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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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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三更,相府。
    陆离趴在正堂的屋脊上,像一只蛰伏的夜枭。
    身下的瓦片冰凉,夜风灌进衣领,他却感觉不到冷。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后院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周延玉的书房。
    据他这几日的观察,周延玉有个习惯:每日入睡前,必在书房独坐一个时辰,处理机密要务。伺候的人全部退下,连贴身的長隨都不许靠近。
    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危险的机会。
    陆离摸了摸怀里的火折子,又按了按腰间的绣春刀。
    今夜,他要在相府放一把火。
    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能把所有秘密都烧出来、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的火。
    而他,要在火光之中,潜入那间书房,拿走他想要的东西。
    远处传来梆子声。
    三更天了。
    陆离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飘下屋脊,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后院。
    书房里,灯火依旧。
    周延玉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着什么。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五十出头,眉目清俊,看上去像是饱读诗书的儒雅文臣。
    可陆离知道,这张脸皮下,藏着怎样的狠毒。
    永安侯府二百一十七条人命。
    他爹、他娘、他的乳娘、陪他玩过的小厮、给他做过衣裳的绣娘……全死在这个人手里。
    陆离的手,不受控制地按上了刀柄。
    不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杀了他,那些证据就永远找不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同谋,就会永远逍遥法外。
    他必须忍。
    陆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刀柄,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一刻钟后,相府西侧的柴房,突然窜起了火苗。
    今夜有风,火势借着风势,很快就蔓延开来。
    “走水了!走水了!”
    奴仆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提着水桶往西侧跑,有人慌慌张张去叫护院,还有人跑去禀报老爷。
    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周延玉站在门口,看着西侧冲天的火光,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
    “老爷,柴房走水了!今夜风大,火势压不住!”
    周延玉脸色一沉。
    “快,去把书房里的东西搬出来!那些奏章、信件,一样都不许少!”
    他话音刚落,一队护院就冲进了书房。
    可就在这时,又一团火光,在书房的东侧亮起。
    周延玉猛地回头,就看见自己书房的窗户里,也冒出了浓烟。
    “不好!”
    他抬脚就往书房冲,却被护院死死拦住。
    “老爷不可!火太大了!”
    周延玉的脸,在火光中扭曲。
    他知道,有人在算计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此刻正躲在书房里,借着浓烟的掩护,飞快地翻找着东西。
    陆离捂着口鼻,在滚滚浓烟中快速扫视。
    书案上的东西,都是些寻常公文。博古架上的暗格,他早就摸清了位置。他快步走过去,按照暗记找到机关,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封信,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
    陆离将信和册子全部收入怀中,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暗格最深处,还有一张叠得方方的纸。
    他来不及细看,一并收入怀中,然后朝着早已选好的后窗,纵身一跃。
    身后,书房彻底烧了起来。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陆离消失在夜色中。
    慈安寺,后院禅房。
    沈昭昭坐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
    那是相府的方向。
    他真的动手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佛珠,指节泛白。
    这一夜,比任何一夜都长。
    长到她数完了整整三遍佛经,长到她喝了三壶茶,长到她看着天边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鱼肚白。
    直到晨光微熹时,窗棂被人轻轻叩响。
    沈昭昭猛地起身,推开窗。
    陆离站在窗外。
    他浑身是血。
    玄色的衣袍看不出颜色,可那一双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被烟熏火燎后的黑灰,混着干涸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亮得惊人。
    “你……”沈昭昭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受伤了?”
    陆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是我的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周延玉的护院,死了三个。”
    沈昭昭深吸一口气,让开身子。
    “进来。”
    陆离翻窗而入,刚一落地,身子就晃了晃。沈昭昭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触手之处,才发觉他的身子烫得吓人。
    “你在发热?”
    陆离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些信和册子,放在案上。
    “这是周延玉与朝中大臣往来的密信。”他说,“还有这本册子,记着这些年他收受贿赂的账目。有这些东西,足够扳倒他了。”
    沈昭昭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拼了命去拿这些东西,就为了给她一个交代?
    “你先坐下。”她扶着他坐到榻上,“青杏,去打盆热水来。”
    青杏早就被这场面吓得腿软,闻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沈昭昭拿起帕子,沾了凉水,敷在陆离额头上。
    陆离浑身一僵。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待过他。
    受伤了,自己舔。发热了,自己扛。饿了,自己找吃的。冷了,自己缩成一团。他是野狗,是孤狼,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怪物。
    可此刻,那只微凉的手,带着若有若无的白芷香气,轻轻按在他额头上。
    他竟然……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
    “东西拿到了就好。”沈昭昭一边给他敷帕子,一边说,“周延玉那边,接下来肯定会彻查。你最近不要露面,就在我这里躲几天。”
    陆离一愣。
    “这里?”
    “慈安寺是太后礼佛的地方,没人敢来搜。”沈昭昭说,“后院的柴房空着,你可以住那里。白天别出来,晚上再说。”
    陆离沉默了一瞬。
    “姑娘,你不怕被人发现?”
    沈昭昭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发现就发现。大不了,我就说,你是我的……远房表哥。”
    陆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表哥。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沉静如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青杏端着热水进来,看见陆离,又是一哆嗦。
    “姑……姑娘,这位……这位大人他……”
    “去拿套干净衣裳来。”沈昭昭说,“就说是给我那个……远房表哥准备的。”
    青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又跑了出去。
    沈昭昭把帕子浸了热水,拧干,递给陆离。
    “自己擦擦。”
    陆离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帕子上立刻染了一层黑灰。
    沈昭昭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擦,擦到明天也擦不干净。”她叹了口气,“把衣裳脱了。”
    陆离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看着沈昭昭,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脱……脱衣裳?”
