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初言
次日上午,院门被人叩响。
端柳上前开门。
“姨娘。”小丫鬟上前行礼,“老夫人屋里的刘妈妈来了,在正屋等着呢。”
南燕婉心里咯噔一下。
老夫人屋里的?这才第二天,老夫人找她能有什么事?
她定了定神,问:“刘妈妈等了多久了?”
“刚来一会儿。”小丫鬟答。
南燕婉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裙,朝正屋走去。
屋里,一个穿着体面的妈妈正坐着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
“南姨娘回来了。”
刘妈妈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客套。她打量了南燕婉一眼。
南燕婉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刘妈妈久等了。不知老夫人有什么吩咐?”
刘妈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递过来:“老夫人听说昨日的事了。这盒里是支寻常玉簪,老夫人说,南姨娘初来乍到,身边也该有些体面首饰。那金镶玉的物件太招眼,容易惹是非,还是朴素些好。”
南燕婉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支素玉簪子,成色普通,样式简单。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老夫人这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她,要安分守己,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妾谢老夫人赏赐。”南燕婉恭顺地说。
刘妈妈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开。
送走刘妈妈,南燕婉看着手里的玉簪,苦笑了一下。
这才第二天,她就已经收到这么多“提醒”了。
端柳凑过来看了看簪子,小声说:“这簪子……还不如小姐您自己带来的那些呢。”
南燕婉把簪子放回盒里,淡淡说:“收起来吧。老夫人赏的,是好意。”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桃树上刚结的小果子,心里沉甸甸的。
这府里的日子,果然不好过。每个人都在试探,每个举动都有人看着。她得更加小心才行。
*
定国公府正厅内。
边昀坐在太师椅上,他的眸色微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眉眼间皆是赶路未消的倦意。本是想给母亲请个安便走的,却被留了半个时辰,听了一肚子话。
“你倒是不急。”李氏放下茶盏,语气阴阳:“你院里那位,进府不过几日,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边昀没吭声。
“头一日,把筝儿堵得说不出话。第二日,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把个积年的老妈妈驳得体无完肤,当场发卖。”李氏看他一眼,“你这姨娘,嘴皮子倒是厉害,不简单。”
边昀抬眸:“那老妈妈为何发卖?”
李氏一顿。
“儿子回来路上听说了。”边昀语气疏离:“那婆子偷了筝儿的簪子,冤枉南姨娘,本该发卖。”
李氏道:“可她一个刚进门的姨娘,惹得府里上下议论纷纷,总是不好。”
“议论什么?”边昀问。
李氏被他问的堵得一噎,缓了缓才道:“议论什么,你心里没数?她怎么进的门,你自己不清楚?”
边昀没说话。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不知道以为哪个丫鬟端着茶托往耳房去了。他没在意。
“母亲想说什么?”
李氏看着他,叹了口气:“昀儿,母亲最了解你的脾性,那晚的事,换了谁都得恶心。可她既然进了门,便是边家的人。你若实在膈应,往后冷着她便是,可也别由着下人作践,边府丢不起这个人。”
“儿子没由着下人作践她。”
“那你今日一早来给母亲请安,是为了什么?”李氏端起茶盏,遮住唇角一丝笑意,“真就为了讨母亲欢心?”
“儿子来取兵部文书。”
“文书在门房,你遣个人来取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边昀没答。
李氏看他片刻,放下茶盏,语气软了几分:“罢了,你爱来便来。只是有一桩,你既回了京,便别总往外跑。你院里那位,你不见她,旁人可都盯着看呢。你是想让满府的人都知道,你膈应她膈应得连面都不愿见?”
“儿子没……”
“你没有?”李氏打断他,“那你今早来母亲这儿,顺路去桃苑瞧过她没有?”
