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窃天时
断魂崖另一侧的隐秘平台上,月光清冷,水声轰鸣。夜风吹过崖壁,带着山间的湿冷,也吹散了众人死里逃生后的片刻恍惚。苏挽月放下沈清猗,立刻转身检查陆擎的伤势。箭伤不深,但箭上淬了南疆奇毒,毒性猛烈,此刻陆擎手臂伤口处的黑紫色已蔓延至手肘,面色也隐隐发青,气息微弱。
“好烈的蛊毒!” 苏挽月面色凝重,从怀中取出数枚细长的银针,以极快的手法刺入陆擎手臂几处大穴,暂时封住毒性上行,又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两粒碧绿色的药丸,喂陆擎服下。“此毒阴狠,兼有蛊虫之性,我的药只能暂时压制,需尽快寻到解毒之物,或以高深内力逼出。”
林慕贤也上前帮忙,撕开陆擎手臂衣袖,只见伤口处皮肉翻卷,隐隐有黑色细丝在皮下蠕动,令人头皮发麻。“是‘蚀骨丝蛊’,南疆五毒教秘传的蛊毒之一,中者如万蚁噬心,最终血肉枯朽而亡。幸好苏姑娘施针及时,但若十二个时辰内不得解,恐有性命之忧。”
沈清猗靠在冰凉的岩石上,看着陆擎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中绞痛。他本不必如此。若不是为了护她……
“先离开这里。” 张玄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月光下的山崖静默,只有风声水声,但谁也不敢保证追兵不会找到其他出口,或者那三方势力不会从别处绕过来。“此地虽隐蔽,但非久留之地。需尽快找个安全处所,再从长计议。”
沈清猗强打精神,目光再次投向崖壁上那条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狭窄栈道。栈道年久失修,木板腐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奔流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走栈道。” 沈清猗声音虚弱但坚定,“父亲说‘一线天光,九曲回环’。此处有月(天光),有水(河),栈道蜿蜒,或可对应‘九曲回环’。” 父亲留下的线索虽然模糊,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指引。
苏挽月点头,她将陆擎背在背上,用衣带缚紧。陆擎身形高大,饶是苏挽月武功不弱,也显得吃力。林慕贤见状,想要接过,苏挽月摇头:“你护着清猗。我还撑得住。” 她知道林慕贤医术虽高,武功却平平,沈清猗又虚弱不堪,更需要人照顾。
张玄素收起罗盘,拔出桃木剑在前探路,拨开藤蔓,小心翼翼踏上栈道。栈道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色和奔流的水声中,格外清晰。众人屏息凝神,一个接一个,缓缓挪动。夜风凛冽,吹得衣袂翻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沈清猗被林慕贤搀扶着,跟在张玄素身后。她脚步虚浮,几乎大半重量都压在林慕贤身上。脑海中依旧混乱,最后一页那恐怖的咒言、父亲悲愤的批注、那被血迹模糊的希望线索,以及朱常瀛和影七在通道口浴血奋战的背影,如同走马灯般旋转不休。每一样,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栈道漫长,仿佛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探路的张玄素忽然停下,低声道:“前面有光,似乎……是出口?”
众人精神一振,小心翼翼挪过去。果然,栈道尽头,藤蔓掩映后,隐约透出些许微光,并非月光,而是……火光?还有隐约的人声?
张玄素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拨开藤蔓,向外窥视。片刻后,他回过头,脸上神色古怪,低声道:“外面……似乎是一处河湾浅滩,有人扎营。看旗帜和服色……像是……漕帮的人?”
漕帮?众人皆是一愣。漕帮势力多在运河沿线,怎会出现在这西山深处的河谷?
“有多少人?可能避开?” 苏挽月问。
“人数不少,约二三十人,正在生火造饭。营寨依河而建,挡住了去路。若要绕行,需攀爬近乎垂直的峭壁,或是重新下水。” 张玄素摇头,“且看他们举止,不似寻常漕工,倒有几分行伍气息,戒备也森严。”
行伍气息?朱常瀛曾暗中经营,与一些不得志的军中将领、地方豪强有所联络,难道……沈清猗心中一动,想起朱常瀛曾隐约提过,他在京畿附近,暗中掌握着一支由漕工、流民、退役边军混杂的力量,平时以漕帮、车马行等身份掩护,必要时可作奇兵。难道就是眼前这些人?
