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已有取死之道
诊所后方的狭窄通道里,传来轻微的瓷器磕碰声。
不多时,大卫端着一个掉漆的铝制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四个边缘带豁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灰黄色的浓稠糊状物。那是廉价速食燕麦、一些碎肉渣,加上几大勺凝固的牛油仓促熬煮出来的。
卖相极其难看,但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夜,这种粗暴、原始、混合着高热量碳水和动物油脂的气味,对于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有着直接击穿理智的杀伤力。
大卫把托盘搁在一张空着的金属台面上,识趣地退后了两步。
夏天看着那几个紧挨在病床边、缩成一团的孩子,语气平淡:“先吃。吃完再说。”
两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黏在那些冒着白气的瓷碗上。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滑动,甚至能听见粗重的吞咽声。
但他们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没敢往前迈。
在街头,不懂规矩抢食的下场是被打个半死踢出地盘。他们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挡在前面的里奥,像等待首领许可的幼犬。
里奥盯着那四碗食物。
他的视线在金属台和几步外站着的夏天之间来回扫过,身体依旧维持着那种僵硬的防御姿态。
从今天咬牙上了大卫的车开始,他就在拿命赌。流浪的街头铁律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天底下绝对没有白吃的热饭。那些扔在暗巷里的免费三明治,往往夹着迷药;那些笑眯眯发热狗的帮派马仔,转头就会把他们塞进面包车,拉去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下室。
可现在,这间屋子不仅有暖气,给妹妹挂上了黑市上都难买的消炎药,甚至还端出了管饱的肉糊。
这待遇太反常了。里奥后背发毛,他怕自己只要端起那个碗,就彻底掉进了一个比夜蝠帮还要恐怖的陷阱。
可是……
里奥的余光瞥见身边两个冻得嘴唇发紫、饿得几乎站不住的弟弟,又看了一眼躺在台子上、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的妹妹。
太苦了。每天在结冰的垃圾桶里翻找残羹冷炙,半夜被冻醒不敢合眼,生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他自己可以继续像野狗一样死熬,但他不想让弟弟妹妹也跟着烂在这个冬天的街头。
既然昨晚已经上了车,这条命其实就已经卖出去了。
里奥咬紧后槽牙,在心里把筹码一把推空。
他大步走到金属台前,端起其中一碗。没拿勺子,直接把碗沿凑到嘴边,极其谨慎地抿了一小口。
粗糙的燕麦混着滚烫的油脂滑进食道。没有奇怪的化学苦味,也没有令人头晕的麻痹感,只有实打实的、能迅速转化为体温的热量。
确认没问题后,里奥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弛了些。他迅速端起另外两碗,转身塞进那两个小男孩怀里。
“吃。”里奥压低声音警告,“小口点!嚼碎了再咽,吃太快会全吐出来的!”