边昀闭嘴了。
李氏摇头:“你不去,下头的人便知道怎么做了。今日厨房敢给她送冷饭,明日库房就敢克扣她的月例,后日…”
“够了。”边昀打断她。
边昀站起身:“母亲说这些,无非是想让儿子去桃苑一趟。儿子去便是。”
李氏唇角微微扬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可没这么说。”
边昀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脚步忽然一顿。
廊下,一抹藕荷色的衣角迅速消失在转角处。
那衣裳……今早似乎在哪儿见过。
“怎么了?”李氏问。
边昀收回视线:“无事。”
他掀帘出去,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转过角门,廊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雀在檐下啄羽。
可廊柱后,地上落着一方帕子,绣着兰草,边角还带着体温的余温。
他俯身拾起。
帕子一角,绣着一个“婉”字。
……
桃苑。
南燕婉推门而入,反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
端柳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被她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这是?不是去给周嫂子送酱菜吗,怎么……”
南燕婉没答。
她靠着门板,耳边回想起听到的话。
“你那姨娘,嘴皮子倒是厉害。”
“她怎么进的门,你自己不清楚?”
“你是想让满府的人都知道,你膈应她膈应得连面都不愿见?”
她知道自己在府里名声不好。可从别人嘴里听到,和自己躲在廊柱后亲耳听见,是两回事。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半晌才想起来,帕子呢?
低头一看,掌心空空。
心猛地一沉。
“小姐,你帕子呢?”端柳也发现了,“出门时不是还攥着吗?”
南燕婉脸色发白。
那帕子……落在廊下了。
若是被旁人捡去倒还罢了,若是被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帕子上只绣了个“婉”字,没有其他。捡去便捡去,大不了说是不慎遗失。
可她躲在那里听的那些话……
他听见脚步声了吗?他知道是她吗?
“小姐?”端柳担忧地凑过来,“你到底怎么了?”
南燕婉摇了摇头,走到桌边坐下。
她心中为何会有一丝难过。
“儿子没由着下人作践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似说的是与他不相干的人。
可他是在为她说话吗?
他明明那么厌恶她。
新婚夜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现在……
“叩叩。”
门被敲响。
端柳去开门,愣了一愣,回头看向南燕婉:“小、小姐……是二爷。”
南燕婉急忙站起身。
边昀站在门外,身形挺拔如松,身着一件月白色氅衣,少了几分平日的冷肃,却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形利落。
他的目光极淡,先是扫了一眼屋内,然后才缓缓抬起,落在南燕婉身上。
南燕婉心中狂跳,看来他定是捡到手帕了。
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会亲自来,门房的人怎么不提前来通报一声!
“二爷。”还是端柳最先反应过来,先行了礼,目光却忍不住在边昀与南燕婉之间逡巡,想到二爷新婚夜对自家小姐那冷淡样,心里暗暗叫苦。
边昀的眼垂了下来,微微颔首,才迈步走了进来。
南燕婉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二爷。”
“嗯。”
南燕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手脚也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是甚为尴尬地请边昀坐下,命人上了茶来。
随后,端柳识趣地退下。
边昀便也坐了,垂眸轻轻拨弄着盏中茶叶,不见什么起伏。
他......到底想做什么?
南燕婉心中焦灼的很,只觉得坐立难安,绞尽脑汁想寻个什么由头同他说话,却听边昀先开了口。
“听见多少?”这话问得直白,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南燕婉抿了抿唇,索性也不绕弯子:“我全听到了。”
“听见便听见了,那些话也不是说给你听的。”
南燕婉抬起眼。
她原以为他会恼。毕竟偷听墙角不是什么光彩事,换个人家,责罚一顿都是轻的。
可边昀没有。
“手帕。”边昀从袖中取出一物。
南燕婉接过。
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眼,那朵兰草绣纹依旧,只是帕子上多了几分清冷的气息,是他的。
边昀走后,南燕婉在桌边坐了很久。
端柳轻手轻脚蹭进来,见她家小姐盯着手中那块帕子出神,也不敢吭声,只悄悄把冷茶换了热的。
“小姐,”到底没忍住,“二爷他……是不是对您……”
“端柳。”南燕婉打断她,“去把昨儿周嫂子送的桂花收了,晾干了存起来。”
端柳瘪瘪嘴,应声去了。
帕子是温的,攥久了,便分不清是帕子的温度还是掌心的温度。
她想起他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你是边家的人,不是没人撑腰。”
还有他走之前,目光掠过桌上那本《列女传》时,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不进就别看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尚书府庶女,从小被教着读《女诫》《列女传》,学规矩学礼数,到头来,头一个跟她说“看不进就别看了”的人,竟是那个新婚夜骂她“爬床”的夫君。
她把手帕贴在胸口,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