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送信
竹影浓浓,蔓延至窗台时,微凉的风轻柔而过,俨然再舒适不过的暮夜。
西梢间燃了亮如白昼的烛火,从外间的窗缝望进去,四角螺钿的黄梨木书桌上,谢钦明正在挥毫泼墨,而那宣纸已用到最末端了。
流风偷觑过一眼,又暗自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心肝脾肺都透了苦意,告饶道:“谢小姐,主子留属下在此,是为了保护小姐的。属下怎可轻易离开,何况是送信这桩差事,也不必非得属下。”
“你再好好想想,”谢维宁笑意吟吟地问道,“你家主子离开前,私底下都是怎样叮嘱你的?”
“他是让你监视我?还是跟我寸步不离了?他是厌恶我,还是待我……有些特别呢?”
流风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思考下去,喃喃道:“主子离去前,只让我听谢小姐驱使,务必要保护好小姐。”
至于特别……他自幼跟在主子身边,前些年还能猜测到一点主子的心思,纯孝温和善良贤能这些溢美之词,几乎都是为主子量身定做的。
他兼之还有皇家人都有的高超手腕,一直行走于煌煌正道之上,用的也都是大开大合,让人避无可避的阳谋。
百姓能有这样的主君,简直是幸甚。
但自从殿下同圣上的关系僵化以后,殿下喜怒无常,心思更加叵测,身上连一丝人气也无,似乎丧失了心气儿,但又增添了恶劣的戏谑。
殿下对所有事都不大能提得起兴趣,纵使是圣上……有违人伦,他也没有多大的反应。
谢小姐,的确是殿下这些时日以内,最感兴趣的人。
流风的思绪渐渐跑偏,想到自家殿下利用鬼市的人手,特意做了假面具,还用锣鼓追着人家姑娘到处跑,就为了瞧姑娘救不救他,……
也好在谢小姐心地善良,没有被吓得丢下主子就跑,否则后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主子莫非……真是对谢小姐有意?
流风面上露出一丝古怪来,刚好被谢维宁抓了个正着。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贵女们平时在背后议论人,或是想歪了一点,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想通了,对吗,”谢维宁大着胆子说道,“你家主子待我……比待别的姑娘都好。所以,我的话,你要不要听呢?你去送这封信,也是保护我。”
流风瞄见那头的门被推开了,谢钦明正快步过来,而面前的谢维宁又是这样自信张扬,就像是……曾经的主子。
他不再迟疑,咬牙从谢钦明手里接过信后,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谢钦明站在谢维宁身侧望着,片刻后侧过脸,蹙眉道:“我今日去县衙点卯,那些个花娘闹出的事,几乎人尽皆知。
相比之下,崔小姐同我的交际,反倒平静无波。
阿宁,你很聪慧。大哥远不如你,这次若没有你,我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家书送到京中,尚还需要些时日。恒王那边,肯就此罢休吗?”
风过竹摇,复又停歇,只余斜影长长,人心难安。
谢维宁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淡淡地说道:“恒王如何,在于崔家。大哥,你手里应该还有跟崔小姐的定情信物吧?”
“算不上定情信物,”谢钦明转身回到西梢间,手捧了画轴出来,“如今想来,她只怕早防着我,又心不甘情不愿,只让我替她作画。”
“我那时只当她是小女儿心思,要我睹物思人。现在你若是要去崔家,正好以此为借口,归还这幅恐污了王妃清誉的画。”
“大哥能想通便好。爹娘一直盼着你早日娶亲,若是临泉没有合适的,回头让娘在京中替你物色一个,也使得。
情啊爱呀,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还是太缥缈了。大哥可以骗骗自己,但到头来可别把自己给骗了进去。就似崔兰心一般……”
谢维宁接过了画轴,嘱咐几句后,就回房歇息。
没了楼卧雪那个骗子和他的耳报神,她这一夜睡得分外香甜,与收到拜帖后的崔兰心截然相反。
“素荷,素荷!谢小姐刚才差人送来了张拜帖。”
崔兰心赤脚站在屋内,垂在腰际的长发乌黑发亮,却更衬得她面色惨白,只双颊潮红一片,显然是有病灶。
素荷心里一跳,慌忙放下才熬好的安神汤,冲过去扶住崔兰心,劝慰道:“您跟谢公子的亲事已然不成了。这时候外面流言蜚语的,这谢小姐又来递什么帖子片子,奴婢不信她心怀好意。她定是替她那哥哥报仇来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给我写的帖子上讲,她已见过恒王,王爷对我用情至深。
她也为之感动,只是她长兄粗心大意,竟然私留了我的画像,这不就成私相授受了么?
尽管事实并没如此,却也有所损于我的清誉。所以她打算明儿一早,就亲自把画送还给我。”
素荷急得不行,忙道:“哎呀,奴婢的小姐啊。区区一幅画,能做什么数呢?您实在要,奴婢就替您去取了画回来,您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行吗?”
崔兰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双往常圆润黑亮的眸子,由于思虑过重而深陷了许多,竟是显得阴冷偏执。
“好啊,素荷。那你告诉我,恒王爱慕我吗?”
素荷扑通跪在地上,膝盖又痛又冷,却只能强行忍耐着爬过去,抱住崔兰心的小腿,求饶道:“大人吩咐过了,不让您提这些。大人向来带您亲厚,您就听大人的吧!”
崔兰心弯下腰,恶狠狠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力道大得连骨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滚,你滚!你们尽只会说些我不爱听的话!说什么谢钦明不是真心爱慕我,竟与那花楼女子一夜风流!恒王只是利用我,笑话,恒王怎会利用我!”
“谢钦明就罢了,他不是个东西!他就是一条狗,看到骨头渣就巴巴过来的一条蠢狗!我恶心他的爱慕!”
“可是恒王不一样,我付出了那么多,他怎么能不喜欢我呢?我把一切都给了他了,女子的贞洁,名声,脸面!我到现在还剩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