两个小男孩如获至宝地抱住碗,脸几乎埋进了燕麦糊里,连勺子都顾不上用,直接发出毫无形象的“呼噜”吞咽声。
里奥没有急着吃自己那份。他端着最后一碗稍微放凉的糊糊,走回病床边。他拿起一把铁勺,小心地撇开表面的油花,舀起底下稍微清澈些的汤汁,吹了吹,顺着妹妹干裂的嘴角一点一点喂进去。
直到喂了十几口,看着女孩在昏睡中本能地吞咽下去,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些,他才停下手。
接着,里奥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温吞的食物,仰起脖子,不到十秒钟就直接倒进了胃里。他甚至用手指把碗壁刮得干干净净,塞进嘴里舔了一遍。
高热量的碳水和油脂下肚,僵硬的四肢百骸终于泛起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诊所里那台老旧的暖风机还在持续发出低沉的轰鸣。
当空瘪的胃袋被填满,身体确认周边环境暂时安全后,里奥那根一直死死绷着的神经,再也撑不住了。
他顺着治疗台的金属腿,缓缓滑坐在地上。刚才那种像孤狼一样随时准备跟人拼命的凶悍劲儿,仿佛被瞬间抽干,背脊深深地佝偻了下去,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夏天站在几步外,安静地看着。
当那层用来吓唬外人、保护同伴的凶狠外壳卸下后。那件沾满油污的成人夹克里,裹着的根本就是一个长期严重营养不良的单薄骨架。
里奥的脸庞被街头的风霜吹得粗糙,眼神透着不符合年龄的阴郁,但他根本没有长喉结。下巴上甚至没有一根硬胡茬,只有一层柔软的绒毛。
他顶多只有十四岁,甚至可能更小。只是这个残酷的城市,硬生生地剥夺了他的童年,逼着他套上一件成人的外壳。
坐在地上的里奥,目光呆滞地看着水泥地面。久违的饱腹感带来了强烈的血糖冲击,让他的大脑一阵阵发晕。
但他不敢睡。
他记得刚才这个老板说的是“等价交换”。药用了,饭也吃了,交易已经单方面成立。
他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否则,一旦老板觉得他们没用,随时会把他们重新当成垃圾扔回外面的冰天雪地里。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用脏兮兮的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他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弟妹妹,咬了咬牙,走到夏天面前。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痛哭流涕地喊什么救命恩人。他只是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夏天,努力挺直自己单薄的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有谈判资格的成年人。
“老板。”里奥开口了,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破音,“你刚才说……你需要干活的人。只要听话,就不赶我们走。”
夏天看着他,没有说话。
里奥咽了一口唾沫,两只手死死地揪着夹克的下摆:“我刚才想了。我不走。你把我们留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极其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推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使用价值”:
“我虽然看起来瘦,但我力气很大。我会打架,只要你给我一把枪,街上那些拿棒球棍的混混我能干倒两个。”
里奥指了指旁边那两个还在舔碗的小男孩:“他们俩吃得不多,一天只要半碗剩饭就行。那个黑头发的叫吉姆,他骨头软,能钻进成人进不去的通风管道……不,不是去偷东西。只要你吩咐,多小的洞他都能爬进去帮你放风。”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狠劲。
“老板,我烂命一条,什么脏活都能干。如果你需要人去送货,或者……或者需要人替你顶罪去蹲少管所,我都可以去。未成年人判得轻,我绝不连累你们。”
里奥盯着夏天的眼睛,几乎是在用一种哀求的语气、开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最高价码:
“我这条命归你了。但你得发誓,给他们一口饭吃,别把他们扔出去,也别……别把他们卖给那些穿西装的变态。”
大卫在后面转过头去,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小子的生存逻辑,已经被这座城市彻底扭曲成了畸形。在他的脑子里,要想换一口饭吃,就必须付出杀人、顶罪甚至被割器官的代价。
夏天看着眼前这个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男孩。
“我不需要你去蹲少管所。”夏天语气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直接,“从明天起,先把诊所的地板擦干净,把所有的医疗器械分类。等那个女孩烧退了,我会安排人教你们识字,教你们怎么看懂复杂的图纸。”
里奥愣住了。
擦地板?认字?看图纸?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他原本关于“卖命”的设想。
夏天没有给他发呆的时间,继续抛出接下来的安排:
“还有。这家诊所只是大卫平时用来落脚的中转站,条件太简陋。你们在这里只能临时待几天,确认女孩的肺部感染彻底压下去、没有传染风险之后,会有人开车把你们接走。”
“接……接走?”里奥刚放下去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盯着她,“去哪?”
