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晨课归馆 俗日常心
城郊老院的晨光渐渐铺遍整片山野,林间薄雾尽数散去,温润的日光落满青砖院落。
一整个清晨的苦修与叩问,几番奔跑往复,数次自省答心,杨川褪去了初入师门的浮躁浅薄,被身体的疲惫与内心的通透一同包裹。江霖将厨心之本、匠人底线、川味风骨一一讲透,把自己年少拜师、受业于师祖谢明志的亲身经历缓缓道来,没有花哨的大道理,全是厨行浮沉数十年沉淀下来的真话、实话、立身之本。
这一堂没有炉火、没有菜刀、没有食材的第一课,远比任何刀法翻炒的技法,都要沉重,都要刻骨。
时辰已然不早,日头渐渐升高,城郊的静谧终究要暂告一段落。槐香小馆白日的营业时辰将近,市井烟火总要如期开启,人间三餐,食客烟火,才是一间川菜小馆日复一日的本分。
江霖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衫上沾染的浅淡尘灰,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随性,褪去了晨间授业时的严苛冷厉,却依旧对着身侧浑身疲惫、衣衫被汗水浸透的杨川,没什么温和神色。
“今日早课到此为止。”
简短一句,收束了一晨的修心授业。
杨川连忙收敛心绪,躬身垂首,恭敬行礼:“弟子谨记师傅教诲,定日夜自省,固守厨心,不敢懈怠。”
经历过方才一番严苛打磨,他早已明白,在江霖门下,规矩大于亲昵,修行大于安逸,沉默踏实、俯首听教,才是身为弟子最该有的模样。
江霖淡淡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老旧的院门,迈步走出这片隔绝尘嚣的城郊小院。杨川默默跟上,脚步放得轻缓,腰背依旧挺直,哪怕双腿酸胀发麻,浑身力气透支,也不敢有半分拖沓散漫。
来时满心忐忑期待,归时心境截然不同。
来时想着学刀、学火、学调味、学菜式;
归时已然懂得,学艺先学心,做菜先做人,根基不稳,技再精也终是旁门左道。
一路顺着乡间小路往城区折返,沿途的山野清风、田间草木、错落农舍,慢慢被街道车流、街巷商铺、老城楼宇替代。远离尘嚣的静心之地终究只是修行一隅,而槐香小馆所处的老巷老街,才是他往后日日立身、日日修行的人间道场。
一路无话,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安静赶路。江霖步伐不急不缓,神色松弛,仿佛晨间那场严苛的磨心授课从未发生,回归市井人间,他便重新做回那个守着灶台、守着小馆、守着家常川味的掌厨人。
杨川紧随在后,脑海里不断回放今早师傅所说的每一句话。
敬畏食材,坚守本味,不逐浮华,不贪捷径,心为根,技为术。
短短数语,像是一把刻刀,一点点修正着他多年来狭隘的厨行认知。
半个时辰过后,二人踏入熟悉的老城街巷,青石板路蜿蜒,两旁老店林立,烟火气层层叠叠扑面而来。远远便能看见那条熟悉的巷口,古朴门头之上,槐香小馆四字静静伫立,木门半敞,后厨的烟火气息已然提前漫出街巷,卤香、椒香、油料的醇厚气息交织缠绕,是日复一日从不更改的寻常烟火。
走进店里,店内众人早已各司其职,开始了营业前的全部筹备。
老方带着林默在后厨整理食材、清洗厨具、规整台面,各类新鲜蔬菜、鲜肉、香料一一分类码放,备菜流程有条不紊;大师兄陈敬东守在卤味档口,慢火细炖的老卤咕嘟轻响,经年养护的卤汤醇厚浓郁,酱香绵长;小师妹林晓棠打理着小吃与糖水档口,清洗器皿、备好甜品配料,眉眼温和,手脚利落。
整个小馆,运转规律,各司其位,日复一日,安稳踏实。
见到江霖与杨川一同进门,众人皆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昨日拜师仪式轰轰烈烈,全馆上下都清楚,杨川如今是江霖唯一的入室弟子,是这一脉川菜手艺正经的传承人。所有人都以为,自打拜师之后,江霖定会处处提点、日日亲授,手把手带着杨川站灶台、练手艺,将毕生所学慢慢传授。
可谁也没有想到,从城郊回来之后,江霖仿佛全然忘了师徒授艺这回事。
