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恒王
行船昼夜不停,船工连着换了几轮,马车开始跑起来的时候,谢维宁的荷包也空了好几个。
她无暇关心这点小事,独自坐在烛火前,摊开一张白绢,提笔写下了崔玄默三个字,思考半刻后,又加了“故友”。
若是崔家的败亡真跟崔大人的好故友有关,她又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破局之道,恐怕就只能重操旧业,把故友杀了,再栽赃陷害给太子。
顺道把那几个皇子一到拉下去,上头的人斗得死去活来,才能够大发慈悲地不伤及她这个无辜。
暂且想定后,谢维宁把白绢丢进烤了紫薯的火盆里烧掉,火苗窜起来一瞬又暗淡下去。
火气更大的玛瑙上了马车,张口就道:“小姐,这眼看着就要到了,一路上他们要吃要喝就罢了,怎么连住的地方都要赖定咱们,这都用多少银钱了?当小姐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骗子不沾点便宜,那才叫奇怪,谢维宁不大在意这个。
只要他还肯装下去,装成她的小可怜,这样的危险分子放在她身边,总比要丢在京中更好。
“现在到哪里了?”
四周的鸟雀声渐消,取之而代的是新鲜活泼的叫卖声,刚折花枝的清香混杂着炊饼的芝麻焦甜飘浮在空中,马车却行驶得越来越慢了。
玛瑙掀开帘子,往前头使劲儿望去,见到平生仅见的华贵。
那马车通身都是鎏金楠木的车架,车辕与立柱皆雕以蟠龙云纹,车厢覆以明黄色锦缎,其上用金线绣出十二章纹,车顶四角飞檐,檐角缀以铜制鸾鸟,口衔明珠。
“这是皇室的马车,”玛瑙脑袋都没缩回来,还认真地看着,“皇家人在京中跟我们隔了好几个坊,实在难以见到。高头还印了字,好像是……是恒。呀,这应是恒王的车驾!”
谢维宁猛地一伸手,把玛瑙给拽了回来,叮嘱道:“别乱看,别乱说,别乱听。有些事嚷嚷出来,倒让人以为你踩住了他的痛脚,好伺机来报复你。”
她记得的,恒王是圣上昔日贴身宫女的儿子,排行三,是诸皇子中最早封王的那个,满大街都他礼贤下士、温文尔雅的好名声。
但她爹给过他一个评价,鹰视狼顾,这位三皇子恒王殿下,阴得很哪,什么香的臭的油炸的,只要是跟他唱了反调的姑娘,都能勾起他的情欲。
她不想莫名其妙成了脏恒王的附庸,就是玛瑙他都配不上,眼觑着玛瑙被吓得捂住了嘴,这才放下心来。
但还不知道这恒王是来做什么的?这个小小的临泉县,也值得他这么大张旗鼓地来?
“小姐先歇歇,”车夫终于寻到机会,躲过挨挨挤挤的摊贩人流,避在一处巷道里,隔着车帘说道,“前面有大贵人,不好再跟着去了。”
谢维宁答应着,果断探出身,回望到骗子的车驾紧跟着过来了,忙跳下去,拎起裙摆就跨了进去,挤在他身侧坐着,毫不怯生地抢过了他手里的糕点,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解释道:“坐得太久,刚才又跑得急,有些犯晕。”
对面规规矩矩坐端,连手脚都不知何处安放的流风再度看清了她的脸,秾艳得好似琉璃暖房里精心雕琢出的洛阳锦,枝干柔韧难屈。
没他主子疯狂,却拥有难得的沉稳和聪慧。
有她在,主子也愿意收拢獠牙,侧躺着伪装温顺无害的山鹿。
那山鹿开口的声音柔和,似潺潺流水过了玉石般温润:“小姐是有事要吩咐我?”
他诱导着,蛊惑着,尝试着吐出嘶嘶的信子,又握住茶壶柄,为她倒了杯清茶:“这梅花糕虽好,用多了却腻,喝杯云雾茶清清嗓子。”
谢维宁侧身接过捧住,不急着喝,问道:“你对朝政有多少了解?刚才那位恒王,你看到了吗?他为什么会来此地?”
她更想问的是,恒王跟德高望重或者是道貌岸然的崔大人有没有瓜葛,但话不可以直白到这个份上,她也不能真当个底牌尽出的傻瓜。
但骗子不疾不徐地品了一口茶,慢吞吞地说道:“我一个在野之人,怎么会知道这么要紧的事情呢?不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崔氏与恒王的关系,单只看这个利到不到位了。”
“那,”谢维宁退而求其次,又问道,“圣上那五位皇子的母家,你都知道多少?”
她眼底盛满了求知欲,见他讶异地望过来,解释道:“我爹是京官不假,但士族出身能混成他这样的,还是少见。他只爱书,也只会修书,宫里的事从不去打听,同僚的宴请也一概不去。
除却圣人新得了皇子,施恩给官员加薪,让他记住了外,别的他并不知道。”
燕昼很谨慎地透露了一点:“太子是元后所出,据传喜怒不定,好杀人,母族为顺国公府;
二皇子封了瑞王,他乃贤妃之子,好诗书,其外公是白鹿洞书院的院首;
三皇子恒王和四皇子康王皆出身宫女的贵妃生育;五皇子景王是继后所生,年纪尚幼。”
谢维宁低下头思忖着,能在皇子中脱颖而出,甚至胜过太子,除却那位宫女贵妃同当今的情分外,他本人一定是个会钻营的,能捞银钱,也好争斗。
“崔大人曾是太子少傅,恒王此行,莫不是想借着崔家对付太子?而我家即将跟崔家有亲,若不能拆散了长兄的这门亲事,那么我一定得扳倒恒王,最不济也该断了他的爪牙。”
她聪明得过分了,燕昼见过太多的聪明人,却也不得不为她的果决狠厉而感到赞叹。
他提醒道:“你要先去拜访崔家,想办法见见你的那位准嫂嫂崔兰心,再下定论。终究士族娶妻,并不止是为了你长兄一人。”
谢维宁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想办法见见”绝不只是单纯的相会,而是要看清崔兰心的真面目。
那个含羞带怯的崔兰心……她还有着恰到好处的落落大方,却又时刻注意着不拂了婆母的威风,还要给夫君做脸。
去掉了那层亲人的画皮,她恐怕还真藏了什么秘密。