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折寿天厌
天光渐亮,河谷中的薄雾被晨风撕扯成缕缕轻纱。营地中悄然忙碌,警戒的汉子们隐在岩石树影后,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医帐内,药气与内力激荡的气息交织,压抑而凝重。
沈清猗在短暂的调息后,心神稍定,但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和沉重的忧虑,让她无法真正入静。她起身,再次来到医帐。苏挽月仍在为陆擎逼毒,额头已见细密汗珠,头顶白气氤氲,显然损耗极大。陆擎手臂上的黑紫色蔓延似乎被遏制住了,但并未消退,他牙关紧咬,昏迷中仍不时发出痛苦的闷哼。
另一边,影九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比刚被捞起时平稳了些。老军医正小心地为他换药,胸口的箭伤和灼伤触目惊心。
“苏姨……” 沈清猗轻声唤道,生怕打扰到她。
苏挽月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蛊虫已被我用内力逼至手肘以下,但此蛊诡异,与血脉相连,强行祛除恐伤及心脉。需以特殊药物辅以金针,慢慢引导拔除。我已用本命蛊暂时镇住,十二个时辰内当无性命之忧,但需尽快配齐解药。” 她看向沈清猗,眼中带着询问。
沈清猗明白她的意思,解毒需药材,需安稳环境,眼下这营地虽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而朱常瀛和影七的下落,更是悬在心头的大石。
“我已让王先生派人探查崖下动静,并打听钦天监的消息。” 沈清猗将那片染血的衣角递给苏挽月,低声道,“苏姨,你看这个‘时’字,三殿下他……”
苏挽月接过衣角,指尖拂过那干涸发黑的血字,凝神感应片刻,眉头微蹙。“这血迹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但很特殊的波动……不像是寻常伤势流血,倒像是……以某种秘法,凝聚了心头精血所书。书写此字之人,当时定是心神激荡,且……损耗极大。”
心头精血?损耗极大?沈清猗心猛地一沉。朱常瀛当时处境何等危急,竟需要动用心头精血来传递一个“时”字?这个字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更重。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谨掀帘而入,脸色凝重,先是对苏挽月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沈清猗,低声道:“沈姑娘,有消息了。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断魂崖下,地宫入口附近,有激烈打斗痕迹,血迹斑斑,但……未发现殿下和影七大人的踪迹。倒是在下游三里处一处隐秘河滩,发现了一些散落的衣物碎片和……这个。”
王谨递过来一块巴掌大小的、焦黑的布料,看材质,与朱常瀛之前所穿的外袍相似。布料边缘撕裂,上面沾满泥污和已经发黑的血迹,更令人心惊的是,布料中心,有一个清晰的、仿佛被火焰或强酸灼穿的空洞,边缘呈焦糊状。
“此外,” 王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探子回报,昨夜子时前后,西山一带,尤其是断魂崖附近,曾出现短暂、异常的天象。据附近山民和咱们暗哨描述,当时明明是月朗星稀,但断魂崖上空,却凭空凝聚了一小片赤红色的云霞,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期间隐隐有风雷之声,但无雨落下。云霞散去后,断魂崖方向传来隆隆巨响,便是我们感受到的那次震动。”
赤色云霞?风雷之声?沈清猗和苏挽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这与父亲批注中提到的、与“天时”相关的异象描述,何其相似!只是父亲所提更为模糊,只言“星陨之刻,地火明夷,天机一线”,而昨夜景象,似乎是某种更具体、更激烈的显现。
难道……朱常瀛在地宫中,真的触动了什么与“天时”相关的禁忌?他传出的“时”字,是在提示这一点?那他现在的处境……
沈清猗握紧了手中的焦黑布料,指尖冰凉。她想起那地宫中狂暴的暗红光团,想起那需要同源之血和特殊条件才能发动的、同归于尽的咒言,想起父亲“窃天时”可能付出的代价……一个可怕的猜想,让她不寒而栗。
“王先生,宫中眼线可有回报?钦天监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沈清猗强自镇定,问道。
王谨答道:“刚刚收到飞鸽传书。宫中确有异动。三日前,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突染急症,昏迷不醒,据说是心血耗尽之兆,药石罔效。陛下震怒,责令太医院全力救治,并严密封锁消息。但咱们的人从太医口中探知,监正昏迷前,曾喃喃自语,说什么‘帝星晦暗,辅星移位,煞冲紫微,大凶之兆’,又提及‘西山有赤气冲霄,主兵燹大疫’……陛下似乎对此极为在意,已秘密派遣内官和锦衣卫前往西山查探。”
帝星晦暗?煞冲紫微?西山赤气?沈清猗心中剧震。钦天监监正昏迷,所言天象竟与昨夜西山异象、以及父亲笔记和最后一页中隐含的“天厌”之兆隐隐吻合!难道,朱常瀛在地宫中引动的变化,不仅关乎“人瘟”封印,更牵动了天象国运?