他换下外出的便服,熟练系上常年穿的后厨围裙,洗净双手,径直走向主灶位置,站稳自己常年立身的方寸灶台。点火、起锅、润锅、备油,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融入后厨忙碌的节奏里,仿佛身边多出来的这名亲传弟子,与寻常打杂学徒没有任何区别。
杨川依旧被安排着往日的活计,切配、理菜、清洗杂物、整理库房、收拾边角零碎杂活,和他拜师之前,没有半点不同。
江霖守在主灶,掌控整间小馆所有重头川菜的烹制,红烧、爆炒、水煮、干烧、鱼香、宫保,各类招牌菜式经由他手中的铁锅起落,火候精准,调味有度,每一道菜都保留着最地道的川渝本味。
可自始至终,他炒菜、颠勺、调味、控火,全程自顾自做,刻意避开所有主动教学的动作与言语。
哪怕杨川就站在不远处的切配台旁,目光时不时落在师傅的灶台之上,想要多看一眼手法、多学一点诀窍,江霖也视若无睹。
不主动讲解火候,不细说调味配比,不点破翻炒诀窍,不拆解菜式脉络,哪怕杨川看得仔细、记得认真,他也从不主动开口提点半句。
偶尔两人目光无意间相撞,江霖也只是面色淡淡,眼神清冷,没有半分温和,更没有半点师徒间的亲近。
对待旁人,他会和大师兄说笑,会和小师妹搭话,会跟老方闲聊两句店里琐事,偶尔还会被店里熟客打趣,随性又松弛,唯独面对自己亲手收下的这名徒弟,永远面色平淡,不苟言笑,严肃疏离。
后厨人多眼杂,往来忙碌,没人敢当众过问其中缘由。
老方看在眼里,心里暗自疑惑,却也懂得江霖性子向来自有分寸,做事自有章法,不会无端随性,既然他这般安排,定然有自己的考量,便只默默管好自己分内之事,不多嘴、不打听。
林默偶尔会悄悄看向杨川,想宽慰几句,却见少年始终安分守己,埋头干活,不抱怨、不浮躁、不委屈,哪怕师傅从不主动教手艺,哪怕日日只做杂活,也依旧踏踏实实,一刀一式打磨刀工,认认真真处理每一份食材,丝毫没有因为身份转变就心生懈怠。
白日的营业,如期拉开序幕。
午市客流如约而至,老街熟客、周边住户、慕名而来的食客陆续进店,前厅座无虚席,点单声、交谈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后厨更是热火朝天,炉火长明,铁锅翻飞,锅铲碰撞的脆响连绵不断。
江霖坐镇主灶,压力最重,出菜量最大,节奏最快。
大火爆炒的滋滋声响,辣椒花椒爆香的浓郁气味,高汤慢煨的醇厚气息,填满了整个后厨。他神情专注,所有心思都放在锅内菜式之上,一心稳火候、控五味、守本味,将全部精力投入一日三餐的烟火烹制之中。
忙碌、紧凑、繁琐,是槐香小馆每一个营业日的常态。
从午市高峰,到午后闲歇,再慢慢过渡到晚市筹备,时光就在一锅一灶、一菜一味之间缓缓流淌。
整日的忙碌结束大半,晚市客流渐渐回落,店里忙碌的节奏放缓,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来,夕阳染红老城天际,街巷光影渐柔。
按照槐香小馆平日里的作息,晚市收尾、打扫整理、清点库存,往往要耗到天色全黑,街上灯火通明之后,所有人才能陆续下班。
但自打杨川拜师、江霖开始每日城郊晨课之后,馆子里众人都慢慢发现了一个规律——江霖每天都会提前抽身离岗。
不等店里彻底收工,不等后厨全部打扫完毕,不等所有杂活收拾妥当,只要晚市客流回落、出菜压力减小,他便会卸下围裙,洗净双手,交代好店里后续所有事宜。
后厨大小事务,交由大师兄陈敬东统筹把控;
档口运转、前厅对接,由小师妹林晓棠照应;
食材整理、厨具清洗、后勤杂务,老方带着林默、杨川一同收尾;
整间小店后续的收尾生意、琐碎杂事,他一概不再过问。
日复一日,日日如此。
时间久了,店里众人也都习惯了他这个习惯,闲下来的时候,难免会互相打趣两句。
后厨闲歇的空档,老方一边擦拭铁锅,一边笑着随口调侃:“江哥,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潇洒了,收了徒弟,反倒越发甩手自在,每天准点提前溜,我们这帮人反倒天天守到天黑收尾。”
林晓棠端着糖水器皿走过,眉眼带笑,顺着话头轻笑道:“是啊三师弟,以前你都是忙到最后一个走,自打开始早起出门,反倒日日早退,怕是心思都放在早晚两头的私事上咯。”
陈敬东性子沉稳温和,只是淡淡一笑,不打趣、不多言,却也默认了众人的说辞。
