有承认自己是这局棋的操盘手，也没有去强行辩解。
他只是重新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爷爷，”顾夜寒的声音沉稳，“水太死，鱼就活不长。不管这颗打破水面的石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岸上扔进去的。只要它落进了水里，那些原本互相撕咬的鱼，就会停下来去看个究竟。”
“有了这短暂的停歇，我们才能在暗处多走几步棋。至于石头是谁扔的，这重要吗？”
听到这番滴水不漏却又默认了立场的回答，老太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既然你心里有数，这盘险棋，我就不插手了。”
老太爷的语气中透出一种上位者的深沉与放权：“但我只提醒你一句，天穹议会能统治这么多年，里面不全是蠢货。当他们发现那块肉不是外星馈赠，而是一把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刀时，反扑会极其惨烈。你既然借了这股东风，自己这边的尾巴，就一定要扫得干干净净。”
“孙儿明白。”顾夜寒微微低头。
谈完了最核心的生死大局，书房里那种隐隐的试探与紧绷感如潮水般褪去。
老太爷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画风极其自然地一转。
“大局上的事，你自己去落子。咱们谈谈私事。”
老太爷用拐杖轻轻点了点木质的地板，那双刚才还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了一丝寻常老人对晚辈的审视与好奇。
“不声不响地，就把顾氏集团百分之五的核心股份划出去了，还搞得全天下皆知。”老太爷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张老脸，这几个月可是被国内那几个老伙计借着喝茶的名义，探了不少口风。他们都在背地里猜，说顾家这个向来油盐不进的掌门人，怎么给迷了眼。”
顾夜寒眼帘微垂，素来冷硬的面容上，不自觉地柔和了半分：“事出有因，当时情况特殊，没来得及先向爷爷报备，是孙儿唐突了。”
“我还没老糊涂，不需要你事事报备。”
老太爷冷哼了一声，“你能把百分之五的实权股份划给她当护身符，就说明这丫头在你那盘棋里的分量，远不止这百分之五。我听下面的人说，她现在人在翡翠城？”
“是。”顾夜寒没有隐瞒。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太平地界，天穹议会的眼皮子底下，几大黑帮和寡头势力交错。她一个女娃，跑到那片虎狼窝里去搅弄风云，你倒是真放心得下。”老太爷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顾夜寒端起茶杯，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星空下的身影。
“她去，是因为那里有必须由她去破的局。”顾夜寒放下茶杯，语气平静而笃定，“至于虎狼，谁吃谁，还未可知。”
老太爷看着孙子这副少有的、甚至带着一丝隐秘骄傲的神态，心里基本有了底。
能让顾夜寒这种把理智刻在骨头里的人，心甘情愿在背后打掩护、甚至甘愿冒着暴露风险去配合的人，绝不可能是个只能养在温室里的花瓶。
“行了，外头的事再大，终究也是要过日子的。”
老太爷摆了摆手，结束了这场试探。他看着窗外的夜雨，语气中带着长辈的威严与期许。
“等她在外头把事情办妥了，挑个清静日子，把人领回老宅来看看吧。”
老太爷眯起眼睛，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我倒要亲眼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