“去一家重工业工厂。”夏天看着他,“那里有二十四小时的暖风机,有食堂。但规矩很森严,如果你们到了那里敢手脚不干净,或者不服从管理,我会打断你的腿,把你们扔进垃圾焚烧炉。”
这番直白的警告,落在里奥耳朵里,却宛如天籁。
有大工厂,有食堂,有森严的规矩,而且如果不听话会被打断腿。这种充满暴力色彩和明确惩罚机制的管理模式,太符合他认知的“真实世界”了。
大老板就该是这样狠毒的,而不是那种笑眯眯的善人。
如果夏天刚才说“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会好好照顾你们”,他反而会立刻想办法带着弟弟妹妹逃跑。
“我发誓,我们绝对听话!绝对不偷东西!”里奥激动地攥紧了拳头,像捣蒜一样疯狂点头。
悬在嗓子眼里的那颗心脏,终于彻底、安稳地落了回去。
他赌赢了。这一次没有遇到吃人的魔鬼,他用自己这条命,给弟弟妹妹换来了一张长期饭票。
情绪稳定下来后,这只紧绷的刺猬终于收起了竖起的刺。
夏天随手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件还算干净的旧毯子,扔到了里奥怀里。
里奥下意识地接住毯子,把两个小男孩拢到自己身边裹住。
夏天拉过一张圆凳坐下,没有摆出审问的架势,只是看着他们,语气像是在闲聊:“在街上流浪多久了?怎么跑出来的?家里人呢?”
里奥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觉得老板问话必须得答。
他低头抠着手指缝里的黑泥,声音有些含混,完全没有刚才对峙时的那种逻辑清晰:“三年?四年?记不清了。我妈……她管不住那个男的。那男的喝多了,或者抽大了,就拿烟头往我身上按。”
他随意地撸起宽大的袖管,小臂上赫然是十几个深浅不一的圆形陈旧烫疤。他的语气里没有控诉,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只是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麻木:
“我妈说,那男的付房租,让我平时滚远点,别去烦他。后来有一天晚上他把我打得爬不起来,邻居报了警。那些穿西装的人(社工)把我塞进车里,拉到一个很远的房子,扔给一个胖女人。”
里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发直:“那个胖女人屋里关了八个小孩。她根本不给我们做饭,每天门从外面反锁,一天就扔进来两袋切片面包。抢不到就饿着,哭大声了她就拿通马桶的棍子抽人。我饿得受不了,拿铁丝捅开地下室的排风口,爬出来的。”
旁边那个黑头发的小男孩吉姆,手里还死死攥着个空瓷碗。他听到里奥说话,也怯生生地抬起头,声音有些结巴,词汇量少得可怜:
“我……我没有爸爸。我妈……她有天晚上打了一针,吐了好多白沫……然后就叫不醒了。”吉姆的眼眶红了,但他拼命憋着眼泪,因为在街上哭是会被大孩子揍的,“房东第二天就把我和我妈的垫子都扔到了大马路上。我没地方去。后来有开白车的人来抓我,我就拼命跑,跑进了垃圾巷子里……”
另一个稍微有些微胖的棕发混血男孩紧紧贴着里奥,他咬着自己已经秃到流血的指甲,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慌,英语发音甚至带着一点生硬的口音:
“我原来不在这里……我跟我妈在铁丝网那边。后来穿绿衣服的人来了,带着大狗。大家都在跑,我跟我妈被冲散了。那些绿衣服的人把我塞进大巴车,后来……后来我又被卖给一个大胡子。”
男孩浑身发抖:“大胡子把我关在地下室,不给我衣服穿。他每天给我一个小塑料袋,让我去街口那个垃圾桶旁边站着,有人给我钱,我就把塑料袋给他……有一天送货的钱被几个大孩子抢了,我怕大胡子打死我,我就钻进下水道跑了。”
在这些不到十岁、十四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没有逻辑严密的控诉,只有“他打我”、“我饿”、“我怕被打死所以跑了”这样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没有控诉,没有眼泪。在西方底层社区的生存逻辑里,父母为了各自的新生活抛弃累赘、寄养机构把儿童当成骗取补贴的摇钱树,是再正常不过的常识。家庭从来不是什么避风港,只是第一个把他们扫地出门的地方。
家庭很多时候从来不是什么避风港,那是第一个把他们嚼碎了吐出来的地方。
夏天安静地听着。她脸上的神色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只是拳头不自觉的握紧了。
“既然在街上混了这么久,逃跑和躲藏的经验应该很足。”夏天顺着他们的话往下问,“翡翠城的地下排污网和废弃的地铁站里,有很多死角和供暖管道。降温的第一时间,为什么不带着你妹妹躲进那些地方?而是跑去第六大道的药房偷药。”
这看似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避险问题。
但里奥抱着那条毯子,听到“废弃地铁站”和“地下排污网”这几个词,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了一下。
“不能去地铁站……”里奥的声音突然变小了,眼神变得有些涣散,他下意识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防备什么看不见的怪物。
“这几天一下雪……那些‘捕鼠人’就全钻出来了。到处都是,他们疯了……”
夏天微微眯起眼睛:“捕鼠人?”