“还有一事,颇为蹊跷。” 王谨继续道,“咱们在晋王府的内线传来密报,晋王昨夜子时前后,曾于王府密室中吐血昏厥,至今未醒。王府对外宣称是急怒攻心,旧疾复发,但据内线观察,晋王昏厥前,并无任何征兆,且其面色灰败,不似急症,倒像是……像是突然被抽干了精气神。太子那边倒是暂时平静,但东厂番子在京畿一带的调动异常频繁,似乎在搜寻什么重要人物或物件。”
晋王突然昏厥?沈清猗立刻联想到地宫中那三名南疆巫师。莫非晋王与那“人瘟”本源,或者与那邪恶的祭祀,也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他的昏厥,是否与地宫中的变故,或者与朱常瀛的“窃天时”有关?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扑朔迷离,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朱常瀛生死未卜,却似乎以某种方式,搅动了整个京城的局势,甚至牵动了天象。
“报——!” 帐外传来一声急促的低呼。一名浑身湿透、面带惊色的汉子冲了进来,正是之前派去下游探查的探子之一。“王先生,雷爷,下游……下游十里处的回水湾,发现一人伏于岸边礁石,昏迷不醒,看衣着……疑似,疑似三殿下!”
“什么?!” 帐内众人霍然起身。
“立刻带路!不,备马!不,准备担架,多带人手,带上大夫和伤药!” 王谨语速极快地下令,雷刚已如旋风般冲出帐外安排。
沈清猗只觉得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强迫自己冷静,对苏挽月道:“苏姨,你损耗过度,留下照看陆擎。林叔叔,您也留下。王先生,我与您同去!”
苏挽月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清猗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她紧握的、微微颤抖的双手,终是点了点头。“小心。若有不对,立刻退回。”
林慕贤将一瓶保命丹药塞入沈清猗手中:“清猗,千万当心。”
沈清猗点头,跟着王谨冲出帐外。营地中已备好几匹快马和一辆简易马车。沈清猗不会骑马,与王谨同乘马车,雷刚带着数名好手骑马护卫,一行人沿着河谷,向下游疾驰而去。
晨雾未散,河谷中湿气很重。马车颠簸,沈清猗的心也随着颠簸起伏不定。朱常瀛还活着吗?他伤得怎样?那“时”字究竟是何意?昨夜的天象异变,晋王的突然昏厥,钦天监的急报……这一切,是否都与他有关?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下。前方是一处水势相对平缓的回水湾,岸边怪石嶙峋。几名先到的汉子正围在一块巨大的礁石旁,礁石上,伏着一个身影,锦衣破损,沾满泥污和血迹,一动不动。
沈清猗跳下马车,脚步踉跄地冲了过去。王谨和雷刚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四周。
礁石上的人,正是朱常瀛。
他面朝下伏着,浑身湿透,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身上多处伤口,最显眼的是后背一道长长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被河水浸泡得发白。左臂不自然地扭曲,似是骨折。但最令人心惊的,不是这些外伤,而是他的脸色和气息。
两名汉子小心地将朱常瀛翻转过来。映入沈清猗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干裂发紫,眼窝深陷,眉头紧紧蹙着,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但让沈清猗和王谨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朱常瀛的头发——他原本乌黑浓密的鬓角处,竟赫然出现了数缕刺眼的灰白!不是沾染的污渍,而是真正失去了光泽、如同老人般的灰白头发!
“殿下!” 王谨声音发颤,上前探他鼻息,极其微弱,但尚有温度。又搭他脉搏,脉象微弱紊乱,时有时无,仿佛风中的残烛。
“快!小心抬上担架!回营地!” 雷刚吼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朱常瀛小心抬上担架,用厚厚的毛皮裹好。沈清猗一直紧紧跟在旁边,目光死死锁在朱常瀛脸上,尤其是那几缕刺眼的灰发。她想起苏挽月说的“心头精血”,想起父亲批注中语焉不详的“代价”,想起钦天监监正说的“心血耗尽”,想起晋王莫名其妙的昏厥……
难道,朱常瀛动用了某种禁忌之术,强行改变了什么,或者窥探了什么,付出了……折寿的代价?
“折寿天厌……” 一个冰冷的词,浮现在沈清猗脑海。是了,强行“窃天时”,逆转或干扰天命运行,岂能没有代价?轻则折损寿元,重则遭天谴厌弃,诸事不顺,横死暴卒!朱常瀛这骤然出现的灰发,虚弱到极点的生机,岂不正是“折寿”之兆?那晋王的突然昏厥,是否也是某种反噬?而昨夜西山的赤色云霞、风雷之声,是否就是“天厌”的显化?