“可有办法确认身份?” 沈清猗问。若真是朱常瀛的人,那便是绝处逢生。若不是……
“贫道观其营盘布置,暗合兵法,确非寻常乌合之众。” 张玄素沉吟,“但为防万一,不宜贸然现身。不若,由贫道先行试探?贫道略通江湖切口,或可周旋。”
苏挽月却摇头:“道长方外之人,恐惹怀疑。我去。” 她将背上的陆擎小心放下,交给林慕贤,“我曾与殿下麾下一些暗线接触过,知晓几处暗记和切口。林先生,你照顾好他们。”
不等众人反对,苏挽月已整理了一下衣衫,拨开藤蔓,走了出去。她刻意弄出些声响,立刻引起营地方向的警觉。
“什么人?站住!” 厉喝声响起,几名手持兵刃的汉子迅速围了上来,动作矫健,眼神警惕。
苏挽月站定,举起双手示意无害,朗声道:“流水绕孤山,明月照大江。可是‘过山风’的兄弟?”
这是朱常瀛麾下一条暗线的接头切口前半句,若对方是“自己人”,当能接上后半句。
那几名汉子闻言,对视一眼,神色稍缓,但并未放松警惕。其中一名头目模样的疤脸汉子上下打量苏挽月,沉声道:“这位娘子,面生得很。不知从哪道水上来,拜的哪座码头?”
苏挽月不答,反而从怀中取出一物,在火光下晃了晃。那是一枚非金非铁、造型奇特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背面是云纹。这是影卫的凭证,级别极高,只有影七那样的核心成员才有。此物是朱常瀛交予苏挽月,以备不时之需。
疤脸汉子看到令牌,脸色一变,立刻抱拳躬身:“原来是‘影’字令的大人!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 他身后几人也连忙收起兵刃,态度恭敬。
果然是朱常瀛的人!苏挽月心中稍定,收起令牌,压低声音道:“不必多礼。我等遭逢大难,有同伴重伤,急需救治。三殿下……可在营中?”
疤脸汉子闻言,脸色再变,左右看看,低声道:“大人,此地非说话之所,请随我来。” 他引着苏挽月向营地中央一处较大的帐篷走去,同时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加强戒备。
营地中众人见头目对苏挽月如此恭敬,虽好奇,也无人上前打扰。苏挽月跟着疤脸汉子进入帐篷,只见帐内陈设简单,却有沙盘地图,墙上挂着弓刀,确有一股行伍气息。帐中已有两人,一人作账房先生打扮,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眼神精明;另一人则是个魁梧的络腮胡大汉,身着短打,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外家功夫不弱。
“王先生,雷爷,这位大人持有‘影’字令!” 疤脸汉子进门便道。
那账房先生和王姓络腮胡大汉闻言,立刻起身,神色肃然。“影”字令,代表殿下身边最核心的影卫,见令如见殿下亲临。
“在下王谨,暂掌此地事宜。这位是雷刚,负责护卫。” 账房先生王谨拱手道,“不知大人如何称呼?殿下他……”
“我姓苏。” 苏挽月打断他,急切道,“殿下为掩护我等脱身,身陷绝地,如今生死不明!我等有数人逃脱,其中一人中南疆奇毒‘蚀骨丝蛊’,命在旦夕,急需解毒或内力高深者相助!另外,沈姑娘体力耗尽,亦需安置!”
“什么?!” 王谨和雷刚脸色大变。殿下遇险?沈姑娘?难道是那位沈大人的千金?
“苏大人莫急!解毒大夫和静室都有!快请诸位进来!” 王谨当机立断,雷刚更是直接冲出帐篷,低吼道:“医帐准备!所有人,最高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营地!”