里奥咽了一口唾沫,紧紧地扣着手里的毯子:
“就是……就是那些开着黑色大面包车的人。车厢外面画着红色的十字架,他们穿着那种很干净的、反光的黄背心,就像……就像平时在教堂门口发免费汤的那些好人一样。”
“但他们是怪物,是骗人的。老独眼——就是一个以前在桥洞底下捡垃圾的老头——他亲眼看见的。大牙(另一个流浪儿)前天晚上饿得肚子直叫,跑去那辆十字架面包车排队领热汤。”
“大牙喝了那碗汤,还没走几步路,就‘扑通’一下摔在雪地里睡死过去了。然后那些穿着反光背心的人走过来,连看都不看周围一眼,直接抓着大牙的脚,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倒拖进了面包车黑乎乎的后车厢里。”
里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牙齿开始打颤:
“老独眼说……那些车停着的时候,周围那些黑漆漆的死胡同里,都藏着人。那些人穿着黑皮夹克,脖子上、手背上纹着蝙蝠。”
夜蝠帮。
听到这个名字,夏天和大卫对视了一眼。
“那些混混手里拿着带电的黑棍子。谁要是被抓的时候敢喊救命,或者有别的大人想管闲事,他们就直接冲上去,用电棍把人电晕。他们专挑我们这种没有大人管、在街上乱跑的小孩。”
里奥越说越害怕,身体止不住地往后缩:“大个子以前吓唬过我,他说……他说那些人抓我们,是为了把我们的眼睛、还有肚子里的腰子全挖出来,装进那种白色的冷藏箱里,卖给河对岸富人区的老爷们换药吃……只要被黑色面包车抓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我们不敢去地铁站,不敢去下水道。那里只有一两个出口,如果面包车把口子一堵,我们跑都跑不掉。我们只能往药房后面那些死胡同里躲,那里垃圾桶多,能藏人……”
里奥语无伦次地描述着,仿佛那些黑色的面包车此刻就停在诊所门外。
诊所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小男孩压抑的哭声和角落里生命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
夏天的目光落在那个哭泣的小男孩身上,眼底翻涌的思绪逐渐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没有出声打断孩子的哭泣,只是靠在治疗台边,手指有节奏地、极轻地敲击着不锈钢的台面。
一条充满血腥味的利益链已经在她眼前拼凑完整:慈善机构的伪装掩护,加上夜蝠帮的暴力抓捕,最后送进黑市诊所或者地下实验室拆解。
她之前想留着夜蝠帮没动,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不想因为抢地盘过早引起天穹议会的注意。毕竟饭要一口一口吃,火种工厂需要时间发育。
但现在,情况变了。
夜蝠帮不仅是安义堂扩张地下管网的物理阻碍,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他们手里掌握着极其庞大的黑市医疗资源和一条成熟的人口运输网络。
解决掉夜蝠帮,第一,安义堂能名正言顺地接收第九街区的所有地下基建;第二,能顺藤摸瓜,拿到黑市背后的庞大财富和医疗设备。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顺手把那些被关押在地下、还没来得及被拆解的流浪孩子全部捞出来。
夏天站直了身体,停止了手指的敲击。
诊所外,风雪依旧在呼啸,拍打着被海绵封死的窗户。
夏天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大脑中已经开始迅速推演接下来清洗夜蝠帮的每一步棋。
大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