回到营地,朱常瀛被立刻送入医帐旁专设的静室。老军医和林慕贤一同诊治,苏挽月也暂时放下陆擎,过来查看。一番检查下来,三人脸色都异常沉重。
“外伤虽重,但多是皮肉筋骨之伤,细心调养,假以时日,可以恢复。” 老军医先开口,但眉头紧锁,“棘手的是内伤和……那股奇异的衰败之气。殿下五脏皆有暗伤,尤其是心脉,似乎被一股极其霸道阴寒的力量冲击过,生机损耗严重。更奇怪的是,他体内精元,仿佛被凭空抽走了一部分,导致本源亏虚,这才出现……早衰之象。”
林慕贤补充道:“而且,他体内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气’,这‘气’并非寻常内力或毒质,倒像是……与那地宫中的阴煞之气同源,但又有些不同,更加缥缈难测,在不断侵蚀他的生机。我用银针试探,竟无法捕捉驱逐。”
苏挽月沉默良久,伸出手指,轻轻搭在朱常瀛眉心,闭上眼,一股温和的巫力探入。片刻后,她收回手,脸色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悸。
“如何?” 沈清猗急切问道。
苏挽月缓缓睁眼,看向沈清猗,又看看昏迷的朱常瀛,声音干涩:“他……确实动用了某种禁忌之术,或者说,强行与某种远超他自身层次的力量‘沟通’甚至‘借用’了。这力量的层次极高,带着天地规则的碎片,但也充满了毁灭与不祥。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仅是精血,还有……寿元。而且,这股力量的反噬还在持续,如附骨之疽,不断蚕食他的生命力。若非他自身意志极为坚韧,且似乎有某种外力(她看了一眼沈清猗怀中的玉佩)在最后关头护住了他一点心脉灵光,恐怕早已……”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意思——早已油尽灯枯。
“可能救?” 沈清猗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声音发紧。
苏挽月、林慕贤、老军医三人对视,皆是沉默。半晌,林慕贤艰难道:“难。寻常医术,只能治疗外伤,调理内息。但这本源亏损、寿元折损、以及那诡异力量的持续侵蚀……除非有传说中能补益本源、延寿续命的天地奇珍,或者……找到这力量反噬的根源,设法化解,否则……恐非人力可及。殿下能醒来,便是万幸,但即便醒来,恐怕也……”
恐怕也时日无多,且会日渐衰弱。后半句,林慕贤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懂了。
静室中一片死寂。只有朱常瀛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沈清猗走到榻边,看着朱常瀛苍白的脸,看着他鬓角那刺眼的灰白,看着他紧蹙的眉心和干裂的嘴唇。就是这个男人,在绝境中拼死为她争取生机;就是这个男人,背负着沉重的秘密和责任,暗中布局,与太子、晋王周旋;就是这个男人,可能为了某种希望,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会醒的。” 沈清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朱常瀛冰凉的手,那手心,似乎还残留着之前紧握石匣、传递内力时的温热触感。“他必须醒过来。他还有话没告诉我,还有事没做完。”
她抬起头,看向苏挽月、林慕贤、王谨、雷刚,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清澈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苏姨,林叔叔,请你们用尽一切办法,保住他的性命,延缓他的衰弱。王先生,雷爷,加强戒备,同时动用一切力量,查!查钦天监所有关于异常天象、星变的记录,尤其是与西山、与‘赤气’、与‘帝星’、‘煞星’相关的!查晋王昏厥前后所有异常,查他是否接触过南疆巫师,或者与‘人瘟’相关的任何事物!查太子和东厂最近的动向,尤其是对西山、对‘潜龙渊’的关注!”
“还有,” 沈清猗的目光再次落回朱常瀛脸上,一字一句道,“等他醒来,我要知道,昨夜在地宫中,在煞眼核心,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他究竟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才换来了那一个血字——‘时’。”
“窃天时”,便要“折寿天厌”吗?父亲当年,是否也面临过同样的选择?他留下的那一线“可能”,难道也需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沈清猗不知道。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仅仅是被动承受、被保护的那个沈清猗了。父亲的遗志,母亲的期望,朱常瀛的牺牲,陆擎的毒,影七的下落,那可怕的咒言,那模糊的希望……所有的线,都交汇在了她手中。
她必须站起来,必须思考,必须行动,必须在所有人都认为的绝路中,找到父亲所说的那“一线可能”,找到那条不用“同归于尽”、不用“折寿天厌”的、真正的“解”路。
帐外,天已大亮。阳光刺破晨雾,洒在奔腾的河面上,泛起粼粼金光。但这光明之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钦天监的急报,晋王的昏厥,太子的搜寻,南疆的阴影,以及那地宫中可能随时爆发的、更可怕的变故……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着这处隐秘的河湾营地,悄然收紧。
而沈清猗,握紧了朱常瀛冰凉的手,也握紧了胸前的玉佩,目光望向帐外逐渐明亮的天空,那清澈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变得坚硬,变得决绝。
天厌之,吾不弃。折寿之劫,亦要争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