面对众人接二连三的打趣玩笑,江霖也不恼,只是无奈摇头,浅浅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随性的慵懒,不解释缘由,不吐露实情,只淡淡随口带过。
“家里有老小要照看,没办法。”
简简单单一句,便轻轻揭过所有打趣。
旁人只当他是念家心切,牵挂妻儿,每日急着下班回家陪家人,没人深究背后真正的缘由,更无人知晓,他日日早起城郊授业、日日勒令徒弟晨起苦修,这藏在市井烟火之下的师徒修行。
玩笑过后,众人各司其职,继续忙活手头琐事。
店里的生意、收尾的杂务、后厨的清理、前厅的规整,全都顺顺利利交由大伙一同打理,默契十足,早已无需江霖事事亲力亲为。
而在转身离开之前,江霖必会特意找到杨川。
不管后厨多忙,不管杂活再多,他都会走到切配台旁,目光落在埋头干活的少年身上,脸色依旧没什么好转,神情冷淡,语气平直,不带半分温和。
当着后厨众人的面,他字句清晰,缓缓开口,落下每日不变的叮嘱:
“明日清晨,照旧。卯时一刻,城郊老院,准时到。迟到、懈怠、偷懒,后果自负。”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情绪,没有额外叮嘱,没有半句软话,强硬、直接、不容置喙。
杨川立刻停下手中动作,抬头躬身,郑重应声:“弟子明白,必定准时赴约,绝不敢懈怠。”
日复一日,日日重复。
白天在小馆,师徒二人同处一屋,一个掌勺烹菜,一个埋头打杂,近在咫尺,却极少交流,更无授艺之言;
清晨在城郊,隔绝市井喧嚣,抛开烟火琐事,严苛修心,叩问厨道,打磨心性,扎根本心。
一市一野,一闹一静,一俗一道,便是江霖为杨川量身定下的修行之路。
叮嘱完毕,江霖不再多留,转身拿起外套,迈步走出槐香小馆。
时辰掐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不晚一秒,正好赶上去接刘心玥下班,再接念念从幼儿园放学归家。
刘心玥任职的小学,距离老街不算太远,步行片刻便能抵达;念念就读的幼儿园,就在小学不远的街巷之内,两处路程相近,路线顺路,日复一日,早已成了江霖固定的晚间行程。
晚风轻柔,吹散了白日后厨的燥热与烟火浊气,老城街道晚风习习,行人缓步,烟火温柔。
他先步行至小学门口,等候片刻,下班铃声准时响起,老师们陆续走出校门,刘心玥一身素雅衣衫,温婉从容,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一眼便看见了巷口等候的江霖。
两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眼,无需多言,皆是寻常日子里的默契与安稳。
接到刘心玥之后,二人并肩慢行,顺着老街巷弄,一同去往不远处的幼儿园。
夕阳落尽,暮色渐浓,幼儿园门口早已围了不少等候接孩子的家长,热闹温和,孩童的嬉笑声、家长的闲谈声,糅合在一起,满是寻常人家的温暖气息。
幼儿园大门敞开,各班老师有序带领孩子走出教室,排队等候家长接送。
带班的李老师,是平日里负责照看念念的班主任,为人温和细心,对班里孩子向来照顾周到,平日里和江霖、刘心玥也常有沟通,彼此熟悉。
念念小小的身影混在孩童队伍里,一眼就看到了爸爸妈妈,小脸上瞬间扬起甜甜的笑意,迫不及待挥着小手,软糯地喊着爸爸妈妈。
交接好孩子,李老师正好迎面走到二人身前,笑着开口,主动说起正事。
“江先生,刘老师,正好今天碰到你们两位家长,我正好跟你们说个事。”
江霖与刘心玥闻言,皆是停下脚步,神色温和,认真聆听。
“念念入园也有不短的时间了,这段时间在园里表现很好,乖巧懂事,听话文静,和小朋友相处也很融洽,我们老师都很喜欢她。”
李老师先是温和夸赞了几句念念的日常表现,随即话锋一转,道出正事,“眼下班级各项学习与集体活动都慢慢步入正轨,按照园内安排,近期打算召开一场小型班级家长会,不算正式大型会议,就是简单和各位家长沟通孩子入园适应情况、日常作息、园内安排,还有后续亲子活动的相关事宜。”
“时间不会太长,流程简单,主要是拉近家校沟通,也让各位家长更了解孩子在园的日常状态。”
听完李老师的叙述,刘心玥温和点头,从容回应:“好的李老师,我们知道了,辛苦你们费心照看念念,家长会的通知后续麻烦老师及时发出来,我们夫妻二人都会按时参加的。”
江霖也跟着微微颔首,神色平和:“麻烦老师多费心照看孩子,家长会我们记下了,届时准时到场。”