    沈昭昭挑眉。
    “不脱衣裳怎么擦?你那身血衣,难道要穿着睡觉?”
    陆离的脸,腾地红了。
    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没遇过这种事。
    面前的女子,明明才十五岁,比他小了七岁,可她说这话时,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我自己来。”他哑着嗓子说。
    沈昭昭点点头,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声。
    沈昭昭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开口。
    “陆离,你说,周延玉知道你是谁吗?”
    身后的水声停了。
    “应该不知道。”陆离说,“我娘带着我逃到江南后,就改姓埋名。后来她死了,我一个人摸回京城,混进锦衣卫。没人知道我的来历。”
    “那那块玉佩呢?他见过吗?”
    “没有。”陆离说,“我娘临死前才给我,说这是身世凭证。这些年我一直藏着,从没示人。”
    沈昭昭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就好。”她说,“周延玉现在,应该只是在查放火的人,不会想到永安侯府的旧案上去。”
    身后又响起水声。
    过了一会儿,陆离的声音传来。
    “姑娘,我擦好了。”
    沈昭昭转过身。
    陆离已经换上了青杏拿来的衣裳,是一套月白色的中衣,不太合身,有些紧。他的头发还湿着,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沈昭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坐下,我给你上药。”
    陆离一愣。
    “上药?”
    沈昭昭指了指他的手臂。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方才被血衣遮着,她没看见。此刻换了衣裳,伤口就露了出来,还在往外渗血。
    “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
    “可能是翻墙时,被碎瓦片划的。不碍事。”
    沈昭昭没有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走到他面前。
    “伸手。”
    陆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臂。
    沈昭昭将药粉洒在伤口上。那药粉有些刺激,陆离的手臂微微颤了颤,却没有缩回去。
    沈昭昭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疼。她用干净的帕子将伤口包扎好,打了个结。
    “好了。”她说,“这药是我娘留下的,治外伤很好。三天换一次,别碰水。”
    陆离看着手臂上那个整齐的结,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昭昭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因为前世,”她说,“我欠你的。”
    陆离皱眉。
    “姑娘又说前世。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昭昭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幽深的眸子。那眸子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前世,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她说,“你奉旨来抓我,把我押上刑场,亲自监斩。”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杀了你?”
    “不是你杀的。”沈昭昭说,“是圣旨杀的。你只是奉命行事。”
    陆离沉默了。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自己穿着飞鱼服,站在刑台上,看着面前这个女子,被白绫勒住脖子。
    光是想象,他就觉得胸口发闷。
    “那……我有没有……”
    “你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陆离顿了顿,“有没有不忍心?”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有。”她说,“你在我临死前,告诉我,你叫离,是悲离的离。”
    陆离愣住了。
    悲离的离。
    那是他娘给他取的名字。
    离,是悲离的离。因为他们母子,从永安侯府逃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生的悲离。
    “所以,”他哑着嗓子说,“前世的我,在最后关头,告诉了你我的名字?”
    沈昭昭点点头。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身不由己。”
    陆离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是人了,只是一条会喘气的野狗。
    可她说,他不是坏人。
    她说,他只是身不由己。
    “姑娘,”他抬起头,看着她,“前世的我,有没有后悔?”
    沈昭昭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应该是有的。”
    陆离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沈昭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片黑沉沉的、却亮得出奇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信你。”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良久,陆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的纸。
    “姑娘,这是在暗格里找到的。当时来不及细看,你看看是什么。”
    沈昭昭接过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那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可每一行,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建元元年三月,镇国公府二房沈明远之妻刘氏,产下一女,取名昭昭。同年四月,永安侯府遗孤被刘氏之妹、永安侯夫人贴身侍女静慧,秘密送至镇国公府,交与刘氏抚养。自此,沈昭昭即为永安侯府遗孤,真身代名,隐于国公府中。”
    沈昭昭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每一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永安侯府遗孤。
    真身代名。
    隐于国公府中。
    她……不是沈明远的女儿?
    她是……永安侯府那个女婴?
    “姑娘?”陆离见她脸色不对,站起身来,“怎么了?”
    沈昭昭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陆离,”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可能是同一个人。”
    陆离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沈昭昭将那张纸递给他。
    陆离接过来,看完。
    他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沈昭昭。
    永安侯府遗孤。
    真身代名。
    那不就是……跟他一样?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你是……那个女婴?”
    沈昭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说,“这上面说,永安侯府的遗孤被送到了镇国公府,由刘氏抚养。可刘氏自己也有一个女儿,取名昭昭。那……我是谁?是刘氏的女儿,还是那个被送来的遗孤?”
    陆离沉默了一瞬。
    “刘氏的女儿,现在在哪里?”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刘氏的女儿还活着,那她就是那个被送来的遗孤。如果刘氏的女儿死了,那她……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这样一个身世之谜。”
    陆离攥紧了那张纸。
    “静慧。”他说,“静慧知道真相。”
    沈昭昭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静慧。
    那个把永安侯府遗孤送出去的静慧。那个如今还在慈安寺修行的静慧。
    她知道一切。
    “我去找她。”陆离说。
    “不行。”沈昭昭拦住他,“你现在的样子,出去就是送死。我去。”
    “姑娘!”
    “放心。”沈昭昭看着他,目光笃定,“我是太后跟前的居士,在慈安寺里,没人敢动我。”
    她说着,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陆离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可那几行字,却可能改变两个人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
    现在只能等。
    等她回来,等真相大白。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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