很快,在几名精悍汉子的接应下,沈清猗、林慕贤(搀扶着昏迷的陆擎)、张玄素被秘密带入营地,安置在一顶偏僻但干净宽敞的帐篷内。营地中最好的大夫(原是大同府的军医,因故退役后被朱常瀛收留)立刻前来为陆擎诊治。苏挽月简要说明了陆擎所中蛊毒情况,那老军医面色凝重,但并非毫无办法。
“蚀骨丝蛊虽然歹毒,但老夫当年在边军,曾随军征讨过黔地土司,见识过类似的蛊毒。需以金针渡穴,辅以烈性药酒外敷内服,逼出蛊虫。只是此法极为痛苦,且需施术者内力深厚,护住其心脉,否则蛊毒反噬,立时毙命。” 老军医看向苏挽月,“观姑娘刚才封穴手法,应是此道高手,内力亦是不凡。若姑娘肯出手,以金针引导,老夫配以药石,或有三成把握。”
“只有三成?” 林慕贤急道。
“此毒已入经脉,能有三成,已是侥幸。” 老军医摇头。
苏挽月毫不犹豫:“请先生准备,我即刻施针。” 别说三成,便是一成,她也必须试。
另一边,沈清猗被安置在另一处软榻上,有侍女送来热水和干净衣物,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她勉强喝了几口,暖流下肚,才觉得冻僵的四肢恢复了些许暖意,但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和身体透支带来的虚弱,让她依旧头晕目眩。
王谨和雷刚处理完营地警戒事宜,便来到沈清猗帐中。他们已从苏挽月和张玄素处得知了大概情况,知道眼前这位苍白虚弱的女子,便是沈炼之女,也是殿下拼死护送之人,更是掌握着“潜龙渊”核心秘密的关键人物,态度极为恭敬。
“沈姑娘,您且安心在此休养。此地虽简陋,但绝对安全。方圆十里都有我们的人暗中警戒,便是太子或晋王的人追来,也讨不了好。” 王谨温言道。
沈清猗轻轻点头,问道:“王先生,此地是……”
“不瞒姑娘,此地乃殿下多年前暗中布置的一处据点,名义上是漕帮转运山货的临时码头,实则是殿下连通西山、京畿与北直隶的一处秘密枢纽。” 王谨解释道,“我等在此,本是奉命接应一批从北边来的‘货物’,并留意西山动向。不想今日……竟真的等到了姑娘。”
是朱常瀛的安排。他心思缜密,果然留有后手。沈清猗心中稍慰,但想到朱常瀛和影七生死未卜,心又揪紧。“可有办法探查断魂崖下的情况?三殿下和影七大人,或许……”
王谨和雷刚对视一眼,面有难色。“姑娘,非是属下等推诿。断魂崖下如今已成是非之地。不仅姑娘你们出来,就在不久前,崖下方向传出巨大震动,惊动了附近山民。随后,我们便发现数股不明身份的人马在附近出没,似乎在搜寻什么。其中一拨,看行事作风,很像是东厂番子。另一拨,则混杂了江湖人和边军好手,疑是晋王麾下。还有一拨,行踪诡秘,疑似南疆那边的人。我等恐暴露据点,未敢贸然深入查探。不过……” 他顿了顿,“震动发生约莫一个时辰后,曾有一人从上游漂下,被我们的人捞起,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看衣着……似是殿下身边的影卫。”
“什么?” 沈清猗猛地坐起,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额头,急问:“那人现在何处?可还活着?是不是影七大人?”
“在医帐,与那位中毒的陆壮士相邻。还活着,但伤势极重,肋骨断了数根,内腑受创,失血过多,一直昏迷。看面容身形……不是影七大人,是另一名影卫,似乎是……影九?” 雷刚答道。
影九?是了,朱常瀛身边绝不止影七一名影卫。沈清猗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影九活着漂出来,那朱常瀛和影七,或许也有一线生机?
“带我去看看。” 沈清猗挣扎着要下榻。
“姑娘,您身体……” 王谨劝阻。
“无妨。” 沈清猗坚持。她必须知道更多。
王谨无奈,只得和雷刚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来到医帐隔壁。帐内药气浓郁,两张床榻上分别躺着陆擎和另一名浑身包扎、昏迷不醒的劲装汉子,正是影九。老军医正指挥学徒给影九换药,苏挽月则盘坐在陆擎榻前,双手抵在他背心,头顶白气氤氲,显然正以内力为陆擎逼毒,无暇他顾。
影九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膛尚有起伏。沈清猗走到榻边,仔细看去,只见他露出的手臂、脖颈处,有多处利器划伤和灼伤,尤其胸口包扎处,隐隐有血迹渗出,伤势确实沉重。
“他……可曾醒过?说过什么?” 沈清猗问。
老军医摇头:“捞起时便昏迷不醒,老夫已施针用药吊住他心脉,但何时能醒,就看造化了。不过,他手中一直紧攥着此物,掰都掰不开。” 说着,指了指影九紧握的右手。
沈清猗看去,只见影九右手紧握成拳,指缝中露出一点明黄色的布料。她心中一动,对王谨道:“王先生,可否……”
王谨会意,上前小心地、一点点掰开影九僵硬的手指。影九虽在昏迷中,但手指攥得极紧,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他手掌摊开,掌心中赫然是一小片明黄色的、绣着金龙的衣角碎片!衣角边缘焦黑卷曲,似被火烧过,但上面用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墨迹(血痕)已干涸发黑,但依旧可辨——
“时”。
“时?” 沈清猗拿起那片衣角,指尖颤抖。这是朱常瀛的衣物!他果然还活着!至少,影九找到他时,他还活着!这“时”字,是什么意思?是“时机”?是“时间”?还是……“天时”?