简单几句沟通,礼数周全,温和得体。
李老师笑着点头,又随口叮嘱了两句孩子日常起居的小注意事项,便转身继续照看其他孩子。
牵起念念软软的小手,一家三口并肩离开幼儿园门口,沿着晚风缓缓的老城街巷,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小小的念念走在中间,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在幼儿园玩了什么游戏、吃了什么点心、认识了新的小伙伴,童言稚语,软糯可爱,冲淡了整日忙碌的疲惫。
一路慢行,夜色慢慢笼罩小城,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街巷,温柔又治愈。
行走之间,刘心玥想起近日店里的种种情形,心底藏了好几日的好奇,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侧头看向身侧的江霖,轻声发问。
“我问你个事。”
江霖侧目看她,语气随意:“你说。”
“杨川都正式拜你为师,行过拜师礼、敬过茶、接过厨刀,正经入了你们师门了。”
刘心玥眉眼弯弯,语气满是好奇,细细问道,“我看你白天在馆子里,从来不主动教他做菜,不跟他讲火候,也不聊调味,日日就让他做杂活、练刀工,反倒每天一大早独自出门,神神秘秘去城郊。”
“我很好奇,”她目光浅浅落在江霖脸上,笑意温柔,“你每天早早跑去城郊老院子,到底是怎么教杨川的?放着现成的灶台不用,非要跑到城外去授课,白天不教,只清早偷偷教,到底藏了什么门道?”
这几日她日日看在眼里,满心疑惑。
明明收了亲传弟子,却完全不按常理授艺,白天刻意疏远、闭口不谈厨艺,早晚两头独自外出,行事格外低调神秘,换做是谁,都会心生好奇。
面对妻子满是探究的目光,江霖低头看了看蹦蹦跳跳的念念,又转头对上刘心玥温柔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与从容。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语气轻松,慢悠悠开口,淡淡打趣回应:
“这是师门秘密,不传外人。”
刘心玥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我还算外人?”
“师门规矩,授艺之道,只传门人,旁人不问、不看、不探。”江霖笑得从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不用着急好奇,日子久了,慢慢你就知道了。我自有我的安排,自有我的教法,一步一步,急不得。”
“厨道修行,不是一朝一夕的炉火翻炒,太早接触技法,未必是好事。先立心,再立行,后立艺,路要一步步走,根基要一点点扎稳。”
简简单单几句话,轻描淡写,却藏着他完整的授艺规划。
刘心玥听得似懂非懂,却了解江霖的性子,做事沉稳有度,思虑周全,既然他这般安排,必然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耽误孩子的修行,更不会辜负这场师门传承。
她便不再多追问,温柔浅笑,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一家人缓缓走在归家的路上,晚风温柔,灯火可亲,孩童嬉笑,爱人相伴。
白日后厨的烟火忙碌、师徒之间的疏离克制、清晨城郊的严苛修心,都在这温柔的夜色里慢慢沉淀下来。
一整天的奔波、忙碌、营业、修行,到此彻底画上句号。
槐香小馆的一日烟火落幕,后厨炉火渐熄,街巷人声渐缓;
师徒之间的朝夕相守与晨昏修行,依旧在无人知晓的节奏里,默默持续;
城郊老院的晨钟与老城街巷的暮风,一静一闹,一同见证着一名新晋川菜弟子,磨心、砺行、稳步成长的漫漫前路。
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寻常人家的安稳岁月,大抵便是这般——
有人守烟火谋生,有人怀初心修行,有人伴灯火归家,平淡日常,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