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挑拨
噼里啪啦的脆瓷声,惊动了整个院子,几乎所有的骨董玉器瓷瓶,都被砸了个稀碎。
要想再有,非得去公中取不可,那样势必会惊动老夫人。
事已至此,瞒无可瞒。
早有机灵的丫鬟去报给了正在念佛的崔老夫人。
“冤孽啊。”
崔老夫人年过五旬,额上常年苦思的深纹,更愁苦了些,快步进院时,正瞧见崔兰心正不管不顾地发疯,白生生的小腿被飞溅的瓷片割得尽是血口。
她厉喝道:“兰心,我养了三个儿子,只你这个一个孙女,一向待你如珠似宝。你这样不管不顾,是想让叔祖母跟着你一起去了吗?”
崔兰心醒过神来,眼底却尽是迷茫,声音嘶哑地说道:“叔祖母,我只是想见见谢小姐,这都不行吗?我想听她说说话。”
崔老夫人想到外间到处乱传的所谓县令自污,这么多年保养得宜无病无灾的身躯,竟然有些站立不稳了。
她横眉竖眼地把周围伺候的丫鬟嬷嬷都恨了一遍,呵斥道:“你们是怎样伺候小姐的?怎么竟让外面的风儿雨儿都飘到小姐这里来了?小姐年轻不知事,你们也个个年少轻狂吗?”
丫鬟婆子们摄于她掌家多年的威严,噤若寒蝉,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眸多说半个字。
崔兰心却没这个顾虑,脑子转了转,心知要是实话实说,叔祖母定不许她见谢维宁。
她也知晓,现在要见那个负心汉的妹妹,是极不理智的行为。
可她忍不住啊!
这些时日以来,就只有一个谢维宁字字句句与她分析恒王的心理:恒王是爱慕她的,他只是身在皇室,身不由己罢了。
圣上以及其他皇子,还有他的母妃都不会轻易让他如了愿。
这样的话,她还想再多听些,她想知道他心悦她。
“叔祖母,只有谢小姐肯与我交好了,您难道连这也要阻拦吗?况且谢小姐过来,我跟谢公子之间那些无稽之谈,起码会散去一些。
他们会传言我跟恒王有私情,却不至于会再说我是个脚踏两只船的荡妇!
叔祖母,兰心已经知道错了,但如今再也回不到当初,便只想着能洗清一点是一点。
这是兰心的命啊!我朝男婚女嫁并不太严,寡妇也可再二嫁三嫁,却不大能容得下朝三暮四的女子。
兰心也只是想着,以后能好过一些罢了!叔祖母,您就允了吧,兰心求您了!”
崔老夫人沉吟良久,长叹道:“也罢。那谢小姐不过一小女娃子,料她也兴不起多大的风浪。你喜欢她,也是她的福气。叔祖母这就派人,去把她接来跟你好生谈谈心。”
崔氏高门,本朝建立虽有逐渐没落之势,却也规矩繁多,吃穿住行无一不精。
崔老夫人有意要为崔兰心壮壮声威,一扫先前的市井奚落碎语,命人驾双白马八抬大轿,前有家丁举着“肃静”、“回避”牌,后八人随侍,手持各色旗帜、团扇、长矛,声势浩大,一路惊动了不少百姓。
车驾刚过了一条街,还在县舍的谢维宁就接到了消息。
“小姐,”玛瑙细心地为她打理着头发,挑了发簪换上,又有些担忧地问道,“像这样轰动的出行方式,是早就不时兴的,大多世家到本朝都已没落,只有崔家还保留这样的排场,却也是不常用的。”
“怎么如今小姐只是去跟崔兰心见面,晚辈之间的耍弄,还要这样大张旗鼓了?奴婢怀疑他们存心要算计小姐,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谢维宁对着照花镜端详了片刻,敛袖起身道:“外强中干罢了,反倒露了怯。可见得崔老夫人历经风雨,如今还是因侄孙女乱了方寸。妄想用这种法子,利用我为崔兰心恢复些许名声。”
倘若被接连几次斩首的不是她,她也能理解崔老夫人这一腔舐犊之情,只可惜她们之间,隔了谢家阖族被算计丢的命。
即便重来了一次,也抹消不得崔氏同恒王的恶意。
谢维宁行至外门,刚刚好崔家的轿子也抬到了,同来的管事嬷嬷喜气洋洋,只当崔兰心的事全未有过,声音洪亮地接了谢维宁入府,又引至四面围纱靠水的亭中。
一应的时令瓜果点心都已摆好,约摸两刻钟后,谢维宁方才远远地瞥见了崔兰心的身影。
她似乎精心梳洗过,发间高髻簪着点翠累丝金步摇,垂下的珠串恰好扫过肩头蜀锦襦裙的织金纹样,只有眼下所用的厚厚一层粉和眼中的红血丝,暴露了她的状态。
“谢妹妹。”
崔兰心快步过来,身后一众仆妇训练有素地分站在亭三角处,只留了一个年长的冷面嬷嬷立于亭内。
她勉强端起笑,神思不属地介绍道:“这是菱湖雪饺,刚炸好的,酥脆清甜,这一样是红豆松糕,也是我素来爱吃的。谢妹妹尽可以多尝一尝。”
谢维宁见她明显还想问些什么,却在微微侧身瞥向身后的嬷嬷后,又迟疑地忍住,心里顿时就有了底。
“崔小姐,”她向前倾身,紧紧握住了崔兰心的手,轻声说道,“昨日,我去过恒王府。见到王爷府中,有不少美人,风姿皆不在你之下,但王爷却是看都不曾看过她们一眼的。”
崔兰心脸颊飞起两抹红晕,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谢维宁不清楚她到底臆想了什么,可那旁边疑似是崔老夫人派来的嬷嬷,却是神色更冷了一分。
她笑得更纯然,故意压低声音,说道:“我本是为长兄仕途着想,这才心惊胆战地去拜访恒王,还以为就我一个呢。却不成想,还见到了府上二爷崔行之大人的身影。
也不知怎的,崔二大人一瞧见那些个漂亮姑娘,就愣得不知所措了,后来还跟王爷争执起来。
我在一旁的茶水房里侯着,那是听得真真的,可是吓坏我了。后来回去一想,兰心姐姐这亲事不顺,会不会还有亲近人的阻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