朱常瀛拼死让影九带出的,就是这个字?他在那个绝境中,想传递什么信息?
沈清猗紧紧攥着这片染血的衣角,冰冷与温热交织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运转。父亲批注中“一线天光,九曲回环”,朱常瀛拼死传出的“时”,地宫中央那需要“同源之血,逆冲魂印,于煞眼之地”的石匣和咒言,以及那被血迹模糊的、指向“真正的‘解’”的线索……
碎片般的线索在脑海中碰撞,一个模糊的、惊心动魄的猜测,逐渐成形。
“人瘟”封印的核心,在“潜龙渊”煞眼。彻底解决“人瘟”的方法,在《瘟神散典》最后一页,是同归于尽的咒言,父亲斥为绝路。父亲似乎找到了另一条路,但线索模糊。朱常瀛被困地宫,传出血字“时”。
难道,父亲找到的那“一线可能”,与“天时”有关?而朱常瀛,或许在地宫中,发现了什么与“天时”相关的秘密?甚至,他已经……掌握了某种关键?
沈清猗猛地睁开眼,看向帐外沉沉的夜空。月已西斜,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王先生,” 沈清猗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立刻派人,不惜一切代价,探查断魂崖下,尤其是地宫入口附近,有无异常动静,或者……有无特殊的天象、地气变化。还有,查一查最近,尤其是今夜,可有特殊的星象、节气,或者……钦天监有无异常奏报?”
王谨一愣,虽不明白沈清猗为何突然问起这些,但见她神色凝重急切,不敢怠慢,立刻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钦天监那边,我们在宫中也有眼线,会尽快打听。”
沈清猗又看向昏迷的影九和正在运功逼毒的苏挽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休息,恢复体力。父亲的线索,朱常瀛的提示,陆擎的毒,苏姨的损耗,影九的伤势,还有那随时可能追来的敌人……千头万绪,但她不能倒下。
“林叔叔,劳烦您照看陆擎和苏姨。王先生,雷爷,营地警戒和探查之事,就拜托二位了。我需调息片刻。” 沈清猗说着,在侍女的搀扶下,回到自己帐中。
她盘膝坐在榻上,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再次拿出那片染血的衣角,还有怀中贴身收藏的、沈炼留下的那本染血笔记的残页,以及脑海中那刚刚得到的、关于最后一页咒言和父亲批注的庞大信息。
“‘时’……天时……” 她低声喃喃,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望向那未知的、命运交织的远方。
朱常瀛在绝境中传递出的这个字,是求救?是指引?还是……警告?
而父亲批注中那“一线可能”,究竟需要怎样的“天时”?朱常瀛,你又在地宫中,窥见了怎样的秘密?
沈清猗不知道。但她知道,从父亲撕去最后一页,留下警示与希望开始;从母亲留下笔记,隐忍多年开始;从朱常瀛选择“诈死”,暗中布局开始;从她身不由己地卷入这漩涡开始……所有人,都在与天争,与命斗,试图在绝境中,窃取那一线生机,那一线——天时。
如今,这天时,似乎已露出一角。而她,必须抓住它。
帐外,天色渐明。河谷的风,带着清晨的寒意和水汽,吹拂着营地。王谨和雷刚已分头行动,营地悄然运转起来,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为那可能到来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天时”,做着无声的准备。
而断魂崖下,那吞噬了无数秘密与生命的深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是否也正酝酿着新的、不为人知的变故?
沈清猗闭上双目,开始按照母亲笔记中记载的、祝由术最基本的调息法门,缓缓运转体内那微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息。胸前的玉佩,似乎感应到她的心绪,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脑海中那金色的印记,也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